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天都北门已经醒了。
一百二十名轻骑列在门洞外,人衔枚、马裹蹄,没有打旗,也没吹号。凌霜寒立在门楼下,素白道袍被晨风掀起一角,目光从队伍头扫到队尾。
"记住这趟差事的次序。"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人人听得清楚,"一,勘裂缝、绘舆图,走到哪、记到哪,不逞强、不冒进;二,遇着被秽气侵染的活人,先救、后问,问心牌没亮赤,谁也不许先动刀;三,真遇上挡不住的,发讯号、往后缩,活着把消息带回来,比什么都值钱。"
"是!"一百二十条嗓子压着声音。
队伍最前,老魏把腰间的问心牌按了按,又回头点了点身后——六个辨莲堂头一批结业的弟子分作两队,小岑就在其中,个个背着重得离谱的勘验囊,站得笔直。
苏清鸢走过来,一一替他们理了理斗篷系带。
"手心、影子、家常话,"她声音很轻,"到了北边,慌的时候就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一遍。你们是四域头一批正经走出去的辨莲弟子,别给辨莲堂丢人,也别逞强——能把人和消息囫囵带回来,就是头功。"
"教习放心!"小岑答得最响。
老魏咧嘴一笑,冲她抱了抱拳:"苏教习,您教的本事,老魏拿脑袋担保,给您用得扎扎实实。"
城门缓缓拉开,北方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又干又冷的味道。轻骑鱼贯而出,很快融进了灰白的晨色里。
苏清鸢立在门下望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城。
她没回联防司,而是拐去了苍离馆。
——
苍离馆的院门虚掩着。
林墨正蹲在院里那头老槐树下,往一只灰扑扑的布囊里塞东西:两壶封好的桂花酒、半包炒栗子、一件半旧的灰布衫,外加那本翻卷了边的《北境古战场闻见录》。三花蹲在石桌上,看他忙,尾巴一下一下扫着桌面;那只雪白小灵鹤单脚立在檐下,脖子上多挂了个小小的酒葫芦。
苏清鸢脚步顿在门口。
"师尊要出门?"
"嗯。"林墨头也不抬,"在天都蹲了这些日子,嘴里快淡出鸟来。听说北境的风干羊腿不错,去走走。"
苏清鸢没接话。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师父了——平日里让他多走两步去联防司吃顿饭都嫌累,这会儿主动要往北境那等凶险地方跑,"吃羊腿"三个字,骗鬼都嫌敷衍。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北骑今早出城,师父后脚就要"去走走"。
她没点破,只走过去,把一只新缝的厚皮囊放在石桌上,里头是她连夜配的驱寒药散。
"北边冷,裂缝又多。"她垂着眼,"弟子们……还嫩。"
"嫩才好。"林墨把皮囊随手收进布囊,语气懒懒散散,"老在你翅膀底下捂着,什么时候飞得起来。总得让他们自己去北边的风里站一站。"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这才慢悠悠补了一句:"放心,我就是去逛逛,离他们远远的,绝不替他们动手。真有他们兜不住的——"
他顿了顿,眯眼望了一眼北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风大,我顺手替他们挡一挡就是。"
苏清鸢心头一热,想说什么,却没动静,倒是林墨识海里那道甜软的少女音先欢快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放弃宅家躺平、决定亲自北上"旅游"!触发隐藏任务:北境全程摸鱼之旅~任务要求:不暴露修为、不抢弟子功劳、只在背地里悄悄兜底;任务奖励:北境限定款·自动温酒随身葫芦一只、"最佳场外指导"闲逸值大礼包!另:检测到前方有"连本系统都看不太懂"的东西,宿主小心哦~】
林墨"啧"了一声。
跟了他这么久、向来聒噪得没边的系统,说到最后一句,那甜软的尾音里,竟头一回带了一丝极淡的迟疑。
他眼底那点散漫,悄无声地收了一瞬,又很快散开。
"走了。"他拎起布囊往肩上一搭,三花纵身跃进他怀里,小灵鹤振翅先一步上了墙头,"天都这一摊子,交给你和你楚师姐。该清清、该剿剿,别因为我不在就手软。"
"是。"苏清鸢躬身送他,"师尊……保重。"
林墨摆了摆手,一人一猫一鹤,晃晃悠悠出了苍离馆后门,专挑僻静巷子走,没惊动半个人。
——
北上的路,越走越荒。
头两天还能碰见村镇、驿道,到第三日,人烟便稀了。田垄一块块荒着,野草从裂开的地缝里钻出来,风一吹,整片原野低下去又抬起来,像谁在土地底下缓缓呼吸。
老魏骑在队侧,越走心越沉。
"都警醒些。"他压低声音,"你们觉没觉着,这地方太静了?走了大半日,连只鸟都没看见。"
小岑握紧了缰绳:"魏叔,问心牌……有点凉。"
他掏出腰间铜牌。在内地,问心牌是温的,只在靠近秽气时才发凉;可这会儿,牌面刚一离怀,就沁出一层细细的凉意,像捏了块深秋的石头。六个弟子纷纷摸牌,六块牌子,无一例外,都是凉的。
"不是一处秽气。"一个女弟子声音发紧,"是……到处都是,淡得分不出方向。"
"秽气朝宗于北。"老魏想起苏教习讲过的那半行野史残注,喉结滚了滚,"越往北越浓,正常。都别慌——苏教习怎么教的?越这种时候,越按规程来。前头那是什么?"
