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于是,三个笨蛋坐着聪明的地龙拉的龙车,赶回宅邸了。”
拉姆向爱蜜莉雅解释完事情的经过,有些疲惫地用手扶住额头。
拉姆罕见地对爱蜜莉雅露出了毫不做作的表情,让她有一些惊讶。不过,让她惊讶的不光是拉姆,忙碌的昴等人也一样。
“嗯,我已经明白情况了……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爱蜜莉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面露淡然微笑。看着她的表现,拉姆惊讶地眯起了浅红色的眼睛,问道:
“这就算完事了?”
“完事了哟。啊,当然了,昴没等我出来,我有一点……是非常地有一点不开心。”
毕竟在送爱蜜莉雅去墓地前,昴和她进行了那么重要的对话。可当事人居然连结果都不等,翘掉了迎接的任务,这算什么事啊?
“不过,昴根本没想过我会失败。”
如果昴最担心的是爱蜜莉雅,那他就应该留在这里,可他离开了。这表示他有更担心的人,必须赶去救援,而那个人不在这里,是在他要去的地方—
如果了解菜月昴这个人,就会认为这是被他信任的表现。
“果然还是有一点生气。昴真的喜欢我吗?”
“巴鲁斯比任何人都关心爱蜜莉雅大人哟。”
“嗯,谢谢。”
不知不觉中,爱蜜莉雅像过去的昴一样,想确认对方的好意。拉姆望着她微笑的样子,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爱蜜莉雅大人,既然回来了,那就表示……”
“你是指‘试炼’吗?嗯,已经解决了……这么说不太合适啊。我好好地面对了自己的过去……可是‘试炼’好像还没有结束。”
“这是什么意思?”
“‘试炼’不止一次,还剩下两次……好像要等全部通过后,结界才会解除,所以我等一下还得进墓地。”
艾姬多娜说出的事实让爱蜜莉雅惊愕不已,但是她该做的事没有变。
姑且不论没在这里的昴等人,拉姆、“圣域”的居民和阿拉姆村的村民们得多等一阵子了。爱蜜莉雅就要这样前进至最后,不会放弃。
“爱蜜莉雅大人真的变强了啊。”
或许是在爱蜜莉雅眼中看出决心了吧,拉姆平静地轻声说道。爱蜜莉雅从她的话音中感受到一股奇妙的犹豫,便一言不发,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拉姆默不作声,沉思了一段时间,最后—
“爱蜜莉雅大人,真是对不起。”
“拉姆居然会道歉,非常罕见啊。怎么这么突然啊?”
“拉姆也是这么想的……刚才是拉姆第一次由衷地向爱蜜莉雅大人低头。”
拉姆干脆地表示以前行的礼不过是装样子,让爱蜜莉雅苦笑起来。她用浅红色眼睛紧紧地注视着爱蜜莉雅的青紫色双眸,开始赔罪和忏悔。
“拉姆以前不相信爱蜜莉雅大人能振作起来。被‘试炼’挫败,还失去了大精灵大人这个心灵寄托……拉姆实在想不出怎样才能振作起来。
“但是,爱蜜莉雅大人现在抬头挺胸,站在了这里。不过,脸上残留的泪痕要扣一点分。”
“啊,讨厌,真是的……”
爱蜜莉雅用袖子使劲揉脸,把拉姆指出的泪痕仔细擦干净了。随后,她再次看向拉姆,轻轻歪起脑袋问道:
“那么,拉姆是因为我爱哭,才会帮助昴和奥托的吗?”
“请别说笑,拉姆可没有帮助那两个人。拉姆帮助的人,以及拉姆认为有价值的人,是爱蜜莉雅大人。”
“是吗?嗯,也许是吧。”
爱蜜莉雅挑战“试炼”,是因为当时昴对她说了那些话。
想让昴的话语有说服力,就必须让加菲尔停止悲叹。为此,奥托和拉姆的帮助必不可少。就结果来说,爱蜜莉雅迈出了前进的脚步,所以确实可以说拉姆的行动全是为了她。
“可是,为什么呢?拉姆为什么想帮助我呢?”
“因为在求别人办事时,自身得先表现出诚意才行。”
拉姆的话语和后续行动,让爱蜜莉雅惊呆了。只见拉姆跪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这叫最高敬礼,是为了最大限度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敬意所行的最高级礼仪。它与拉姆以前行的虚礼不同,表现出了拉姆的真正敬意—
“拜托了,爱蜜莉雅大人—请救救我的主人罗兹瓦尔大人。”
“救罗兹瓦尔?”
“那位大人被执念附身了。执念就像诅咒一样,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一直束缚着那位大人的心。或者说,即便如此,拉姆也不在乎。即使那位大人眼里没有拉姆,即使只把拉姆当成实现执念所需的道具,拉姆也不在乎。”
拉姆维持着最高敬礼的姿势,坦诚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在拉姆那毫无表情的面具之下,在她时刻保持坚强的内心的深处,或许有在注视罗兹瓦尔的同时一直怀着的愿望。她曾甘愿被当成单纯的道具,可现在摇头否定了这种生存之道,然后说道:
“但是,这股执念已经偏离了通往结局的道路。那个曾是所有行动基础的愿望迷失了方向,罗兹瓦尔大人只抓着徒有其表的文字不放……还请粉碎那个愿望。”
“罗兹瓦尔不在乎愿望被粉碎吗?”
“应该会在乎的。罗兹瓦尔大人失去自身的人生意义,肯定会陷入混乱,也许会一蹶不振。但是,只有爱蜜莉雅大人能办到这件事。等罗兹瓦尔大人离开了一直当成心灵寄托的道路后……也许爱蜜莉雅大人能让罗兹瓦尔大人保有实现愿望的希望。”
这是恳求。拉姆低下头,语气与平时一样,但她发出了恳求。在她的恳求中,差不多有一半内容是爱蜜莉雅无法正确理解的。可是爱蜜莉雅明白,她的愿望和心意是毋庸置疑的,这样就足够了。
“我该怎么做呢?”
