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走进溶洞的时候,没有像上次那样东张西望、嚷嚷着臭。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进来,手里拿着鱼竿,腰间挂着酒葫芦,背还有点驼。三花蹲在他肩膀上,团成一团,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小灵鹤扑扇着翅膀落在旁边的石头上,一只脚独立,脑袋埋进翅膀里,继续打盹。
整个溶洞的空气,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凝固了。
不是因为他的气势。他身上没有任何气势,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筑基期老头。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里的魔气,在他走进来的瞬间,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自动退避三舍。
黑袍人转过身,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陈头。
他没有像魔帅那样先问"你是谁"。他只是盯着老陈头看了很久,然后,红色的眼睛里,慢慢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无极巅峰……"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兴奋,"果然是这个境界……主上说的没错,凡界果然藏着这样的人。"
老陈头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黑袍人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很淡,像是在惋惜什么。
"你不该来的。"他说。
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黑袍人笑了。
"不该来?"他说,"我找了你很久。主上说,无极巅峰是天魔最大的威胁,只要杀了你,四域就是我们的。"
他身上的魔气暴涨,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整个溶洞都在震动。
"今天,我就替主上,除掉你这个威胁!"
他双手结印,黑色的魔气翻涌着,化作了一头二十丈高的巨大魔像。头生双角,眼冒红光,张着血盆大口,朝老陈头扑了过去。
灭世魔影。天魔分身的本命魔功,全力催动之下,足以毁天灭地。
苏清鸢脸色大变,急忙闭上眼睛。
但老陈头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连鱼竿都没举。三花还在他肩膀上睡觉,小呼噜打得正香,根本没把这头二十丈高的魔像当回事。
魔像的巨大手掌,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老陈头拍了下来。
然后,在离老陈头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不是墙。墙还能感觉到阻力。这堵无形的东西,没有任何阻力——魔像的手掌碰到它的瞬间,就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黑色的光点,像是冰雪遇到了暖阳。
只是几息的功夫,二十丈高的灭世魔影,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魔气都没剩下。
整个溶洞,安静得落针可闻。
黑袍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老陈头,红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本命魔功……就这么没了?对方连动都没动?
"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了出来。精血落在地上,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
"天魔解体!"黑袍人怒吼一声,身上的气息暴涨。他在燃烧自己的本源。拼命了。
黑色的魔气和血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道巨大的黑色光柱,朝老陈头射了过去。这一击,足以撕裂空间,毁天灭地。
老陈头还是没动。
黑色光柱到了他面前三尺,又停住了。然后,和魔像一样,开始消散。从最前端开始,一点点化作黑色的光点,只是几息的功夫,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余波都没剩下。
黑袍人踉跄了一步,脸色惨白。天魔解体被破,他的本源受到了重创,气息瞬间弱了大半。
他死死盯着老陈头,红色的眼睛里,狂热变成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发颤,"无极巅峰……怎么可能强到这种地步?"
老陈头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不是弹向黑袍人。是弹向空中。
"啪。"
一声轻响。
很轻,很淡,像是弹掉衣服上的灰尘。
但整个溶洞,在这一声轻响之后,震了一下。
不是地面在震。是空间在震。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周围的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然后又松开。空气扭曲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
黑袍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开始碎裂。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不是被外力击碎的,是从内部开始的——他的存在本身,被抹除了。
"你……"黑袍人抬起头,死死盯着老陈头,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甘,"你抹除了我的存在……你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他的身体碎裂得越来越快。手臂、肩膀、胸口……一点点化作黑色的光点。
但他没有惨叫。他反而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越来越虚弱,"果然……是这个境界……主上会找到你的……你躲不掉的……"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就彻底碎裂了。化作了漫天的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整个溶洞,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老陈头。
一指。就一指。而且是弹向空中的一指。天魔分身,就这么没了?
苏清鸢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这个老头……太强了。不出手,攻击自动消散;一弹指,抹除对方的存在。这已经不是"强"能形容的了。这是……另一个维度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师父也很强,强到她从来没看清过师父的底线。但师父怎么会来这里?还装成一个乡下老头?
