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离域,瑶光宫。
大殿里烛火摇曳,将两道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长一短,像两条对峙的蛇。
墨先生坐在右侧首位,灰布长衫,木簪挽发,面容枯瘦,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但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大长老卫渊站在大殿中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周元回来三天了。"卫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闲云峰上那个林墨,一根手指就破了镇域令牌。"
墨先生没说话,手指继续敲。
"还有那只猫。"卫渊咽了口唾沫,"周元说,那只橘猫,五根毛就定住了他和四个师弟。他说,那只猫至少是渡劫期的妖兽。"
墨先生的手指停了一下。
"渡劫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是。"卫渊点头,"周元还说,那个林墨,看起来就是个金丹期的散修,每天钓鱼晒太阳,什么都不干。但……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卫渊皱眉,"就是……太普通了。普通得不像真的。"
墨先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卫渊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一潭死水,但卫渊被看得后背一凉。
"卫长老。"墨先生说,"你觉得,一个金丹期的散修,能养一只渡劫期的妖兽当宠物?"
卫渊一愣。
"不能。"他老实回答。
"那你觉得,一个能养渡劫期妖兽当宠物的人,会是金丹期的散修?"
"不会。"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装成金丹期的散修?"
卫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墨先生站起身,灰布长衫在烛火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看着上方的藻井,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因为他不想被人打扰。"墨先生说,"他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想有人去烦他。"
"那……那我们怎么办?"卫渊问,"域主不肯回来,继位大典一拖再拖。现在又冒出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我去会会他。"墨先生说。
卫渊一惊:"您亲自去?"
"嗯。"墨先生点头,"镇域令牌借我一用。"
"镇域令牌?"卫渊脸色微变,"您带镇域令牌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墨先生说,"我只是去看看,看看这个林墨,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转过身,看着卫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卫长老,你说,一个不想被人打扰的人,最讨厌什么?"
"什么?"
"别人去打扰他。"墨先生说,"所以,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不觉得我是去打扰他的。"
卫渊一脸困惑:"什么办法?"
墨先生没回答。他只是负手而立,看着大殿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
三天后,闲云峰。
林墨蹲在院子里,给竹匾里的金银花翻面。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摆弄什么珍贵的物件。
三花蹲在墙角,舔着爪子,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楚瑶站在廊下,看着林墨,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林墨。"
"嗯?"林墨头也没抬。
"苍离域那边……可能会有人来。"
"哦。"林墨应了一声,继续翻金银花。
"你就不问问是谁?"
"谁啊?"林墨配合地问了一句,语气敷衍。
"墨先生。"楚瑶说,"苍离域的二长老,化神巅峰。"
"哦。"林墨还是那副语气,"化神巅峰啊,挺厉害的。"
楚瑶:"……"
她看着林墨那张事不关己的脸,忽然有一种想揍他的冲动。
"他可能是冲你来的。"楚瑶说。
"冲我来?"林墨终于抬起头,一脸困惑,"冲我来干什么?我又没惹他。"
"因为周元回去了。"楚瑶说,"周元把这里的事情都告诉了墨先生。墨先生那个人,城府极深,他一定会来试探你的。"
"试探就试探呗。"林墨低下头,继续翻金银花,"我又没什么好试探的。我就是个普通人,钓钓鱼,晒晒太阳,混吃等死。"
楚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
她知道,跟林墨说这些,等于对牛弹琴。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她也知道,真到了关键时刻,这个人,比谁都可靠。
"算了。"楚瑶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没数。"林墨说,"我就知道今天的太阳不错,适合晒金银花。"
楚瑶:"……"
她转身回了厨房,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林墨蹲在院子里,继续翻金银花。
三花忽然抬起头,看向院门外的方向,耳朵竖了起来。
林墨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他低声说。
三花"喵"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墙角拎起一个旧棋盘,又从屋里拿出两盒棋子,在石桌上摆好。
他坐在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始一个人下棋。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下得有来有回。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出现在院门口。
他头发花白,面容枯瘦,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林墨,目光在棋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请问。"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这里是闲云峰吗?"
"是。"林墨头也没抬,继续下棋,"你找谁?"
"我找林墨。"老者说,"听说他住在这里。"
"我就是。"林墨说,"你谁啊?"