“请登上王位。”
爱蜜莉雅沉默了。
“爱蜜莉雅大人能够登上卢克尼卡的王座。届时,罗兹瓦尔大人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即便离开了一直走的道路,思念开花结果的日子也会到来,请让罗兹瓦尔大人明白这个道理。请给罗兹瓦尔大人活在今天、活在明天的意义。”
面对沉默的爱蜜莉雅,拉姆不停地倾诉。在她诉说了这么多的话语后,爱蜜莉雅才终于感受到了她的心声。正因如此,也许这就是原因吧—
爱蜜莉雅的内心深处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感情。在她心目中,拉姆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能奋起,可拉姆现在却这样求她,让她被一股难以忍耐的热情包围。
“拜托了,爱蜜莉雅大人。”
爱蜜莉雅说不出话来,拉姆在她的面前抬起了头,浅红色的眼睛因娇小的身体饱含的爱而湿润。
“请救救那个人吧。”
拉姆静静的诉求,让爱蜜莉雅明确感到浑身一震,仿佛被手直接摇晃,同时一股热量流遍了全身。在这些感觉传遍全身后,她的心中只剩一股感情,只剩一股在内心深处熊熊燃烧的使命感—
“我当上国王和罗兹瓦尔能得救,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不太清楚。
“我肯定还没法真正理解拉姆的心意。
“不过……”
爱蜜莉雅回望着默默注视自己的拉姆,然后吸了一口气。迷惑已从心中消失,不安也消失不见,灵魂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旺盛。她接着说道:
“毕竟这是拉姆第一次拜托我啊。”
所以,不需要想得太复杂。
“好吧,拉姆。你这么相信我,我现在想回报你。”
想必这是爱蜜莉雅想做的事和该做的事一致的时刻,她甚至不需要迷茫,所以笑着点了点头。
“这肯定是我接下来必须开始做的事。”
爱蜜莉雅想挺起胸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以及别人希望她做的事。
听见爱蜜莉雅的回答后,行最高敬礼的拉姆就像某根绷紧的神经断了一样,轻轻“啊”了一声。之前,她肯定还有不安吧,现在安心下来,嘴唇便颤抖了起来。
看到拉姆舒缓了脸庞,爱蜜莉雅便获得了些许满足感。不过,在爱蜜莉雅看来,拉姆强忍着不流泪的样子,还是很符合她的作风。
随后,爱蜜莉雅向跪在地上的拉姆伸出手,准备轻轻地将她拉起来—
“该—轮到我献上祝词了。没问题吧?”
听到这声话音后,爱蜜莉雅感到握着的手突然颤抖了。她抬起头来,发现在拉姆身后,一个人影从村落的方向缓缓走来,在墓地前的草地上现身了。
这人的话音令人熟悉,态度十分轻佻。最主要的是,他就是刚才话题的中心人物—
“罗兹瓦尔!”
爱蜜莉雅心怀少许警戒,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第2节
“你们似乎正在忙啊,不过看样子已经告一段落了……方便吗?”
被叫出名字并朝二人走来的,正是罗兹瓦尔·L.梅札斯本人。他与平常一样身穿奇装异服,时隔多日后又将脸涂白,化好了妆。他和先前受伤卧床疗养时不同,现在的样子就像爱蜜莉雅记忆中的一样。尽管如此,爱蜜莉雅却认为他有着明显改变。
“别动。”
“哼……”
爱蜜莉雅的一句话让罗兹瓦尔停下了脚步。不仅是因为她语气强硬,还因为她用手掌对准了罗兹瓦尔。
爱蜜莉雅用右手将拉姆拉到身边,用左手对准了罗兹瓦尔。当然,通过她高涨的玛娜,罗兹瓦尔就能得知她并非单纯在威胁吧。
“这—可真是隆重的欢迎方式啊。听闻爱蜜莉雅大人要挑战‘试炼’,我就拖着受重伤的身体赶来了啊。”
“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我倒也愿意相信你……”
爱蜜莉雅皱起俏丽的眉毛,没有正面回答。对她来说,罗兹瓦尔原本是国王选举中唯一的同伴兼后盾。她刚在“试炼”里看见了过去,是罗兹瓦尔把她带出化为冻土的艾力欧尔大森林,向她出示了拯救被冰封的同伴们的可能性,正是她的恩人。
爱蜜莉雅警戒的就是这样一个罗兹瓦尔,因为她感到拉姆的手正在颤抖。
“别露出这么吓人的表情嘛,爱蜜莉雅大人。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真的很担心你……也可以说是很同情你。”
“同情我?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是真心同情你,因为除了回应周围人的期待之外,你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被爱,结果要被迫面对不愿看见的过去。”
罗兹瓦尔心疼地摇着头畅言道,让爱蜜莉雅瞪大了眼睛。
出于怜悯,罗兹瓦尔表示同情爱蜜莉雅的境遇。然而,他的话语中包含的冰冷阴郁之情并非同情,而是近乎恶意。
“出于怜悯和同情,我要在此向你献上祝词—恭喜你攻克了‘试炼’,尽管我一直认为你办不到。”
“真是让人很难老老实实道谢的祝贺啊。而且,‘试炼’没有结束,还剩下两次。”
“嗯,我知道的,而且我稍微放心了。看来,就连天真的你都能听出我刚才的祝词并非善意的话—语啊。”
恶骂中包含的感情很复杂,让人感觉其中喜忧参半。罗兹瓦尔是在自虐,但只展示出一小部分,与自我伤害或是自嘲很相似,令人更觉痛彻心扉。
“罗兹瓦尔,你来这里做什么?真的只为说这些话吗?”
“总的来说没错。还有就是确认吧。”
“确认……是确认我的‘试炼’结果吗?”
罗兹瓦尔闭上眼睛,表情严肃。他之前很想确认“试炼”结果,想知道爱蜜莉雅面对过去会给出怎样的答案,想知道她究竟是会再次受挫,还是说—
“你一直认为我办不到……现在对我有一点改观了吗?
“想想也是啊,我觉得大家应该很担心我。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在害怕……毕竟我给帕克、昴还有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
罗兹瓦尔认为爱蜜莉雅无法攻克“试炼”,是理所当然的。说实话,到了现在,她依然认为这么弱小的自己居然敢于挑战“试炼”,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明明自己的内心摇摆不定,想法很肤浅,整个人脆弱又不争气。
“但是,按理来说,我明明添了麻烦,大家却帮了我。大家向一无是处的我伸出了援手,于是我想着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爱蜜莉雅收回对准罗兹瓦尔的左手,试图抓住自己心中的热情。她希望现在能用语言打动罗兹瓦尔,而不是用玛娜。
可惜,面对编织语言的爱蜜莉雅,闭着眼睛的罗兹瓦尔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原来是笑声,他正低声咯咯笑着。然后,他睁开那只黄色的眼睛,把视线投向拼命述说的爱蜜莉雅,问道:
“你和昴说的一样啊。这也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吗?”
