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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1.03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59
第五章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第1节

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我叫菜月昴!是罗兹瓦尔邸的男佣,也是这位国王选举候选人——爱蜜莉雅大人的第一骑士。”

在那个瞬间,这句大话让他与王城大厅中的所有人为敌。

连说出这些话的昴都难掩浮躁的感情和冲动——当时,这发言深深触动了一个男人。

第2节

由里乌斯捡起选定之剑,熟悉的手感让人动容,险些让他产生错觉,以为是剑选择了他。

而此时此刻,他根本不敢昂首挺胸地说自己配得上这把剑。

“噫!”

和断掉的爱剑比起来,这把剑的剑身稍厚,尖端也较重。不过,只要根据剑的特性挥剑,就算有一点差异也能立刻适应。

并非每次战斗都能使用顺手的武器。由里乌斯自负地认为,自己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考虑到了所有事态,尽可能在战斗中不挑剑。

“你好无趣啊,混蛋。”

由里乌斯自负地使出犀利的突刺,男人懒散地向后一跳,轻松避开。

由里乌斯向前迈步,靠步法缩短拉开的距离,紧追不舍。

如果要在战斗中评价综合剑技,那么重要的不只是剑法,还有步点和步法。这样可以用最快、最好的招式冲到最合适的位置。

所以,由里乌斯开始练剑的时候,最先学的就是步法。

由里乌斯认为自己遇到了良师。师傅的剑术和现在的自己比起来有几分劣势,但这是年老所致,无可奈何。

不过,由里乌斯的师傅擅长将徒弟培养得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不光注重剑技的实践,还喜欢讲述技术的由来和传承的历史。

由里乌斯自然也爱上了当听众,能付诸实践让他备感荣耀。由里乌斯追着跃起的男人,瞄准落地地点发起剑击,他左躲右闪,扰乱男人的视线,想从下方斩击。

“跟教科书一样啊,混蛋。”

男人靠手中的木棍轻松改变了剑刃的轨迹,躲过了致命一击。在不足一秒的攻防中,男人使出穿针引线般精细的技术,展现了超凡的剑术实力。

由里乌斯惊愕地哼了一声,迅速将剑挥向头顶。为防暴露的破绽被对方抓住,由里乌斯扭动身体,命令意识使出风刃——但是,他现在没有微精灵的帮助。这样只会暴露破绽。

“哈!”

男人伸脚一踹,正好重重踹在由里乌斯的侧腹部,脚尖在由里乌斯内脏的缝隙间狠狠一剜,让紫发骑士体内的器官一齐发出惨叫。

由里乌斯被踹开了。在被踹开的刹那,他主动跳向受冲击的方向,防止因惯性失去平衡。

然而,由里乌斯无法抵消这一脚的贯通力。他受了这一招,感到头晕眼花,头痛欲裂,直想恶心呕吐。与此同时,他踩着地面,抬起头紧盯着目标。

由里乌斯用力挤压肺部,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先放空自己,再靠急促的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要吐的东西吐出来,全部吐光。这样一来,就还能战斗。应该还能战斗。

只见红发男人面带笑容,站在十来米远的地方。由里乌斯再次向他冲去,紧追不舍,使出剑击,至少也要撕下他那从容的笑容。在那一刻,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装什么啊。战斗哪来的真假,混蛋。当是看连环画吗?”

“啊。”

对手眨眼间便拉近了距离,让由里乌斯哑然。

由里乌斯真的就只眨了一下眼,当他睁开眼,男人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用棍尖抵住了他的鼻子。他不小心挣扎了一下,想甩掉棍子,结果两根棍子画出弧线,打在他的脑袋和胸口。

尖锐的冲击袭来,比起疼痛,锐利的一击险些打昏由里乌斯。他咬住牙,集中险些模糊的意识,用力踩了一脚地面。

“啊!”

由里乌斯下意识低吼,剑画出半月状轨迹,劈向男人。男人像跳舞一样优雅地躲掉攻击,一肘打在由里乌斯的侧脸,使得由里乌斯的意识再次模糊起来。

正因如此,由里乌斯选择了他最熟练的一击。

他同时咏唱炎与水的魔法,再加上剑击,发动三管齐下的攻击——然而没能使出来。

准精灵的契约已经中断,他失去了炎与水的支援,使出的只是历经千锤百炼才练成的剑法。这招十分优美,号称“最优秀”的一招,普通人应该接不下,难逃一死。

“呸。”

最顶尖的骑士剑技被对手玩耍般挥出的棍子轻轻弹开了。

男人抬起腿,膝盖击中由里乌斯的心窝,让他呻吟着吐出了胃液。他险些跪地,浑身承受着连击,但他不能倒下。

“哦?”