斥候打马回来:"魏领队,前头一里,有座驿站,像是废弃了,院里……好像有人。"
众人勒马望去。低矮的土坡后,果然露出半面歪斜的酒旗,驿站门口蜷着个人,灰扑扑一团,听见马蹄声,艰难地抬起手,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救命……哪位仙长救命……我是前头烽燧的兵,腿断了……"
几名年轻弟子眼睛一热,拨马就要上前。
"站住。"老魏沉声一喝。
他到底是带了二十年兵的人,那点恻隐刚起,先被一股子说不清的别扭摁住了。他翻身下马,没靠过去,只隔着二十步,眯眼打量。
那人蜷在墙根,一条腿以一种古怪的角度别着,看着凄惨无比。可日头斜照,老魏盯着地上看了半晌,后背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那人投在墙上的影子,起手的时候,慢了半拍。
"小岑,"老魏声音压得极低,"上去,跟他拉家常。问他是哪座烽燧的、今早吃的什么、同伍还有几个人。别用修为,就闲聊。其余人,结圆阵,问心牌举起来,对准他。"
小岑深吸一口气,策马上前,照着问了。
那"断腿兵"起初对答如流,可越问越乱:报不出烽燧的旗号,说不出早饭的滋味,问到同伍姓名时,他眼神猛地一空,继而一狠,那条"断腿"骤然弹起,袖中一道黑气直取近在咫尺的小岑面门!
"就是现在!"
六枚问心牌同时亮起清光,六道缚索贴地缠出,小岑早有准备,马身一偏让过黑气,反手一道锁魂符钉在那人后颈。整套动作不过十息,圆阵纹丝没乱,没伤一匹马、没乱一个人。
那东西被按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不似活人的嘶鸣,眉心一点黑莲纹若隐若现,却被锁魂符死死压住,连自断都做不到。
"是天魔的壳子,搁这儿当诱饵,专等咱们这些'热心肠'上钩。"老魏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随即咧嘴笑了,"好小子们,苏教习教的,你们是真学进去了!押上,带走,回去这就是活口供!"
六个弟子又惊又喜,看着彼此,眼里都亮着光——头一回不靠教习、不靠域主,是他们自己,把这要命的局给破了。
他们谁也没看见。
远处一道背风的缓坡后头,林墨正盘腿坐着,面前支了堆小火,铁丝上串着两片腌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三花蹲在他肩头,原本懒洋洋眯着的眼,在那"断腿兵"暴起的瞬间睁开过一线,一身毛刚要炸,就被林墨一根指头摁回了脑袋。
"急什么。"林墨慢悠悠翻着羊腿,"人家自己破得了。"
事实上,那道藏在驿站屋后、预备着等圆阵一乱就扑出来的第二缕黑气,是被他烤肉升起的一缕青烟"恰好"顺风卷过去,悄没声缠住、按回了地缝里的。
从头到尾,坡下那一百二十骑,没一个人察觉。
"看见没,"林墨撕下一条羊腿肉,丢给三花,语气里带着点满意,"我就说,孩子们自己立得住。"
三花叼着肉,不满地"喵"了一声,像是嫌他又抢了自己出手的乐子。
——
当夜,轻骑在一处背风的旧烽燧扎营。
老魏带人按规程布了三层哨、一圈问心小阵,又把白日拿住的那个壳子看押妥当,这才登上残破的烽燧高台,向北张望。
这一望,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极远的北方,地平线不见了。
那里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一星灯火,只有一片铺天盖地、死寂的苍黑色古原,静静伏在天底下,像一头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古原正中,隐约立着一根半截的、高得不像话的黑色石柱,隔着上百里,都让人后槽牙一阵阵发酸。
更怪的是,那么大一片原野,风到了那儿,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连一丝草动都没有。
"那就是……古战场?"小岑爬上来看见,声音都发飘。
"上古镇魔之野。"老魏咽了口唾沫,把苏清鸢誊进勘令里的那半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城下封旧物,秽气皆朝宗于北……'传令,今夜不解甲、不熄火,加倍放哨。明日先不靠近,绕到东侧高坡,远远绘了图再说。"
"是!"
同一刻,百里之外,那道缓坡上。
林墨也站着,望向那片苍黑色的古原。
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淡了。
怀里的三花炸着毛,冲北方低低嘶吼,一身仙君巅峰的修为不受控地往外渗,又被他一掌轻轻抚住。那只雪白小灵鹤落上他肩头,浑身的羽毛都紧紧贴着皮肉,一动不敢动。
连识海里那个聒噪了一路的系统,都安安静静,半晌,才极轻地飘出一句,没了平日的甜软:
【宿主……那底下的东西,我、我扫不出来。它好像……比这个世界的"规矩"还要老。】
林墨没说话。
他望着古原正中那根半截石柱,眼神幽深。一百多年了,从青云宗那场他不愿提起的变故之后,他头一回,从一片土地上,嗅到了一丝近乎同源的、陈旧而冰冷的气息。
而在古原的西、东两个方向,他比谁都清楚——
魔域千殛的先遣,已经像几条毒蛇,贴着地摸了过去;尊者那缕挑着糖担的分魂,也立在另一处高坡上,安静地望着同一片黑暗,连它都没敢再靠近半步。
三方的目光,头一回,落在了同一处。
林墨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壶温着的桂花酒,忽然又笑了,那点慵懒重新爬回脸上。
"行啊。"他对着那片沉睡的古原,轻轻举了举酒壶,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都到齐了,那我就……慢慢陪你们玩玩。"
北风掠过古原,那根半截黑石柱上,有一缕沉睡了几百年的、极淡极淡的纹路,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