“唔……”
“罗兹瓦尔大人!”
面对罗兹瓦尔的侮辱,拉姆代替语塞的爱蜜莉雅高喊道。
在爱蜜莉雅身旁,先前一直坚守沉默的拉姆瞪着浅红色双眼,向主人宣泄了强烈的感情。不过,罗兹瓦尔像面对凉爽的风一样无视了她,继续对爱蜜莉雅说道:
“你说的话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身份是别人准备的,就连在这里挑战‘试炼’,你都是在别人全部安排好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我不会责怪你,因为希望你这么做的人是我,也是周围的人。不过,你明知如此,还是逼昴去做残酷的事。”
“没有这回事!昴对我……”
“考虑到他的性格,他肯定是说些借口和歪理,一个劲地鞭笞激励你,对吧?他将独占欲强加于你,用‘只要有心就能办到’的精神论把你变成他心目中的理想模样。我明白的,我当然明白,谁叫我跟他是同—类呢?”
“昴跟你是同类?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嘛,就是他喜欢将理想强加于心爱的女子。”
罗兹瓦尔断言道,让拉姆握着爱蜜莉雅的手加重了力量。
爱蜜莉雅感受着手掌传来的触感,从正面望着罗兹瓦尔的黄色眼睛。只见他用无力的笑容修饰着嘴角,同时摇了摇头,说道: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啊?应该都是些听着很舒服的话吧。他很宠爱你,像对待易碎品一样温柔且小心翼翼地对待你。你其实很脆弱,心怀缥缈的愿望,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女,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些事情吧?他对真正的你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爱上的不过是他理想中的你—没错吧?”
罗兹瓦尔滔滔不绝地说着,轻轻垂下了甚至带着寂寥感的视线。
单从字面意思判断,罗兹瓦尔的一连串发言就是污蔑和嘲弄。可不知为何,爱蜜莉雅还感觉他在吐露心声,是用来自我伤害的哀叹。他是在说昴,还是在说他自己,或许就连他本人都无法分清楚。
在被罗兹瓦尔的气势压倒的同时,爱蜜莉雅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确实被罗兹瓦尔的凶狠态度震慑住了,但有些话必须说出来才行,要替不在场的昴说出来。最主要的是,要替在这里颤抖的拉姆说出来。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你认为自己跟昴很像的理由,就只有这些吗?”
爱蜜莉雅的提问,让罗兹瓦尔双眸显露惊讶。然而,心里有鬼的罗兹瓦尔没有反驳,面对爱蜜莉雅的提问,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既然如此,爱蜜莉雅就必须说出来。
“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些……那我要说,昴和你根本不一样。”
昴追爱蜜莉雅追到墓地里,确实说了很多理想论,而且没有对她说明解放“圣域”的意义和道理。但是,他对她说的绝非只有娇惯她的漂亮话。
“因为昴说过,我是个麻烦的女人。”
“什么?”
“他说自己做了那么多,我却净添麻烦,到底算老几啊。还说我总是纠结过去的事,净让他产生期待。又说我只有嘴上功夫,缺点多得要命,简直奉陪不下去。昴对我说了这些话。”
在墓地的冰冷石砌通道里,昴用额头顶着爱蜜莉雅的额头,吼了她一顿。那时的震撼内心的骂声,她全记得。
“全部和昴说的一样,我很懦弱,只有嘴上功夫,浑身都是缺点。”
爱蜜莉雅忘了自己很懦弱,只有嘴上功夫,身上全是缺点。她甚至封印并忘记了记忆,而昴连这些被她遗忘的部分都知道,全部看出来了,让想起过去的她高兴得感激不已。
“昴很仔细地看着我,我也认为不能总是在昴的面前表现得很难看。因此,昴和罗兹瓦尔根本不一样。”
如果菜月昴只允许爱蜜莉雅表现出他理想中的样子,那她现在肯定还在墓地里抱膝蜷缩。
加菲尔也一样,即使知道了理想之外的道路,但假设他面对的不是高谈理想论的昴,想必他是不会听进去的。
昴明知爱蜜莉雅很懦弱,却依然说喜欢她。
昴明知加菲尔很温柔,却依然让他改变。
无论是谁,只要停下脚步,昴就会赶过去斥责他,在后面推一把,让他跑起来。昴会告诉他,你应该能办到的;会告诉他,你应该能战斗的;会告诉他,你没空停下脚步。
“记忆恢复后,我很不安。帕克不见了,我都快崩溃了……全部想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快不是自己了,先前的自己就像假的一样。”
爱蜜莉雅曾经坚信的事物已化为零,她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无法动弹。曾因这些理由蜷缩的她,现在能面对并克服过去,再像这样振作起来,是因为—
“因为昴让我明白了,就是在我想去做一件事时,在我希望改变时,有人会牵起我的手,帮助我。”
“这只是单纯的欺骗吧?又是想让你保住面子……”
“不,那可不是谎言,也不是毫无根据地胡说八道。昴说过相信我,这份心意毫无虚假,我不会让它变成谎言。这就是我的答案。”
爱蜜莉雅理直气壮地否定了罗兹瓦尔的驳斥。
罗兹瓦尔说昴给了一无是处的爱蜜莉雅根本不存在的希望,说昴就是一个骗子。爱蜜莉雅不允许他这么说,绝不能允许。
菜月昴认定爱蜜莉雅“一定能办到”,这并非谎言。只要爱蜜莉雅打破困住自己的外壳,让“一定能办到”成为现实,那谎言就不再是谎言了。而谎言一旦不再是谎言,人们就会称其为愿望—
“我要把谎言变成愿望。这既是我现在必须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
这是昴竭尽全力告诉爱蜜莉雅的道理,她心中的模糊想法总算有了答案—让谎言成真,这就是她应当实现的愿望。
从爱蜜莉雅说到一半开始,罗兹瓦尔便再也没插过嘴。不过,只要看他的双眸就明白了,他并没把爱蜜莉雅说的这些话当成耳边风。因为在那伪装成笑容的妆容之下,他就像忍着内心的痛彻似的,真切地用异色双瞳望着爱蜜莉雅。
罗兹瓦尔的心情太过复杂,让人无法解读。爱蜜莉雅曾认为他巧妙地生活在她无法想象的世界中,可是在这一刻,她发现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也许是……
“罗兹瓦尔,难道你很想让我伤害你?”