冲击令由里乌斯险些倒向后面,他情急之下伸手撑住身体,顺势向后转,来了一记回旋踢。男人意外地哼了一声,躲掉了攻击。

由里乌斯趁机拉开了距离。他流着鼻血,又用白色的衣袖将其拭去。紫发骑士的制服染成鲜红色,显得肮脏污浊。

由里乌斯毫不在意。他急促地呼出一口气,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右手的剑上。

要砍到,非砍到不可。要更强,非更强不可。

“太窝囊了,混蛋。你剑都用多久了啊,混蛋?我才用了三个月,混蛋。我能砍开光,你又能砍开什么呢?”

“我要在这里砍了你——”

“别说傻话了,混蛋。你办得到吗,混蛋?就凭你怕是办不到吧,混蛋。你挥的剑不可能砍到我。你挥的剑现在砍不到我,以你的能力是砍不到我的。凭你现在这两下子也砍不到我。别该干的事都没干,只会说想干的事,混蛋。”

由里乌斯使出强有力的招式当作反驳。

筷子如雨点般落下,反复十来次,次次打在由里乌斯身上,就像在回应他的剑。

“你不够格啊,混蛋。实力还不够啊,混蛋。混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啊。这不是你的领域啊,跑错舞台了啊。我找的不是你啊。”

必须更加强,必须用剑证明这一点。

由里乌斯失去了名字,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主君,失去了朋友,失去了靠灵魂维系的精灵。

这是由里乌斯仅剩的事物。剩下的就只有自己,就只剩自己靠着自己力量累积起来的本领。

这是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事物。

“恶心死了,混蛋。你戴了一张漂亮的面具吗?混蛋?你光是模仿别人就心满意足了吗,混蛋?不管是剑,还是你,都太无趣了。”

由里乌斯曾以剑的顶峰为目标。

他曾经怀着希望,认为自己有能力抵达那里。

他很快就发现那里高不可攀,最终放弃了。

他那时目睹了红发少年,意识到少年背负着巨大的使命。

“根本没人看你,没人期待你。你以为我会陪你玩啊,别天真了。你来当我的对手,不管怎么打、怎么踹都没意思啊。”

他曾经心怀憧憬,那时有太多熠熠发光的故事。

凭自己现在的实力,实在不足以跻身其中。

他拼命挣扎,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能重拾当年的梦想。

没戴眼罩的蓝眼睛,飘逸的火红长发,男人的模样神似曾让他放弃梦想的少年,又与他心中的某个憧憬重叠。

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接近他心中的目标,自认为从来没有疏于努力。

“还不够啊,混蛋。差得太远了——活着就别偷懒啊。”

由里乌斯想接近心中的目标,他的愿望遭到唾弃,被木棍打得体无完肤。

对手连剑都不愿挥,自己挥的剑也砍不中对手,由里乌斯坚持至今、唯一相信的事物惨遭践踏。

某种感情慢慢涌上心头,但一种更强烈的感情盖过了它。

“哈!忍不住了啊,越来越无趣了,混蛋。”

由里乌斯的身体挨了一下,被打得喘不上气。男人抓住他的头发左右甩他,又径直将他砸在地上,趁着他翻滚时一脚踢在他脸上。由里乌斯就像圆盘一样滚落到地面上,向无穷无尽的白色世界滚去。

由里乌斯拄着地面直起身子,望着被踹开的方向。男人径直冲来,膝盖狠狠磕在他的脸上。在重重相撞时,他用额头抵住膝盖。尽管额头破了,但他仍将男人顶了回去。

男人露出了破绽。由里乌斯重新站稳——他本该站起来,可身体无法动弹。

“唔……”

由里乌斯浑身的筋骨仿佛在哀号。他头部受了重伤,意识渐渐模糊,一旦松懈,脑浆仿佛都要洒出来。

剑呢?剑上哪去了?由里乌斯慢慢握紧右手确认手中的剑,他发现他的右手确实握着剑柄,随即松了一口气。

不能松手,万万不能松开剑。要是连剑都松开了,又会失去什么——

或者说,此刻自己手中的物件是别的东西,只是外形跟“剑”一样?

由里乌斯认为自己的信念没有错。他坚信这就是自己要走的人生之路,所以才一路走到今天。

此刻也一样,由里乌斯一直认为自己的信念坚定不移,终生不会改变。

所以,从他手中消失的事物应该不是所谓的正确与错误。

或者说,难道自己错了吗?

