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转城的早晨来得很早。
六点多,楼下早餐铺已经拉开卷帘门,街边源能公交开始进站。隔着军方招待所的窗户,还能看见远处训练馆门前陆续聚起的人。
李夜白醒来时,顾寒清还睡在旁边。
昨晚从死亡沙海外围回来已经很迟,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两个人谁也没觉得需要再折腾一张出来。
顾寒清侧身睡着,黑发散在白色枕头上,一只手还搭在他身侧。平日里高高束起的长发放下来以后,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淡少了许多。晨光擦过鼻梁和侧脸,睫毛安静垂着,皮肤很白。
李夜白看了一会儿。
认识太久,有时候反而容易忘记,顾寒清一直是很好看的。
大概是他的视线停得有些久,顾寒清很快睁开眼。
四目相对。
两个人谁都没马上动。
昨天那个吻留下的感觉还在,却没有让他们突然变得陌生。
从小一起长大,该知道的心意早就知道。只是那条默契停了很多年的线,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顾寒清先坐起来,把散下来的头发随手拢到脑后。
“今天复测几点?”
“八点。”
“那还来得及出去吃。”
李夜白看了眼窗外。
“你选地方。”
顾寒清已经下床,闻言回头看他。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我不认识这里。”
“你昨天进城的时候没看地图?”
“看了战略地图。”
顾寒清沉默了一下。
“……起床。”
李夜白笑了。
半小时后,两个人已经走进中转城的早市。
顾寒清换了件浅色上衣,外面套着黑色短外套,长发重新扎成高马尾。没了军装和军衔,她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只是那张脸依旧太惹眼,一路上已经有人回头看了好几次。
李夜白对此习以为常。
顾寒清则根本没注意。
她在一家早餐铺停下,点了两碗面,又要了一屉小笼。
等餐的时候,李夜白望向街对面。
那里是一家武道馆。
晨训刚结束,一群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从里面出来,有人抱着训练护具,有人满头是汗,还有几个围着测试仪吵得厉害。
忽然,一个男生从门里冲出来。
“一阶!”
“我过一阶了!”
周围顿时乱成一片。
有人起哄让他请客,有人不服气地说自己下午也能破,还有人已经开始问教练下一阶段训练怎么排。
顾寒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想起觉醒那会儿了?”
“有一点。”
“你十八岁的时候可没这么高兴。”
李夜白认真想了想。
“那时候先考虑的是下个月药剂怎么买。”
顾寒清抬眼看他。
“还有呢?”
“生活费。”
“就这些?”
“对十八岁的我来说,已经很多了。”
顾寒清没再说什么。
老板把面端上来。
她顺手把一双筷子推到李夜白面前。
窗外那群年轻人还在为一阶兴奋。
两年多以前,他也是十八岁。
那时刚刚觉醒,所有公开记录都在告诉别人,这个人大概走不了多远。
现在二十岁出头。
六阶中期。
哪怕放在真正的战争体系里,这个境界也已经足够承担重要任务。
李夜白低头吃了一口面。
顾寒清忽然道:“别看了。”
“嗯?”
“再不吃就坨了。”
李夜白笑了一下。
“你就不能在这种时候说点更应景的?”
“比如夸你二十岁六阶中期?”