爱蜜莉雅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在说出口的瞬间,这一想法变得非常坚定。
罗兹瓦尔带着伤,硬撑着跑过来,既送上了祝福,也给出了辱骂。他不怀好意地说一点都没期待过爱蜜莉雅,到最后还侮辱了昴,屡屡做出不符合他风格的事,是因为—
“你简直像要故意惹怒我,好接受惩罚似的。”
“保险起见,我要先提醒你一下,我可不喜欢疼—痛哟。”
“谁都不喜欢吧?”
尽管得到了难以接受的回答,但爱蜜莉雅歪着脑袋,没有否定。
想被伤害,想获得惩罚,罗兹瓦尔是抱着这种想法来到这里的吗?
讨厌自己,想着要是一切都乱套就好了,爱蜜莉雅可以理解这种破坏冲动。这股冲动指向的是自己还是他人,会造成区别。爱蜜莉雅习惯于让它指向自己,那么罗兹瓦尔也是一样吗?
“你将不断改变,这是我始终难以接受的。”
“罗兹瓦尔?”
“你的决定很伟大,想前进的意志很高尚。我明白,在你接受伤痛后,就能看见实现理想的希望。正因如此,我很同情你。”
罗兹瓦尔向爱蜜莉雅表达同情,再次对她说出了一开始提出的观点。可是,她认为已经表达了自己的主张,即他的同情是错误的。她没有理由受到怜悯,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希望。
罗兹瓦尔摇了摇头,表示爱蜜莉雅希望渺茫。那是因为—
“就连你那肯定伤痛的决定,在这个终结的世界里也已经毫无意义了。”
“终结的……世界?”
“准确来说,应该是即将走向终结的世界吧。这是错位的世界,已经偏离了正确的道路,正在朝错误的结局发展。无论是‘圣域’,还是国王选举,都已经没意义了。”
罗兹瓦尔缓缓地摇头说道,仿佛由衷地、切实地感到惋惜。他的态度中蕴含的矛盾感情,让爱蜜莉雅掩不住困惑。尽管他由衷感到惋惜,却打算放手。
“罗兹瓦尔……你准备抛弃什么?这是你……是你和我一起开始的吧?可你居然要半途放弃,这绝对不行!”
“那么,你到底想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但是,不行就是不行!我不知道你准备放弃什么,但是你不能放弃啊!你这么做,岂不是太任性了?”
爱蜜莉雅明知这种论证法很幼稚,却还要帮助死心的罗兹瓦尔。她要代替罗兹瓦尔抓住他准备放弃的东西,硬拉回来。
“什么都不需要放弃,再也不需要了。”
“你说的话,真的跟昴说的很像啊。”
爱蜜莉雅挺胸断言道,让罗兹瓦尔叹了一口气。随后,他像泄气了一样耸了耸肩,望向了爱蜜莉雅身后的墓地。
“你口中的豪言壮语,究竟能实现几分呢?”
“我接下来会证明的。在墓地里证明……不对,还要在‘圣域’外面证明。”
爱蜜莉雅强有力地向罗兹瓦尔宣布,自己将挑战第二次“试炼”。随后,她转头望向自己一直牵着不放的拉姆。
“爱蜜莉雅大人。”
拉姆一直默默地望着二人对话,现在用颤抖的嘴唇叫出了爱蜜莉雅的名字。听见她的呼唤,爱蜜莉雅点了一下头,温柔地松开了她的手。
“要上了,拉姆。我一定会想办法实现你的愿望。”
爱蜜莉雅对行注目礼的拉姆点了一下头,再回头望着墓地入口。无论是对罗兹瓦尔,还是对拉姆,她应该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已不用多说,她必须用行动证明自己得出的答案是正确的。
爱蜜莉雅走上石阶,准备再次进入墓地,在她身后—
“是我和老师最先开始的。只有这个搞错了哟,爱蜜莉雅大人。”
罗兹瓦尔的话语带着浓浓的乡愁,似温柔的践踏,又似凄惨的慈爱。
爱蜜莉雅背对这道话音,朝发光的墓地走去。她要穿过通道,走向石室—第二次“试炼”正在那里等着她,将某人说出的谎言变成真正愿望的“试炼”正等着她。
“我已经看见了过去。既然如此,接下来……”
究竟有什么等着爱蜜莉雅呢?她想着第一次“试炼”的苦战,朝石室前进。在最终抵达的房间里,蓝色幽光将照亮昴留下的鼓励话语。
还剩下两次“试炼”,在攻克最后一次时,“圣域”将迎来怎样的未来呢?正当爱蜜莉雅想到这里—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爱蜜莉雅听见耳边响起的私语,发现是自己的声音后,身体突然失去了力气。她的意识泛白,一股强烈的感觉将灵魂从身体抽离,带向另外一个地方。
“昴。”
爱蜜莉雅连自己的双唇在最后说了什么都不清楚,便开始了“试炼”。
第3节
目送爱蜜莉雅进入墓地后,草地上只剩罗兹瓦尔和拉姆两个人。拉姆将左手轻轻地放在平坦的胸前。
“真是没想到,看来早就坚定信—念了啊。昴果然很难对付啊。”
拉姆刚按住胸口,随她一同目送爱蜜莉雅离开的罗兹瓦尔便轻声说道。话音中包含的感情很淡,让人感觉并没有描述中的那么遗憾。
事实上的确如此吧。让内心最痛、最痒的是罗兹瓦尔刚才表现出的态度,证据就是他对本应不合他意的结果毫不在意。
“难得你创造了好机会,可惜没用了,真抱歉。被说成那样居然都不发怒……看来她真是破绽百出啊。”
“罗兹瓦尔大人是从何时开始听拉姆和爱蜜莉雅大人对话的?”