难道自己怀揣着错误的信念,选错了道路,认错了信仰,难道是这样?

自己失去了名字,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主君,失去了朋友,失去了靠灵魂维系的精灵。

如果说连唯一不能失去的事物都是不足为道的、不值得紧紧抓住的、无法当成心灵支柱的幻影……

由里乌斯曾向主君发誓,要变强,要拥护主君。

仅剩的最后一个朋友对他说,还记得他的强大。

在失去了一切的世界里,唯一能支撑自己的就只有“强大”。

只有“强大”是一直维系着脆弱的自己、使自己不会消失的“磐石”。

“你的剑迷茫了,混蛋。”

自问自答究竟耗费了多少时间?

恐怕只有一刹那,还不足一秒。但是,只要有这一刹那的破绽,对男人而言——对“剑圣”而言,无异于获得了无数个屠杀敌人的机会。

尖锐的声音响起。由里乌斯睁眼一看,掉在地上的剑映入眼中。

剑从手中滑落,他终于连剑都失去了。

不仅是名字、骄傲,现在就连剑都失去了,那么站在这里的自己究竟是什么?

“你没有练就天剑的资格——混蛋,你连小弟都不配当。”

毫无感情的声音冷冷地宣告道,只见“剑圣”正手握棍子压低重心。

这个瞬间,“剑圣”第一次摆好了架势。

紧接着,棍子一声闷响,化为剑击——毫无疑问是剑击。

“剑圣”使出致命的剑击,由里乌斯被冲击波吞噬,整个人飞了出去。

不是拳打,不是脚踢,这一击不同于先前任何一种暴力。

这不是暴力,这才是剑的巅峰,剑的最顶峰,靠着真正的“强大”使出的剑技。

由里乌斯被光芒吞没,意识远去。

这究竟是看见死亡,还是看见克服死亡的其他景象?由里乌斯连这个都不知道。

只不过,在被击飞的瞬间,他隐约听见了声音——

“由里乌斯!”

声嘶力竭的呼喊透着一股悲壮感。

似乎有人拼命跑上长长的阶梯,撞见了一招定胜负的瞬间。

正因为响起了这道喊声,由里乌斯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最优秀”骑士、卢克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成员、尤克历乌斯家的长子兼下一任当家、国王选举候选人安娜塔西亚·合辛的第一骑士——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哈。”

此时此刻,自己真的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带着这个疑问,由里乌斯的意识被光芒吞没,突然消失了。

第3节

昴跑上长长的阶梯,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由里乌斯!”

昴气喘吁吁,肺叶快要破裂,可他仍然挤出声音大喊道。

然而,声音和话语很难拥有改变状况的力量。

白光将洁白的空间涂成惨白。

昴不清楚具体原理,不知是因为这一击能劈开光,还是因为剑士的修行登峰造极。只见斩击掀起冲击波,横扫了空间。

顺着剑锋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光吞没了一切,在场的人来不及抵挡,只能被击飞。

随后,光芒眨眼间消失。白光散去,只剩脱掉一边袖子的红发男人高大的身影,以及像尸体一样倒在地上的紫发剑士的身影。

“呦,这不是杂鱼吗,混蛋?”

红发男人语气轻佻,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男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已将先前发生的事抛在脑后,还龇牙咧嘴地露出笑容。

随后,男人指着被打倒在地的剑士——由里乌斯,说道:

“来晚了啊,混蛋。我已经收拾掉了,他留在这太碍事,赶紧把人带回去吧。”

“雷德·阿斯特雷亚。”

“干吗啊,混蛋?少乱猜别人的名字,混蛋。在我看来不报上名字更帅气,别妨碍我耍帅啊,混蛋。”

被叫出名字令“舞棒人”很不开心——错了,是雷德才对。

尽管男人轻佻的语气让昴不满,但昴并不敢轻举妄动。昴紧盯着雷德,慢慢走向倒下的由里乌斯。

“我又不会把你抓来吃了,混蛋。用不着一直瞪着我。”

“不好意思,我的故乡有个常识,面对熊不能移开视线。”

昴注视着雷德,保持警惕,探着身子确认由里乌斯的呼吸。虽然由里乌斯失去了意识,但昴将手伸向他的嘴角,感受到他在呼吸。

“你先前说过下次不会手下留情,想不到还挺心慈手软的。”

“这可不一定。你不觉得比起被筷子杀死,被筷子打败并灰溜溜地逃走更加丢人吗?我是这样想的。与其忍受这种奇耻大辱,还不如一死了之。所以,我要用筷子打败他,让他灰溜溜地逃走。”

“我要撤回心慈手软的评价,该死的混蛋。”

“哈!杂鱼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的。而且,我今天已经不打算再考验你们了。但你要上,我还是会收拾你的,就跟收拾你脚边的那家伙一样。”

雷德右手挠着肚子,左手的筷子指了指昴,又指了指由里乌斯。

“该死的!”

