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副担架推进三号区时,地面还留着毒理实验柜拆走后的固定槽。
轮子从凹槽上颠了一下。
担架上的年轻士兵随之抽搐,胸口刚压住的血又从止血膜边缘渗出来。
“二十七岁,三阶后期,胸腹贯穿,左肺破裂,失血超过四成!”
“六号床。”
苏青木站在临时病区中央,头也没抬。
“先维持循环,腹腔别急着开。”
推床的军医愣了一瞬,马上照做。
第二副担架已经进门。
第三副紧跟在后面。
三号毒理实验区临时铺出的八十多张床,很快便填去大半。走廊外还有伤员,军用运输梯一次升降能推下来十几副担架,金属轮碾过地面,混着医护人员的呼喊与设备报警声,整层地下区域几乎找不到一处真正安静的位置。
一百八十七人。
重伤一百二十一。
其中五阶两人,四阶三十余人,其余大多集中在一至三阶。
境界越高,能把人送到这里来的伤就越麻烦。
二号区那名五阶上校胸腔已经有近四分之一被灰白晶体侵蚀。那是皇血种留下的法则残留,晶化组织顺着断裂肋骨缓慢向心脏爬,普通生命药剂注入后反而会成为它继续扩张的养料。
另一人外表完整,只在腹部留了一道不算深的伤口。
他的本源却裂了。
每隔十余秒,监测屏上的源能曲线都会往下坠一截。
军方随行医疗专家站在床边,已经连续换了两套稳定方案。
全都只能拖。
“苏主任。”
他回头。
“这两个人得先处理。”
苏青木摘掉右手那只沾血的薄手套,丢进回收箱。
“所有人都在处理。”
“我的意思是,他们是五阶。”
苏青木终于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对方顿住。
苏青木已经转身走进病床之间。
他的脚步不快。
三号区的灯光却在他经过以后,一盏接着一盏染上一层极淡的青意。
不是灯变了。
是空气。
六阶生命本源从苏青木体内铺开,越过一张张病床、设备、墙面和连接三号区的走廊,最后笼住整个地下医疗层。
那些青色极浅。
落在人身上时,甚至感受不到冲击。
二十三号床原本已经降到危险线以下的血氧先停住了。
十一号床持续扩大的腹腔出血开始减缓。
一个刚刚被推进门、心跳已经停过一次的四阶军官,胸腔里那颗几乎失去节律的心脏重新搏动起来。
不强。
却一下接一下。
旁边的医生迅速俯身。
“回来了!”
“准备手术!”
“十二号内出血速度下降,快送!”
“十七号肝裂伤稳定!”
叫喊从病床之间接连响起。
苏青木没回答。
他正站在那名胸腔晶化的五阶上校旁边。
两根手指按在灰白色晶体边缘。
六阶生命法则渗进去。
晶体突然停了。
不是融化。
也不是碎裂。
原本已经钻进血肉里的那些灰白细丝被一寸寸从正常组织里“分”出来,侵蚀到心脏外不足三厘米的位置,硬生生止在那里。
苏青木看向外科主任。
“二十二分钟。”
“什么?”
“我能压住它二十二分钟。”
外科主任只怔了半秒。
“够了。”
手术灯亮起。
苏青木已经走向下一张床。
他当然可以继续消耗本源,把一个伤员治得更完整。
问题是外面还有一百多人。
六阶SS生命系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他能不能把一根骨头接好”。
是只要他站在这里——
医生便突然多出了时间。
本该五分钟以后死的人,能再撑半小时。
本该等不到手术室的人,可以把位置让给更危险的伤员。
已经开始不可逆恶化的伤势,被重新按回“还能救”的那条线里。
苏青木走过第四排病床。
生命领域随之扩展。
五十人。
八十人。
一百二十一名重伤员陆续进入覆盖区域。
有人仍在流血。
有人还在昏迷。
断肢也没长回来。
可中央医疗系统里那一排刺眼的深红色预警,正在逐渐减少。
观察区外,一名军方医疗联络官盯着终端看了很久。
战时医疗系统每隔三分钟会自动计算一次死亡风险。
第一轮:
【预计十二小时内死亡:46】
第二轮刷新。
【32】
第三轮。
数字跳成了二十一。
联络官抬起头。
隔着玻璃,苏青木正在和一名外科医生讨论四阶军官的脊柱损伤。
从头到尾,那个年轻人甚至没有表现出吃力。
“把他的资料调出来。”
旁边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谁?”
“苏青木。”
权限请求发出。
军方战时系统与星火数据库完成一次临时对接。
几秒后。
页面展开。
【苏青木】
【星火生命研究中心负责人】
【境界:六阶初期】
【天赋:SS级·万物复苏】
联络官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重新看了一遍境界。
“六阶?”
负责对接的军官点头。
“登记是真的。”
“这么年轻的六阶生命系,以前为什么没进军方核心医疗序列?”
“人家不是军方的人。”
“履历呢?”
页面继续往下。
星火。
生命研究。
特殊药剂项目。
若干权限被直接标成不可读取。
真正能够让整个大夏军方共同看见的大型战争医疗记录,却少得近乎空白。
联络官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人不是刚刚出现。
只是以前大多数人根本没机会在同一块战时系统里看见他。
屏幕右侧忽然弹出一条关联人员。
【祁时】
【六阶初期】
【SS级·岁月回响】
【星火集团最高研究序列】
联络官盯着“六阶”和“SS”看了两秒。
“这个也是星火?”