“我被昴他们教训了一顿,于是我为了确定爱蜜莉雅大人的情况……所以,你给她下跪的一幕,我也看见了哟。你还真能演啊。”
罗兹瓦尔表现出佩服的样子,如此回答了拉姆的疑问。也就是说,他看见拉姆向爱蜜莉雅行最高敬礼,恳求她实现一个愿望。他在看见这一幕的基础上,才与爱蜜莉雅进行了那段对话,而现在正在犒劳拉姆。
“如果爱蜜莉雅大人接受挑衅,做出危害我的举动,就能早早决出胜负了……可是,那样就顺利过头了啊。”
罗兹瓦尔想激怒爱蜜莉雅,让爱蜜莉雅把矛头对准他。
爱蜜莉雅的观点是正确的,她看出罗兹瓦尔想让她伤害他。但她看错了一点,他这么做并非因为想受到惩罚—
罗兹瓦尔只是想尽全力让魔书的记载成真而已。他参加国王选举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来“圣域”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的全身心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为了获得魔书记载的理想结果,罗兹瓦尔利用了加菲尔的悲叹,利用了琉兹和希玛的夙愿,利用了弗雷德莉卡的忠心,利用了昴的纠葛,利用了爱蜜莉雅的罪恶感,就连拉姆的心意都利用了。
“昴要赶往宅邸,就把‘圣域’交给爱蜜莉雅大人了。看似妙招,实属下策。对每个人来说,只看想看的东西是类似坏习惯的疾病。昴在这方面也不行。”
“也就是说?”
“加菲尔站到昴那边,出乎了我的意料。但是,若能让他离开‘圣域’的棋盘,我就还有办法。既然他那烦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那我采用之前无法使用的办法接近目标便是。”
拉姆沉默了。
“我听说,你在加菲尔一事中帮助了他们。当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才这么做的,你很念情分,这也在计算之中。”
罗兹瓦尔走了过来,温柔地拍了拍拉姆的肩膀,用手掌传达出对她的强烈信任。指尖的触摸让拉姆的心脏加速跳动,只有和他接触、和他谈话、被他命令,拉姆的心中才会充满至高无上的幸福感,要说这是她的生存意义也不为过—
在意识到生存价值后,拉姆无视了心中出现的细微空白,现在绝不能投靠这股空虚的感觉。
“罗兹瓦尔大人,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我追求的目标依然没变哟。不过,需要稍微勉强一下。”
“那么拉姆—”
“你在这里等爱蜜莉雅大人回来就行。毕竟那位坚强的人出来后要是没人迎接,就算是我也会心—痛的。”
罗兹瓦尔垂下眉梢说道,这不是讽刺,的确有对爱蜜莉雅的关心。他要实施挫败她的努力的方针,可同时很关心她,这样的举动太矛盾了。
罗兹瓦尔关心的不只是爱蜜莉雅,还有昴和加菲尔。因此,拉姆向只对她敞开胸襟的小丑的背影行了一礼,目送他离开。他穿过草地,却没去村落,而是朝森林走去。等他的身影消失后,拉姆轻轻地闭上了浅红色的眼睛,然后—
第4节
然后,闭上眼睛的拉姆,依靠“看见”的景象,找到了那个地方。
保持着病态白色的房子散发着拒绝访客的恶臭,通往那里的道路算不上道路。它潜藏在森林最深处,是曾经的魔女实验场,是拉姆听人讲过多次却从未去过的地方。
拉姆终于以不速之客的身份踏入了这个地方。她没有隐藏脚步声,反倒是为了能让那个人听见,刻意用力踏步。她要告诉那个人,自己追踪视野,顺着足迹来到了这里。在这里现身的事实,就是对所有疑问的回答。
“原来如此,只要用‘千里眼’,就能轻松找到这里吧。”
因此,访问者—不对,入侵者很快被魔人感知到了。魔人望向站在房间入口的拉姆,异色双眸流露出疑虑和些许困惑。眼见他表现出罕见的态度,拉姆便发现自己的少女心激昂不已。
流传于鬼族的秘术“千里眼”,只有在施术者和施术对象的波长合适时才能发挥作用。当然,凭拉姆的实力,哪怕是对魔兽施术,也能把波长调整到合适的程度,但对手的实力比她更强时就另当别论了。实力更强的人只要不敞开心扉,那就绝不可能实现同步。
也就是说,只要罗兹瓦尔没有真正敞开心扉,“千里眼”就无法生效。事实上,迄今为止,拉姆和罗兹瓦尔的视野从来没有重合过,来到这里后才终于重合了,这让她怎能不欢喜呢?
“我应该命令过啊,让你等待爱蜜莉雅大人。”
“嗯,是命令过。”
“那么,我就问问你吧,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理由很简单。”
拉姆隐藏着因热情而加速的心跳,面无表情地静静作答。她晃动粉色的头发,从自己的裙摆下抽出了魔杖。这是她喜欢用的东西,她刚开始侍奉罗兹瓦尔时,就从罗兹瓦尔那里收到了它,是用她断掉的角制成的。
拉姆在手中转动魔杖,将尖端对准了敬爱的主人—
“拉姆来这里,是为了把您从魔女的执念中夺回来。”
拉姆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是为了用自己的爱焚烧被疯狂的爱吞噬的心上人。
第5节
拉姆之所以接受赌局,是因为她认为这是唯一能实现自己愿望的好机会。
“您好,拉姆小姐。今晚的风真凉爽,真是个好夜晚啊。”
那个男人是在爱蜜莉雅攻克“试炼”的前一天晚上跑来找拉姆的。那晚是加菲尔打破了停止十年的时间的前夜,也是昴因难为情的情书被念出来而羞得嘴唇颤抖的前夜,更是拉姆挑战实现夙愿的前夜。也就是说,那是昨晚发生的事。
在村落的一角,拉姆在四下无人的地方停下脚步,注视着那个人。
“请问……”
“啊,拉姆还在想是谁呢,原来是之前跟巴鲁斯在一起的男人啊。不在巴鲁斯身边的话,实在太难给人留下印象,拉姆都没认出来是什么生物。”
“除人以外的生物成了候选?不对,您把我当成菜月先生的附属品,这我倒是可以理解……”
“甘愿当别人附属品的男人根本没有价值。闪一边去。”
“这位女仆小姐好辛辣啊!”
拉姆冷若冰霜的态度令青年仰天高喊。眼见青年的反应,拉姆叹了一口气,然后抱着胳膊,从正面注视他。
拉姆眯起浅红色的眼睛,她的视线让青年有些尴尬地缩紧了肩膀,说道:
“请问,您介意我说几句吗?”