“哦哦,这就对了。死鸭子嘴硬,扛上他走吧。只要这样能让你舒服点就行,逃跑更轻松,也更聪明,就是太没劲了。”

雷德一屁股坐在地上,冷酷地眯起蓝眼睛狠狠说道。昴忍受着对方胜利的愉悦,费力地扛起倒在地上的由里乌斯。

“下次带个好女人来啊,混蛋。带那个超正点妞来也行。”

雷德挥了挥手,直到最后都没有叫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面对雷德轻狂的态度,昴一言不发,只能灰溜溜地逃走。

第4节

“呼,呼。”

昴一步一步地、一级一级地稳稳走下阶梯。

他背着一动不动的由里乌斯,一步一级,气喘吁吁地走下长长的阶梯。

“得赶紧把他送回去……爱蜜莉雅和贝亚子也很担心吧。”

昴等人发现由里乌斯不在“绿房间”,大家便分头行动,在塔内找人。有人前往第三层,有人急忙去第四层的各个房间中寻找,夏乌拉去了下层约瑟夫和龙车待的地方。

大家都很担心由里乌斯。他输给雷德,放下断掉的骑士剑离开,真不知他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现在她们一定忧心忡忡,但只有昴不一样,昴立刻就想到了,由里乌斯放下骑士剑后究竟去了哪里,究竟为了什么。

肯定只有昴——

“晃得好厉害啊。”

“你醒了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昴停住下楼的脚步。由里乌斯听见昴的呼唤,应了一声“嗯”,一动不动地说道:

“这里,是……”

“大致来说,就是在下楼梯,说得具体一点,就是在下长长的楼梯。再具体一点,就是在下第四层和第二层之间的楼梯,我们正在逃跑。”

“真拐弯抹角啊……你背着我?”

“是啊。提醒你一下,最近这是我第二次背你。不久前我才想过再也不背你了,结果才过三十分钟又这样了,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难怪这么不舒服……”

“你想被摔下去吗?”

由里乌斯好像带着笑意呼出一口气,昴反驳了他的讽刺。与此同时,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说实话,昴没想到由里乌斯开口第一句话会这样说。要说昴很害怕都不为过,所以,当他见由里乌斯没有一开口就自暴自弃时,便放心了。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太窝囊了。我被敌人轻易击败,不仅被他怜悯,还给安娜塔西亚大人和你添了麻烦。”

“我可不是恶魔,你败给那种对手,我也不会指责你。”

由里乌斯的语气极其符合他的作风,昴叹了一口气,两人继续下楼梯。

由里乌斯醒了之后,昴背起来比刚才轻松多了。而且,昴心头沉重的不安散去了,他的脚步轻快起来,快步走下楼梯。

“安娜塔西亚大人没事吧?我看见她倒下了,在精灵的房间接受治疗。”

“目前的诊断结果是性命无虞,反倒是你更接近死亡。面对那种对手……话说,你要是知道那个眼罩大块头是谁,保准吓一跳。”

“雷德·阿斯特雷亚。”

由里乌斯坚定的语气惊得昴一瞬间屏住呼吸,停下了脚步。不过,昴为了掩饰惊讶,很快调整好呼吸和脚步。

“这……这你都认出来了啊。多亏夏乌拉,我才认出他。我能看出他们四百年前就认识了,所以自然就知道他是谁了……看来夏乌拉是真的怕他。之所以一看见他就昏过去了,也是因为他的身份。”

“因为他特征很多,很好认。火红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有那超凡的剑技……不知道能不能称其为剑技。我甚至都无法让他挥剑,姑且称他为纯粹的高手好了。‘舞棒人’这个称号,也是文献中对他的描述。”

“话说,是因为他用筷子战斗,所以古人就叫他‘舞棒人’吗?”

