酒足饭饱。
潘德昌虽然喝得舌头都大了,但还是坚持要把三人送到门口,甚至还要安排司机送他们回去。
“不用了老潘,我正好顺路,我送送小涛。”
杨世邦摆了摆手,拦住了热情的潘德昌。
此时已经是深夜。
秦淮河畔的凉风习习,吹散了几分酒气。
杨世邦并没有直接上车,而是背着手,沿着河边的石栏杆慢慢走着。
徐涛心领神会,让杨婉晴先去车里等着,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他知道。
刚才那顿饭是面子。
现在这散步,才是杨世邦要给他的里子。
杨世邦点了一根烟,看着河面上倒映的霓虹灯影,沉默了许久。
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确信周围没人了。
他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冷厉。
“小涛。”
杨世邦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
“刚才老潘捧你,你很爽,是吧?”
徐涛愣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笑容,老老实实地点头:
“是挺爽的。毕竟……被认可的感觉不错。”
“嗯,是个诚实孩子。”
杨世邦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在南州,在金陵,你是神。
到了北都……”
杨世邦眯起眼睛,看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你知道,你会是什么吗?”
徐涛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收敛了饭局上的意气风发。
他裹紧了刚买的那件风衣,略作沉吟,给出了一个谨慎的答案:
“一颗螺丝钉?
或者……一个小学生?”
“太谦虚了。”
杨世邦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你要是当个螺丝钉,倒安全了。
坏就坏在,你是一块肉。
一块肥得流油的肉。”
徐涛心头猛地一跳,那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杨世邦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你知道潘德昌为什么对你那么狂热吗?
因为他就是个土财主,他信运势,信大神。
但在北都……那是另一套丛林法则。”
杨世邦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乎想起了某些陈年往事:
“我在北都有几个老朋友。
其中有一位……跟我斗了半辈子。
我们是老相识,但我这辈子都看不上他的路数。
我炒股,讲究的是顺势而为,赚市场的钱。
他不一样。
他那帮人,讲究的是造势。
怎么造?
勾兑上市公司,买通基金经理,制造假消息,做局,收割。
在他们眼里,K线是可以画出来的,散户是可以圈养的。”
说到这里,杨世邦深深地看了徐涛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最近我听说,这帮人像疯狗一样,正在满世界找一个人。
找一个能预知他们画好的K线会怎么走的人。”
徐涛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风衣口袋里的布料。
“杨叔,您的意思是……”
徐涛喉咙有些发干。
“我的意思是,你太准了。”
杨世邦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准,在小地方是本事。
但在那种大鳄云集的地方,如果你的背景撑不起你的精准度,那就是妖。
妖,是要被拿去炼丹的。”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徐涛从“股神”的云端彻底浇醒。
他确实拥有金手指,拥有系统。
但在那些掌握着规则和资本的大佬面前。
他现在的体量,脆弱得就像个拥有绝世武功却内力全无的孩子。
“那我该怎么做?装傻?”
徐涛虚心求教。
杨世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不是装傻,是藏拙。
你去的是华信总部,那是正规军,是最好的掩体。
利用好这个平台,多看,多学,少出头。
如果十分本事,露三分即可。
甚至偶尔……故意看错一两次,哪怕亏点钱,也是交保费。”
杨世邦看着徐涛若有所思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一点就透,这孩子确实聪明。
“当然了。”
杨世邦整理了一下衣领:
“如果真遇到那种过不去的坎,或者是那种玩阴的下三滥……
你也可以报我的名字。
虽然我也就是个南州的散户,但在那个圈子里,我也算是有几张老脸。
他们虽然手段脏,但还得卖我几分面子,不至于把事做绝。”
徐涛心中一暖。
这是真正的长辈回护。
“谢谢杨叔,我记住了。”
徐涛郑重地点头。
“行了,正事说完了。”
杨世邦突然换了一副表情。
他背着手,围着徐涛转了半圈,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犯人的味道。
“小涛啊,我再问你个私人问题。”
徐涛被看得心里发毛:“您……您问。”
杨世邦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这都快十点了。
你今晚……住哪啊?”
“咳咳!”
徐涛差点被口水呛死。
这问题转换得太生硬,却又太致命了。
看着杨世邦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老父亲之眼,徐涛感觉比刚才讨论金融黑幕还要紧张一百倍。
“那……那个,杨叔。”
徐涛立正站好,冷汗都快下来了:
“我自己订了酒店!
就在夫子庙边上!
单人间!”
“哦?是吗?”
杨世邦哼了一声,眼神往不远处那辆粉色的保时捷方向瞟了一眼,语气幽幽:
“你也知道,婉晴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没心眼。
说什么朋友来玩,结果是你这只大尾巴狼。
我告诉你啊徐涛。
虽然我觉得你这小伙子还凑合,但这还没过门呢,有些规矩……你懂的吧?”
徐涛头点得像捣蒜:
“懂!必须懂!
杨叔您放心,我这人最守规矩!
绝对……发乎情,止乎礼!”
“少跟我拽文词儿。”
杨世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意:
“行了,滚吧。
别让那丫头等急了。
记住,我就在金陵待两天。
这两天你要是敢乱来……
我虽然搞不过北都那些大鳄,但打断你第三条腿的本事还是有的。”
说完,杨世邦也不等徐涛回话,摆摆手,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背影显得有些萧瑟,又带着几分老父亲特有的倔强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