“能不能记住是另一回事,先报上名字如何?能不能记住是另一回事。”
“我才不会问您为什么要强调两遍!我叫奥托·苏文,为一介行商,哪怕您只记住我的名字和长相也好。”
“这个嘛,就看要说的事能让拉姆产生多大的兴趣了。”
“那我就直说了。在菜月先生和边境伯爵的赌局中,您能不能帮助我们这边呢?”
主张主导权在自己手中的拉姆稍微屏住了呼吸,这表示青年—奥托在不经意间轻易钻进了她的心。
拉姆瞥了一眼,发现微笑的奥托正仔细观察着自己。她意识到,奥托的真正价值隐藏在慵懒的表情和糊涂的模样之后,这是他敢于自称行商的原因。
“看来不是等闲之辈啊。”
“只是还在路上的追梦人啦。所以,这或许是我跟追求缥缈希望的菜月先生合得来的原因吧。不好,这是题外话。”
“哈,真不要脸,而且着眼点也搞错了。拉姆的愿望是追随罗兹瓦尔大人,实现那位大人的心愿。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拉姆帮巴鲁斯呢?”
“您已经知道了吧,边境伯爵的心愿已经跑偏了。我认为菜月先生也跟您说过这件事。”
奥托是抱着相当大的确信来见拉姆的。拉姆在为这个事实感到不开心的同时,一只手滑到了腿边。安放在裙子内侧的魔杖,是她施法时爱用的武器。尽管她认为用它对付奥托是大材小用,不过想立刻将他制服的话就得用上它。
“据我观察,这是我‘铤而走险’的时间啊。”
“什么?”
奥托摆正表情,舔湿嘴唇后轻声说道,让拉姆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就是类似关键时刻的意思吧。铤而走险的我,胜算更大哟。”
“好强的自信啊。可要怎么用这自信来说服拉姆啊?”
如果用常规办法笼络拉姆,她连听都不会听。更重要的是,奥托的想法很可能严重影响她的立场。关键时刻,没错,这正是关键时刻—有本事就让“铤而走险”成功吧。
“菜月先生好像始终没把拉姆小姐当成敌人。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认为我们能帮助拉姆小姐实现真正的愿望。”
“真是气人。”
“咦?”
拉姆对一脸莫名其妙的奥托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滑到腿边的手,又顺着动作轻轻捋了一下头发,说道:
“拉姆说了‘真是气人’。就详细说来听听吧。”
要怎么使用魔杖,等听完奥托的说明再决定也不迟,至少这场谈判的开头还不赖。没错,看样子值得一谈—
于是,奥托应拉姆的要求,进行了详细说明。
“我是这么想的,您意下如何呢?”
“傻不傻啊?”
拉姆用看傻子的眼神,毫不客气地对傻子说出应该对傻子说的话。
拉姆有这种冲动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奥托的说明何止详细,他几乎摊开了所有底牌。也就是说,他披露了整个计划。
“如果拉姆把这些话全部告诉罗兹瓦尔大人,那么到底会有怎样的后果,难道没想过吗?”
“我也不是没想过坏结果,可谁叫我是商人呢?为了赢得商业谈判,就不能吝惜劳力。因害怕、偷懒导致最终失败的话,我会成为苏文家之耻的。”
奥托喘着粗气,果断表示不能给家族蒙羞,但是这样的决心无法打动已经没有家人的拉姆—本该是这样的。
“拉姆小姐?”
“没什么。话说回来,起初摆出巴鲁斯的使者的态度来找拉姆,不过……这算独自判断吧?至少加菲的事没跟巴鲁斯说过。”
“啊……果然能看出来吗?”
“毕竟很难想象巴鲁斯会同意这么胡来的计划。拉姆也认为,如果只有一个人实施,那简直是蠢到家了。哪怕策划人被说成性格容易吃亏,都算轻的了。”
不用说,昴和奥托的计划中包含了应对加菲尔的策略。其内容相当激进,危险到连策划人都必须如履薄冰,拼尽全力才能看见成功的曙光。
“真是容易吃亏的性格。具体是谁就不说了,反正策划人绝对不适合当商人。”
“说这话时还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看,您觉得这样能瞒得住吗?”
或许是因为男子汉的志气使然,才有了这些策略吧,拉姆轻蔑地哼了一声,表示无聊。可是,抛开奥托暗自立下的决心不谈,计划本身还是不错的。虽说有不少地方需要赌运气,但是比干等着必败无疑的结局要好得多,所以—
“想让拉姆帮忙,得满足三个条件。”
拉姆竖起三根手指说道,让奥托一脸凝重地用力点了点头。
“说来听听。”
“首先是收拾加菲,这没问题,拉姆也非常赞同挫一下加菲的锐气。但是,挫完锐气之后的事要交给拉姆来处理。”
“我们还期待着加菲尔完成某些任务,只要不会造成影响就行。”
“这就得看加菲的表现了。”
拉姆并不太担心加菲尔,因为他们已经认识十年了。加菲尔傻归傻,不过如果他是那个拉姆一直看在眼里的加菲尔,就一定能重新振作起来。
“然后是爱蜜莉雅大人。失去大精灵大人后,爱蜜莉雅大人憔悴得让人看不下去,去让巴鲁斯想想办法。假如想在罗兹瓦尔大人预想的道路外继续前进,就必须让爱蜜莉雅大人振作起来。就算希望不大,也得硬着头皮上。”
“这就得看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的表现了啊。不过,这个计划就是建立在最理不清的问题能顺利解决的基础上,才制定出来的。”
拉姆的一番话让奥托难堪地挠了挠脸。他也意识到了,这个计划的基础就是相信昴和爱蜜莉雅有良好关系,要相信二人之间肯定有感情,否则根本无从谈起。尽管是连感情都计算在内的理性计划,却令人有着格外伤感的期待。
“总之,要先接受这两个条件。这也是确保计划成功的最低限度之事,没问题吧?”