“准确来说,‘舞棒人’的意思是不挑武器。从他自称‘舞棒人’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到了……但我始终无法确信。没能告诉你们,真是对不起。”

由里乌斯的语气透着歉意,昴无言以对。

尽管他说“舞棒人”有许多特征便于辨别,但是在昴看来,要确信未免太困难了。

雷德·阿斯特雷亚——世人口中的初代“剑圣”,应该在四百年前就死亡了。即使特征一致,昴也实在无法想象自己遇上的是童话和传说中的伟人。

如果真的有人能发现这种可能性,应该是昴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才想象得到。

监视塔内举行的测验在某些方面很像昴在艾姬多娜的墓地参加的“试炼”,他和爱蜜莉雅也谈过这一点。既然如此,只要内容和塔内的测验有关,昴就应该一个不留,全部列举出来。

正是这次懈怠,导致昴没能通过第二层“厄勒克特拉”的测验。

“不知道是什么原理,我们邂逅了从过去复活的传说中的剑士……啊,我原本应该为这奇迹般的相遇感到开心才对……”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看到传说中的英雄其实是那副德行,肯定很失望吧。夏乌拉也被誉为‘贤者’,这座监视塔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看来你理解我的感受啊。”

由里乌斯声音沙哑,透着几分自嘲。

昴听了由里乌斯在自己耳边脱口而出的话语,意识到自己说话冒失,不禁咬住了牙。

不过,昴轻描淡写地说:

“话说回来,刻在金币上的初代‘剑圣’的传闻跟本人确实有很大出入。夏乌拉压根不是‘贤者’,性别错了倒也情有可原,可‘剑圣’的反差相当大,金币上的图案更像大叔……”

“根据史书记载,雷德年老后才以‘三英杰’的名义立下丰功伟绩。金币描绘的样貌恐怕是对的,金币上的他比史书上年轻。”

“对了,雷德好像不记得夏乌拉啊……”

昴原本只想转移话题,结果居然感到蹊跷。

据由里乌斯所说,若夏乌拉和雷德认识,那雷德确实过于冷漠。只不过考虑到二人的性格,昴的推测就未必站得住脚了。

“如果推测是正确的,那他在跟魔女战斗时已经年过壮年。而我们必须战胜正值壮年的他。”

“前路充满了磨难,甚至让人感觉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条路毫无疑问充满艰难。但是,只要制定好对策就一定能找到出路,其实……”

昴思索着战胜雷德的战术,他突然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他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或许不该在此时此刻告诉由里乌斯。

然而,由里乌斯的疑惑盖过了昴的迟疑。

“其实……什么?”

“不,其实……”

“昴。”

要是昴谎称他观察出了雷德的软肋,立刻会被由里乌斯识破。所以,昴听见由里乌斯简短地叫了他一声,便放弃了狡辩。

“你和安娜塔西亚小姐倒下后,爱蜜莉雅通过了测验。不过,其实……爱蜜莉雅不是单纯硬碰硬击败他的。在各种各样的偶然因素的作用下……毕竟爱蜜莉雅很特殊嘛。”

从结果来看,单纯称其为胜利有一点牵强。

从测验的角度来看,爱蜜莉雅让测验官雷德认可了她的觉悟和实力,但实际情况除非亲眼所见,否则很难说明。

毕竟除了爱蜜莉雅,没人能以同样的战术获胜。

“总之,在各种复杂因素的共同作用下,爱蜜莉雅最终通过了测验。只不过,那家伙表示只允许通过的人过去,如果要让我们所有人都上去,所有人都得赢才行,就跟爱蜜莉雅一样……那家伙实在太坏。所以,我们必须制定战术。我必须让他同意我和碧翠丝一起上,否则我根本没胜算。梅莉说到底根本没理由挑战测验。我要和他谈,让他认可……我心里好沉重。我是说,你再跟他打一场也不是毫无胜算,只不过不能像这次一样,下次你要听我的指挥……喂,你在听吗?由里乌斯,喂?”

昴一股脑说了好多,由里乌斯没有回话,这让昴感觉不对劲。昴呼唤由里乌斯,叫了几声,由里乌斯轻轻屏住呼吸,说道:

“啊,嗯,没事,当然在听……这样啊,爱蜜莉雅大人通过了。”

“怎么感觉你慢了几拍……没错。既然有先例了,那就表示通过测验并非完全没戏。你的心理包袱别太重了。”

“心理包袱……既然爱蜜莉雅大人通过了测验,那就表示他……‘剑圣’雷德绝非无法逾越的障碍。明白了这一点是极大的收获。”

“哦,哦,没错。就是说嘛……你只要明白就好。”