"老朽墨先生。"老者微微躬身,"苍离域二长老。冒昧来访,还望林公子见谅。"
林墨终于抬起头,看了墨先生一眼。
"墨先生?"他一脸困惑,"苍离域二长老?你找我干什么?我不认识你啊。"
墨先生笑了笑:"老朽是替域主来的。域主在苍离域很是挂念林公子,特命老朽前来探望。"
"挂念我?"林墨更困惑了,"她挂念我干什么?我又没缺胳膊少腿。"
墨先生:"……"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林公子说笑了。"墨先生说,"域主只是关心林公子的近况。"
"哦。"林墨点了点头,"那你回去告诉她,我挺好的,每天钓鱼晒太阳,吃得好睡得香,让她别挂念。"
墨先生:"……"
他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活了八百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林墨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小子,是真的不懂礼数,还是装的?
墨先生决定再试探一下。
"林公子。"他说,"老朽远道而来,不知可否讨一杯茶喝?"
林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石桌上的棋盘。
"喝茶可以。"他说,"不过我正下棋呢,没人陪我下。你要是会下棋,就陪我下一盘。下完了,茶管够。"
墨先生一愣,然后笑了。
"巧了。"他说,"老朽别的不会,下棋倒是略懂一二。"
他迈步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林墨把白子推到他面前:"你执白。"
"为何是我执白?"墨先生问。
"因为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林墨说,"主人让客人先行,这是礼数。"
墨先生笑了:"林公子还懂礼数?"
"懂啊。"林墨一脸理所当然,"我最懂礼数了。"
墨先生:"……"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棋局开始。
林墨执黑,墨先生执白。
两人落子都不快,每一步都要想一会儿。
楚瑶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石桌旁对弈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墨先生竟然真的来了,而且还跟林墨下上了棋。
她站在廊下,看着两人,没有出声。
三花蹲在墙角,偶尔瞥墨先生一眼,尾巴甩得很慢。
棋局进行到中盘,墨先生忽然开口:"林公子的棋风,很特别。"
"哪里特别?"林墨问。
"看似散漫,实则步步为营。"墨先生说,"每一步都看似随意,但仔细一想,却暗藏杀机。老朽活了八百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棋风。"
"是吗?"林墨挠了挠头,"我就是随便下下,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墨先生笑了笑,没说话。
他落下一枚白子,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黑棋的一条活路。
林墨看了一眼,落下一枚黑子,看似随意,实则盘活了整条大龙。
墨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目光变得深邃。
"林公子。"他说,"老朽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呗。"林墨说,"不过我不一定回答。"
墨先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
"林公子的修为,到底是何境界?"墨先生问。
"金丹期啊。"林墨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知道吗?周元回去肯定告诉你了。"
"金丹期?"墨先生摇头,"林公子说笑了。金丹期的修士,不可能养一只渡劫期的妖兽当宠物,更不可能……破得了镇域令牌。"
"镇域令牌?"林墨一脸困惑,"什么镇域令牌?"
墨先生盯着林墨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破绽。
但林墨的脸上,只有困惑,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就像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是镇域令牌一样。
墨先生心里暗暗心惊。
这小子,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演技太好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周元上山的时候,带了一枚镇域令牌。"墨先生说,"那是苍离域的至宝,持令者可以调动苍离域地脉之力。但周元说,他的镇域令牌,被林公子一根手指就破了。"
"哦,你说那个啊。"林墨恍然大悟,"那个不是我破的,是三花破的。"
"三花?"
"就是那只猫。"林墨指了指墙角的三花,"周元要动手,三花看不下去,就出手了。我当时在旁边翻金银花,什么都没干。"
墨先生看向墙角的三花。
三花正舔着爪子,似乎感觉到了墨先生的目光,它抬起头,看了墨先生一眼。
就一眼。
墨先生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是什么眼神?
冷漠,不屑,还有一丝……威胁?
一只猫,竟然能让他这个化神巅峰的修士,感到恐惧?
墨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墨。
"林公子。"他说,"那只猫,到底是什么来历?"
"猫啊。"林墨一脸理所当然,"橘猫,胖,能吃,爱睡觉。你没见过猫吗?"
墨先生:"……"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小子气出内伤了。
他活了八百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
"林公子。"墨先生深吸一口气,"老朽是认真的。那只猫,绝对不是普通的猫。普通的猫,不可能五根毛就定住五个修士,更不可能……让老朽感到恐惧。"
"恐惧?"林墨一脸困惑,"你怕一只猫?"