“可以。”
顾寒清端起自己的碗。
“先把早饭吃完再夸。”
李夜白彻底不说了。
八点整,两人进入军方高阶测试中心。
这里和街上的武道馆完全不同。
厚重合金门将每个测试区彻底隔开,墙体内部铺着源能泄压层,普通四五阶使用的设备只是最外围的一圈。
负责复测的军官核对完权限,看了李夜白一眼。
年轻。
这是最先让人注意到的地方。
“六阶综合复测,先做中段承载,再做动态反应。”
李夜白走进测试区。
合金门闭合。
五阶强度很快被系统自动跳过。
六阶初期。
压力开始出现。
进入中段以后,空气仿佛沉了几分,衣角被无形力量压住,地面阵纹逐层亮起。
李夜白呼吸依旧平稳。
下一刻,六枚训练弹同时弹出。
轨迹随机。
速度极快。
第一枚尚未变向,他的精神感知已经提前捕捉到源能变化。
左侧。
第二枚低位切入。
第三枚会提前加速。
他的意识比动作更早抵达结果。
过去最麻烦的也正是这里。
灵魂判断已经完成,身体却总会慢半拍。
可现在,差距已经很小。
李夜白侧身避开第一枚,抬手拨开第二枚,第三枚刚刚加速,他已经提前离开原位。
两枚训练弹在身后碰撞。
剩余几枚接连封锁落点。
李夜白脚下一转,身体跟着精神判断切开最后一道空隙。
全部避开。
外面的数据连续刷新。
第二轮加入精神干扰以后,他的动作才开始出现轻微延迟。
十几分钟后,测试结束。
顾寒清接过报告,从头看到尾。
“身体执行进步很明显。双重精神负载也能稳定维持。”
李夜白看着最后那条曲线。
“第三条还是会掉。”
“上一次第二条时间一长就掉。”
顾寒清把终端转过来。
“进步就是进步。别因为没走到最后,就把已经走过的路全划掉。”
李夜白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越来越像教官了。”
“是你越来越像那种只看最后一行数据的人。”
这句话倒让李夜白安静了几秒。
确实。
六阶中期已经站稳。
身体正在追上灵魂。
真正需要继续补的,是主座同时承担多条高强度席位联系时的压力。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
灰雾无声升起。
青铜长桌从雾中浮现。
李夜白坐上主座,没有召集任何人,只依次确认六条任务线。
第一席,林七。
六阶初期。
死亡沙海外围任务收尾后,将重新回归西北任务序列。余烬连续承受概念切割,需要做一次法则稳定。
第二席,苏青木。
六阶初期。
星火战略医疗体系正常运转,第二颗心仍保持对白盐湖神骸方向的被动联系。
现阶段只记录,不追。
第三席,雷震。
六阶中期。
北境正在补防线、清理残余兽群、重新编组兵员。他现在的任务是守住北境,而不是寻找新的突破机会。
第四席,琉璃。
六阶初期。
神明遗镜和自身规则伤势仍在恢复,暂时退出高强度作战序列。
第五席,莱恩。
八阶巅峰。
整个议会当前境界最高的一席。
九阶已经看见,却暂时停在门外。他正在整理死亡沙海得到的空间认知,下一步优先验证八万公里跨洲通道。
第六席,祁时·司辰。
六阶初期。
继续整理无刻宫、时间锚以及过去几次记忆解封留下的资料。
最后一张席位仍然空着。
李夜白没有碰它。
六条任务线。
不同战场,不同资源,不同法则,最后全都汇回黄昏议会。
这两年之所以走得这么快,原因也在这里。
普通武者两年,只能走一条路。
黄昏议会却能同时在多个方向推进。
席位得到的资源、法则理解与突破,会反过来推动主座;主座的灵魂和灰雾稳定以后,又会重新提高整个体系的承载上限。
这不是六阶变得容易了。
只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李夜白重新睁眼。
顾寒清已经调出了最新战略图。
北境、东海、镇渊仍有大片区域处于战后修复状态。
白盐湖神骸早已进入兽庭纵深,苏青木只能继续确认方向。
大夏的高阶战力也没有恢复完整。
陆忘川不能随意深用时间法则。
霍峥距离重返战场还有很长一段路。
敌方同样带着伤。
迦楼空间核心再度受创,赫罗恩本源受损,巴尔图和塞拉夫也都没有恢复。
短时间内,双方都没有再打一场白盐湖的余力。
李夜白看了片刻。
然后伸手调整优先级。
白盐湖主动追击,暂缓。
第七席,继续封存。
新的神骸搜索,降低优先级。
莱恩九阶,暂停。
顾寒清站在旁边。
“这几条你以前都不会这么轻易放下。”
“不是放下。”
李夜白把最后三个项目提到最上面。
本体六阶后续训练。
主座多席承载。
跨洲通道复启。
“只是先把顺序排对。”
窗外刚好传来一阵年轻人的笑闹声。
还是附近武道馆的学生。
李夜白看了一眼。
两年前,他手里只有一条路。
现在路太多了。
所以更要知道,先走哪一条。
他关掉战略图。
“走吧。”
顾寒清收起终端。
“去哪?”
李夜白起身。
“先吃午饭。”
顾寒清看了他两秒,终于笑了一下。
“看来这三十一天也不算全浪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测试中心。
外面正是中午。
车流、学生、武者、送货车混在一起,整座城市吵吵闹闹。
李夜白抬头看了一眼天。
二十岁出头。
六阶中期。
下一步,已经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