苏清鸢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可能。师父还在河湾钓鱼呢。
萧凌天已经彻底傻了,坐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柳如烟手里的银针掉在了地上,她都没察觉。江迟撑着剑,慢腾腾地看着老陈头,眼神里满是震撼——他见过很多高手,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楚瑶靠在石壁上,看着老陈头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老头的气息……很熟悉。
不是见过面的熟悉,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见过这个人,而且见过很多次。可她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她皱了皱眉,努力想回忆,但脑海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抓不住。
黑袍人一死,祭坛上的黑色传送阵也跟着碎了。漩涡消失,符文黯淡,整个祭坛变成了一堆普通的黑石头。远处山谷里的炼魂阵,也因为传送阵的碎裂失去了魔力来源,跟着失效。几百道白色的魂魄从阵法里飘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各自飞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溶洞里。魔帅趁乱想跑。
他蹑手蹑脚地往洞口挪,生怕惊动了老陈头。但刚挪了两步,老陈头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只是一眼。
魔帅就定住了。浑身僵硬,动都动不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老陈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滚。"他说。
就一个字。
魔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洞口跑,一眨眼就没影了。
苏清鸢愣住了。
"前……前辈,"她急忙说,"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回去肯定会报信的!"
老陈头没回头。
"让他报。"他说,"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丝疲惫。
老陈头走到楚瑶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
"内服外敷,三天好。"他说。
楚瑶接过瓷瓶,手指碰到老陈头的指尖,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看着老陈头的眼睛,想说什么。
但老陈头已经移开了目光。
他走到祭坛前,看了看那堆黑石头,皱了皱眉。然后抬起脚,很随意地踢了一下。
"轰。"
三丈高的祭坛,就这么碎了。变成了一地的碎石块。
老陈头拍了拍鞋上的灰,转身就走。
没有烤红薯,没有多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众人一眼。
走到洞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东边的洞能出去,"他说,"别再往深处走了。"
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喵了一声,从洞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小灵鹤也扑扇着翅膀,跟着飞走了。
溶洞里,只剩下五个人,和一地的碎石。
苏清鸢站在原地,看着洞口,久久没有说话。她有很多疑问——这个老头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他们?为什么要装成一个普通的钓鱼翁?但她知道,对方不想说。
楚瑶握着手里的瓷瓶,手指微微用力。瓶身上还残留着老陈头的体温,暖暖的。
她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桂花的香气。
这个味道……很熟悉。
熟悉到让她心里莫名一酸,眼眶有点红。可她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闻过。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也给过她这样一瓶药。也是这样淡淡的桂花香气。
是谁呢?
她想不起来。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
江迟慢腾腾地走过来,看着洞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腾腾地说了一句。
"他的鱼竿,"江迟说,"没沾过一滴水。"
苏清鸢和楚瑶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是啊。一个自称钓鱼的人,鱼竿上却没有一滴水。
他根本不是来钓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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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湾边。
林墨坐回老位置,背靠着老银杏树,鱼竿架在膝盖上,鱼漂在水里飘着。三花蹲在他旁边,舔着爪子。小灵鹤站在树枝上,一只脚独立,继续打盹。
钱胖子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林兄弟,"他说,"你刚才去哪了?去了这么久,鱼都跑了好几条。"
林墨打了个哈欠,一脸困意。
"拉肚子,"他说,"找了个茅房,蹲了半天。"
钱胖子一脸同情:"哎呀,那可太难受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我跟你说,灵城的小吃虽好,但不能乱吃,尤其是那种路边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林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就在这时,鱼漂动了。
林墨眼疾手快,抬手一甩。
一条大鱼被钓了上来,在岸边蹦跶着,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哟!"钱胖子眼睛一亮,"好大一条鱼!林兄弟你可以啊!"
林墨把鱼从鱼钩上取下来,扔进鱼篓里,嘴角弯了弯。
"还行。"他说。
他重新挂上鱼饵,甩竿,鱼漂落入水中,荡起一圈涟漪。
三花凑过来,闻了闻鱼篓,被林墨弹了一下脑袋。
"别急,"林墨说,"晚上给你烤鱼吃。"
三花喵了一声,乖乖蹲回旁边,尾巴甩来甩去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柳树的味道。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林墨靠在树干上,看着河面,眼神很平静。
刚才在溶洞里发生的一切,好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个钓鱼的。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