“嗯。”
“做什么的?”
“时间系。”
联络官把终端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问:
“星火那个老板到底是做医药的,还是专门捡人的?”
没人接话。
三号区内部,另一道警报先响了。
不是伤员设备。
是货运层。
红色封锁灯沿走廊尽头亮起,内部广播紧跟着切换。
【B7货运通道发现异常生命信号。】
【生物污染等级上调。】
苏青木停下脚步。
下一秒,“烬”的声音进入公开频道。
“B7封锁完成。”
“运输暂停,所有伤员改走B5。”
苏青木问:
“什么东西?”
“寄生种。”
监控画面很快切进三号区副屏。
异常来自第六架医疗运输机。
前线中转节点遭袭以后,原本完整的消杀程序被压缩。一个北境伤员破损的背甲接缝里,藏着几枚灰黑色虫卵。
离体后不到十分钟。
第一批已经孵化。
巴掌大小的灰黑色寄生种钻入排水槽、设备底部和货运车夹层,生命信号从最初十几个迅速涨到三百余。
安保队正在收缩通道。
单体实力不高。
真正危险的是它们在繁殖。
而且这东西死后会释放腐蚀性毒液,B7另一侧就是药品中转仓。安保人员能杀,却不能在地下医疗核心区随便铺开大范围重火力。
苏青木看了一会儿。
“抓一只活的。”
“烬”那边停了一瞬。
“你现在还能分神?”
苏青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覆盖整层的生命领域还在稳定运转。
“可以。”
几十秒后。
隔离机器人送来一个透明收容盒。
里面的寄生种疯狂撞击内壁,腹部不断鼓动,薄膜下面已经能看到正在成形的幼体。
苏青木走到封锁玻璃前。
手指隔空点了一下。
那只寄生种僵住。
腹腔里的幼体先停止活动。
随后,灰黑色甲壳迅速失去光泽。
一缕墨绿色液体从它体内被生生剥离出来,悬在收容盒中央。
苏青木看了几秒。
“同源。”
公开频道另一边有人没听懂。
李夜白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些寄生种体内的繁殖结构和毒素,依靠的是同一套生命循环。
苏青木伸出左手。
覆盖病区的青色领域依旧温和。
可另一股同源力量沿着B7通风管道反向渗了进去。
颜色逐渐变深。
青。
灰。
最后只剩很淡的一线墨绿。
监控里,第一只寄生种刚爬上管壁,腹部忽然干瘪。
第二只摔进地面。
随后整条B7通道里的生命信号开始成片熄灭。
安保中心原本还在快速增长的数字停在三百六十四。
三百五十一。
三百零七。
二百二十。
速度越来越快。
躲进设备后的三阶变异体多撑了几息,甲壳一层层失去活性,最后从通风槽里掉出来。
通道最深处,一团已经融合到接近四阶的寄生组织刚撑开货运箱。
苏青木五指微微收拢。
那团血肉从内部塌了下去。
短短十余秒。
B7生命检测清零。
整个过程中,苏青木始终站在三号区。
右侧是上百名重伤员。
左侧是已经死光的寄生种。
同一片生命法则。
往这一边走,托住心跳。
往另一边走,抽走生机。
安保主管确认了三遍检测结果。
“苏主任。”
“嗯。”
“毒素残留多久?”
“五分钟。”
“我们六分钟后清场。”
“可以。”
对方迟疑了一下。
“您这边……”
“怎么?”
“还在同时维持医疗领域?”
苏青木看了一眼病床。
二号区那名五阶上校已经完成第一阶段晶化切除。
“当然。”
安保主管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通讯结束。
几秒后,苏青木耳中的私人频道响起。
“青木。”
“议长。”
“感觉怎么样?”
苏青木检查了一下精神海。
“还能撑。”
“多久?”
“按现在的消耗,三个小时。”
李夜白停了一会儿。
“两个小时以后换一批伤员,剩下的让常规医疗体系接。”
苏青木正在翻新的伤员名单。
“议长。”
“嗯?”
“我是医生。”
“所以?”
“什么时候该停,我比您清楚。”
李夜白那边安静了两秒。
“行。”
他没再下命令。
只说:
“缺什么告诉我。”
苏青木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空掉的药箱。
“高阶生命维持剂。”
“多少?”
“库存有多少?”
“你先用。”
苏青木推了推眼镜。
“刘先生会骂人。”
“他已经在骂了。”
苏青木低低笑了一声。
通讯断开。
外面,新一批担架正沿B5通道送下来。
苏青木重新戴上一双干净手套,走进病床之间。
凌晨零点十七分。
大夏战时联合医疗系统第四次刷新云霄城节点。
【预计十二小时内死亡:13】
原本位于页面最下方的一项临时支援信息,被系统自动调整到核心位置。
【战略生命支援:苏青木】
【六阶初期】
【SS级·万物复苏】
负责北境伤员转运的医疗中枢收到更新时,一名值班将军停下手里的笔。
他往下看了一眼所属单位。
【星火生命研究中心】
旁边还有另一份刚刚同步进来的六阶SS档案。
祁时。
也是星火。
将军没说什么。
只把两个人的名字一起划进了下一轮战略资源名单。
三号区里,医疗灯还亮着。
那袋晚饭彻底凉了。
苏青木已经没再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