“没问题。说实话,我还考虑过您可能会出一些更刁钻的难题……啊,不对不对,要是说这话,感觉第三个条件会非常吓人,我还是不说了。”
“真傻啊。”
可以理解奥托会有所戒备,但他多虑了。毫无疑问,拉姆确实是因为有自己的目的,才会搭顺风车。不过,跑来提议的奥托也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吧。
拉姆已经开出了与加菲尔和爱蜜莉雅有关的条件,接下来让昴和奥托奋斗是理所当然的。她多少帮一点忙也行,可她在收尾问题上绝不会退让。既然如此,她向奥托开出的最后一个条件就很简单了—
“不能告诉巴鲁斯,拉姆为什么愿意接受赌局哟。”
第6节
于是,到了搭顺风车计划的收尾阶段时,拉姆便跟罗兹瓦尔对上了。
故事的地点在森林里的秘密设施,它在希玛讲述的过去里也出现过。在某种意义上,它的重要程度不亚于墓地,可谓“圣域”的核心。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臭和白得异常的墙壁扰乱了部分感官,但这不是问题,因为拉姆的意识早就集中在眼前的男子身上,就连整个灵魂都在注视着他。
“执—念啊。”
罗兹瓦尔低声说道。他是在咀嚼拉姆的强势宣言,也是在推导她为何在这里现身。
就在这短短一刹那,罗兹瓦尔不断思考着各式各样的可能性,恐怕大多数与真实情况相去甚远。当他想到某种极小的可能性时,开口了:
“虽然我认为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将魔杖对准我吧?”
罗兹瓦尔惊讶地扬起眉毛,对拉姆的态度得出一个结论。拉姆的一番话原本只可能有这种解释,可他实在想了太多,才得出理所应当的答案。
眼见自己的提问让拉姆板起了脸,罗兹瓦尔便垂下了肩膀说道:
“你已经很多年没将魔杖对准我了……居然是在这里,太遗憾了。你知道我的执念、目的和思念,却对我这么说,也让我很遗憾。”
“只是没说出口而已,拉姆一直是这么想的。这是当然的吧。”
“当然……这—个嘛,是当然的吧。在你看来,这是长时间屈服的耻辱日子。”
罗兹瓦尔一边耸肩,一边用异色双瞳望着毅然伫立的拉姆。然后,他将手指插进自己的蓝发,继续说道:
“只看自己想看的东西,亏我还说过昴有这个坏习惯,想不到自己身边就出了这种事,真是讽刺啊。我曾认为你的行为是你表现忠义的方式。”
“收拾加菲有两个意义,一是达成拉姆的目的,二是矫正加菲的笨脑子……假如没有拉姆,都不知道那些人打算怎么办。”
“不—可否认,就结果来说,感觉还是很顺利的。昴在最后一次决胜中差点赌输了,真是够悬的啊,我实在没法像他那样孤注一掷。”
罗兹瓦尔的口气是在讽刺昴的决定,同时表明自身想法的合理性。
事实上,罗兹瓦尔的看法何止是有一番道理,说有一百番道理也不为过。昴的行动大多是走一步算一步,无非是老天帮了他一把,他才得到了奥托的计划和拉姆的帮助。拉姆对昴的评价依然没变,他就是一个只会赶巧的男人。
“但是,巴鲁斯的长处只有赶得巧,在唯一的长处上赌一把是正确的决定。罗兹瓦尔大人应该带着书吧?”
罗兹瓦尔并没有回答。
“在被贴上最终决胜标签的赌局中,在需要罗兹瓦尔大人亲自出马的局面中,您不可能不带上最依赖的‘睿智之书’。”
罗兹瓦尔从不告诉别人“睿智之书”的保管地点,因此虽说拉姆知道“睿智之书”确实存在,但他总是把它收在拉姆无法触及的地方。现在,“睿智之书”必定在他手上,好机会终于来了—
拉姆一直在等这一刻。
“你和我立下的唯一誓约,我从没忘过。”
“握剑之人为剑所毁,求魔之人为魔所毁,委身于火焰之人为火焰所毁。”
“而向鬼许愿之人为鬼所毁,人终将被寄托之物毁灭,对吧?”
要说二人立下的誓约,就得回到二人关系的起点。
当时,尚年幼的拉姆为了向消灭鬼族的歹徒报仇,求助于罗兹瓦尔。在成功报仇时,二人立下了誓言,内容是拉姆向罗兹瓦尔效忠,以及毁灭他的愿望。这是在九年前立下的誓约,是二人之间无法磨灭的誓约—
“看来到时候了啊。这个世界的走向确实偏离了我期待的道路,意味着是时候履行誓约了……是时候把失去希望的我交给你了。”
在漫长的岁月里,罗兹瓦尔一直抱着献上所有人生的觉悟,试图遵循魔书的记载,甚至可以说一旦失败就会丧失生存意义。
“我曾发过誓,如果你不嫌弃变成空壳的我,那就随你处置吧。”
“生杀大权在拉姆手上。”
“没错,是这样。你的因果报应……经过近十年时间,终于要到来了啊。”
确认完根本不可能忘记的誓约后,罗兹瓦尔从怀里掏出一本黑色的书。拉姆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本厚厚的装订书正是不祥的预言书。
“睿智之书”,那是拉姆苦寻的罗兹瓦尔的寄托,是她发誓要毁灭的书。
“对你来说,这段时间是真的又长又艰辛吧。毕竟……我是跟你的故乡被毁有关的男人,而你必须违心地发誓向我效忠,一直过着这种生活。你失去角后无法维持身体机能,所以你想活下去就必须这么做,但世上可找不出多少比这更痛苦的事。我说得像事不关己一样,真抱歉。”
罗兹瓦尔用失去感情的话语定义了拉姆的生存之道。“与故乡被毁有关”让拉姆胸口作痛,与此同时,她的记忆复苏了。她想起了熊熊燃烧的故乡,想起了哭喊的同胞,想起了求救的家人是怎么惨死的。
号称最强亚人族的鬼族,在数量优势面前也无力招架。少数的同胞被更多的恶意之徒杀死,鬼族在仅仅一夜就灭亡,最后只剩下拉姆和某人。为了今后的生活,与罗兹瓦尔定下誓约是必不可少的。某人不知道誓约一事,拉姆对某人也只字未提。
“嗯?”