墨先生:"……"
他觉得自己再跟这小子聊下去,迟早会被气死。
他决定换个话题。
"林公子。"他说,"老朽这次来,除了替域主探望你,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域主的继位大典,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墨先生说,"苍离域上下,都盼着域主早日回去主持大局。老朽这次来,也是想请域主回去。"
"哦,这事啊。"林墨说,"那你找错人了。楚瑶回不回去,是她自己的事,我做不了主。"
"老朽知道。"墨先生说,"但域主似乎很听林公子的话。如果林公子愿意劝劝域主,或许……"
"我不劝。"林墨打断他,"她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我不干涉她的决定。"
墨先生沉默了。
他看着林墨,目光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林公子,你就不怕,域主一直不回去,苍离域会出乱子吗?"
"出乱子就出乱子呗。"林墨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苍离域的人。"
墨先生:"……"
他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完全是个错误。
这小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决定不再废话,直接亮出底牌。
"林公子。"墨先生的语气变了,变得有些冷,"老朽敬你是个人物,所以一直客客气气。但你不要以为,老朽真的拿你没办法。"
林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哦?"他说,"你想拿我怎么样?"
"老朽这次来,带了镇域令牌。"墨先生说,"虽然周元的那枚被破了,但老朽手里这枚,是真正的镇域令牌,比周元那枚强十倍。林公子,你确定要跟老朽动手?"
林墨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下棋。
"不动手。"他说,"我为什么要跟你动手?我又没惹你。"
墨先生:"……"
他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这小子,到底是真的不怕,还是装的?
就在这时,三花忽然站了起来。
它走到石桌旁,跳上石凳,看着墨先生,尾巴甩了甩。
然后,它伸出一只爪子,在棋盘上轻轻一拨。
一枚黑子,被它拨到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恰好是杀招。
墨先生看着棋盘上的那枚黑子,脸色大变。
他抬起头,看着三花,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这只猫……竟然会下棋?
而且,一步就破了他的整条大龙?
这怎么可能?
三花看了墨先生一眼,然后"喵"了一声,跳下石凳,回到墙角继续舔爪子。
墨先生坐在石桌旁,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棋盘上的那枚黑子,又看了看墙角的三花,最后看了看林墨。
林墨正一脸困惑地看着棋盘。
"三花,你干什么?"他说,"我这棋还没下完呢,你怎么乱拨?"
三花"喵"了一声,没理他。
林墨叹了口气,把那枚黑子拨回原位。
"不好意思啊。"他对墨先生说,"这猫不懂事,乱拨棋子。你别介意啊。"
墨先生:"……"
他看着林墨,又看了看三花,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林公子。"他说,"域主的事,老朽不会再提了。但有一句话,老朽想送给林公子。"
"什么话?"
"树欲静而风不止。"墨先生说,"林公子想过清闲日子,但这天下,未必会让你清闲。"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院门。
林墨坐在石桌旁,看着院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三花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林墨摸了摸三花的头,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说得倒是挺有道理。"
楚瑶从廊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墨先生走了?"她问。
"走了。"林墨说。
"他没为难你?"
"没有。"林墨说,"他跟我下了一盘棋,然后就走了。"
楚瑶看着他,目光复杂。
"林墨。"她说,"墨先生那个人,城府极深。他今天来,绝对不只是下棋这么简单。"
"我知道。"林墨说。
"那你……"
"他想试探我。"林墨说,"试探我的修为,试探我的底细,试探我对苍离域的态度。"
"那他试探出来了吗?"
"试探出来了。"林墨说。
"什么?"楚瑶一惊。
"他试探出来了。"林墨说,"我就是个普通人,钓钓鱼,晒晒太阳,混吃等死。"
楚瑶:"……"
她看着林墨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你啊。"她摇了摇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林墨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我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
楚瑶没回答。她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我去做饭。"她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林墨说,"你做的都好吃。"
楚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院子里,林墨坐在石桌旁,看着棋盘上的残局,沉默了很久。
三花蹲在他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山间的草木气息。
一切都很平静。
但林墨知道,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墨先生说得对,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未必会让他清闲。
"算了。"林墨叹了口气,"不想了,先吃饭。"
他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三花跟在他身后,尾巴甩得很欢。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闲云峰的傍晚,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能听见时间流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