隐隐作痛的记忆空白让拉姆感到违和,随即皱起了眉头。
之前也出现过,是一种某个部分缺失的奇怪丧失感。不过,拉姆强行对自己说没事,否定了这股缺少了必不可少的东西般的感觉。
“你用忠心的外壳包住复仇心,同时隐藏着在心中培育的复仇之火,为我效力。即便如此,我也找不出比你更优秀的棋子。迄今为止也好,在这‘圣域’里也好,真不知我有多么仰仗你。”
在拉姆为记忆的违和感寻求合理解释的期间,罗兹瓦尔的独白仍在继续。他的话语大多是称赞,他对拉姆长期以来隐藏的真心表示理解,细细称赞她为实现夙愿多次克服困难,成功走到了今天。
罗兹瓦尔的话语带着严重扭曲的爱。一个孩子通过长年累月的坚持,已经来到了愿望触手可及的地方,所以让他献上了爱之祝福。不过—
“正因如此,才让人惋惜。你做决定的时间只早了那么一点。”
话音中含有的称赞之意刹那间转为失望,先前还面带微笑的罗兹瓦尔摇了摇头,怒视握着法杖的拉姆,接着说道:
“你能制造出让我必须把‘睿智之书’拿出来的机会,确实干得漂亮。只要加菲尔不再拘泥于‘圣域’,爱蜜莉雅大人不再依赖昴,那么不管结果怎样,遵守记载的我都必须亲自行动起来。”
拉姆要逐一排除让记载成真的必要条件。只要逐一解开有可能阻碍解放“圣域”的问题,能用的棋子便会自行消失。
“不过,你没有选择排除问题,而是选择解决,这是因为你太念情分。”
“最简单的办法也是最差的办法。毕竟拉姆也不喜欢形势不利的赌局。”
“可相对的,这次铤而走险的办法有很—多吧?当然了,你能如此接近我,都让‘千里眼’生效了,实在值得称赞,真是太精彩了。可是……”
说到这里,罗兹瓦尔停了下来,只睁着黄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拉姆,又说道:
“可是,你本不应该看到我准备干的事情,这是唯一可惜的地方。”
罗兹瓦尔张开双臂,右手拿着书,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后。
在设施的最深处,白墙上出现空洞,被藏起来的房间中漏出了蓝光。拉姆顺着光仔细一看,映入视野的是大得异常的结晶石—错了,是魔水晶。一名年幼的少女被封在里面,她正是希玛讲述的“圣域”的真相,即琉兹·梅埃尔。
“少女为了朋友,献身成为‘圣域’的核心,实在伟大。可我现在的目的不是她,而是这个魔水晶。”
“是打算以魔水晶为触媒发动大型魔法吗?”
“是足以改变天气的大型魔法。我之前说过,这个世界已经偏离了我的希望,但不准确,因为关键部分还没有偏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操之过急了。”
“应该已经偏离那本‘睿智之书’的记载了啊。”
“过程是偏离了,不过结果可不一样。书上关于‘圣域’的记载,在到达结果之前都与胜负无关。假如在这里下一场雪,‘圣域’会变成怎样?未来会变成怎样?”
罗兹瓦尔要遵从“睿智之书”的记载,在“圣域”制造一场雪。为了实现目的,他需要将魔水晶用于魔法的触媒,于是来到了这里。为了使用这个魔法—
“需要高度集中和精确操纵玛娜。如果你在我施法时动手,想必能成功报仇吧。虽说你失去了角,但再怎么说也是由你来偷袭。我的伤很重,而且因为过于信任你,我的反应也会变慢,届时我必死无疑。”
“这么做就没意义了。”
“嗯?意义在于要让状态万全的我屈服?还是说,哪怕只是早一秒,你也想尽早杀死我?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不是的。果然您什么都不明白啊。”
拉姆的回答让罗兹瓦尔露出了彻底无法理解的表情。眼见这个事实后,拉姆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绝不能流露出来的复杂感情在翻腾。她通过闭上眼睛,只让自己看见发誓终生都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生存之道。
睁开眼睛后,拉姆抬起头来,像往常一样用无畏的眼神望着罗兹瓦尔,说道:
“拉姆不会让您实现愿望的。等您实现愿望,把空壳交给拉姆就毫无意义了。就算得到崩溃的您,拉姆的内心也无法获得满足。”
“这可真是够贪心的啊,可你打算怎么办呢?你是号称神童的鬼,但现在没了角,实力远远不及过去。我的确受了伤,但我现在还没开始构筑大型魔法的术式,可以完美地施展攻击魔法,你认为能赢吗?”
“不能,拉姆会输。拉姆很清楚,罗兹瓦尔大人的实力仅次于您的老师。”
罗兹瓦尔表示这是一场他必定获胜的战斗,拉姆没有反驳,直接点头承认了。
事实上,拉姆的确没有胜算,就算没有与加菲尔一战的损耗也一样。在面对罗兹瓦尔时,能有一丝胜算的人很有限,拉姆并不包括在内。
“那么,你到底打算用什么办法实现目—的呢?”
罗兹瓦尔轻轻松开高举的书,用另一只手接住并将它收进怀里。随后,他空着的两只手上飘起摇曳的火焰,等亮出接连变为红、蓝、绿的火焰后,他眯起了双眸。面对他的视线,拉姆握紧魔杖,将空着的手伸进女仆装内侧,随后—
“很明显,凭拉姆是没有胜算的,所以……”
“二打一的话,我们就有优势了吧?”
罗兹瓦尔惊住了。
因为这道话音来自第三者。在白色的房子里,一道话音响彻最深处的大厅,让罗兹瓦尔大大地咧起了嘴。并非出于愤怒,他是因预想之外的惊讶以及惊讶带来的欢喜笑了起来。
“你之所以接受昴他们的计划,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它啊!”
“罗兹瓦尔大人,拉姆应该说过了,要把您从魔女的执念中夺回来。”
听见罗兹瓦尔的高呼后,拉姆便捏起裙摆行了一礼。
二人中间出现了一道光芒,逐渐有了形状—
“而我是路过的野生精灵。好了,开始以往那场战斗的加时赛吧。”
长着灰色毛皮和长尾巴,过分装可爱的小猫外形大精灵显现了。拉姆手握昴交给她的魔水晶—原来是未签订契约的大精灵仅限一夜的心血来潮。
“啊,原来如此!这样确实能行!”
“嗨,罗兹瓦尔。话说我和你还没分出胜负呢。”
大精灵一边洗脸,一边回应喝彩的罗兹瓦尔。然后,面对制造出现状的拉姆,罗兹瓦尔重重地点头,认可了她的智谋。
“放马过来吧。”
“如您所愿。”
色彩鲜艳的烈火熊熊燃烧,无色的风刃肆虐,爆发的冰冷寒气不断入侵世界。
仅此一刻,冲击波在“圣域”内扩散,鬼和魔人以及精灵的扭曲舞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