昴担心由里乌斯受刺激,心惊胆战地说明道。可是,他没想到由里乌斯坦然接受了爱蜜莉雅通过测验的事实,这让他感觉自己瞎操心——不,这样才对。

自己在这个障碍上栽了跟头,另一个人却跨越了这个障碍。

根本不必担心由里乌斯会被这个事实搞得心烦意乱。昴过于期待由里乌斯展露出脆弱的一面。或者说,昴不该以自己的标准衡量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这位骑士。

昴心生感慨,由里乌斯则长叹了一口气。

随后,由里乌斯轻快地说道:

“好了,是时候放我下来了吧。要是一直在你背上,总会头晕恶心。毕竟你跟地龙不同,你没有‘避风加护’。”

“忍一忍,你就心怀感激乖乖让我背你吧。背着你确实很辛苦,但我还不至于无情到让挂彩的人自己走,那样会被爱蜜莉雅炭训斥。”

昴摇摇头拒绝了由里乌斯的要求,扭了扭身体,背好由里乌斯。

今天,由里乌斯的身体被“剑圣”雷德摧残了两次。他第一次战败后,没有接受充分治疗就再次发起挑战,他的身体应该已经接近极限了。

哪怕雷德的招数只是为了挫由里乌斯的锐气,由里乌斯也伤得不轻。

所以昴下定决心,要背着由里乌斯走完剩下一半路,也就是大约两百级阶梯,但是——

“不行,我不能让你这么辛苦。如果我昏迷不醒,让你背着也好,可是我已经醒过来了,能自己下台阶。”

“逞强就太没意思了。再说了,你现在抗拒也晚了。你要是觉得让人看见我背你很难为情,那你大可不必担心,当时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只有昏迷的夏乌拉和安娜塔西亚小姐没看见。”

“正因如此,绝不能让那两个人看见我这副模样,尤其是安娜塔西亚大人,放我下来。”

“别强词夺理啊,说到底——”

“喊你放我下来,听不懂啊!”

由里乌斯突然怒吼道。

“咦?”

吼声冲击着昴的耳膜,昴的肩膀猛地撞上了台阶旁的墙壁。

由里乌斯挣扎起来,好在昴的身体随即抵住了墙壁,如果昴反应慢,不小心从台阶上掉下去也不足为奇。

然而,昴只顾得上自保。

“唔。”

“你这……混蛋!到底在想什么啊!”

昴靠着墙转过身,只见由里乌斯倒在下面不远处的台阶上。他从昴的背上摔了下来,顺着台阶滚落下去。

“我就说嘛!喂,待在那别动,笨蛋。我这就过去……”

“别过来!”

“我自己能站起来。不需要帮忙。”

昴正准备冲下阶梯,不禁停下了脚步。

由里乌斯手肘撑着地面,伸手制止了昴。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绷着侧脸勉强撑起身体。

由里乌斯靠着墙壁,用背抵着墙,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腰,伸直膝盖,最后贴着墙站了起来。

“我没说错吧?我能自己站起来。”

由里乌斯的语气透着几分自暴自弃,昴一时说不出话来。

由里乌斯就势转过身,右半身靠着墙壁,慢吞吞地下台阶,步伐慢得像婴儿爬行。

由里乌斯一步接一步,用力踩在地上。

“感觉会多花一点时间,不过还用不着麻烦你,我更担心楼下的女生们,我真觉得不止你一个人出来找我。”

由里乌斯迈出一步,然后又一步。

“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先下去跟她们说一下?只不过,具体情况还得我来解释才合乎情理。你只需告诉她们找到我了,让她们放心就行了。”

由里乌斯慢慢地、慢慢地迈出每一步。

“我必须承认,一想到必须给她们一个说法就觉得心情沉重,但我非走上这条路不可。你只要能把这条崎岖的道路弄得稍微平整一点,对我而言就是偌大的恩情。只不过,你或许不想再给我更多恩情了吧。”

由里乌斯想靠自己走下阶梯,头也不回,径自继续说道。

尽管由里乌斯步履蹒跚,但还是跟站在原地的昴稳稳拉开了距离。

只要想追,昴随时可以追上。要想满足由里乌斯的心愿,就必须抢在他前面走下楼梯——所以,昴迈出了脚步。

“先跟爱蜜莉雅她们说一声就行?”

“嗯,没错。如果安娜塔西亚大人已经醒了……不,还是算了。总之,我想拜托你。”

昴快步走下阶梯,轻松追上了由里乌斯。听见踩在阶梯上的脚步声,由里乌斯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催促昴赶紧下去。

不,不是“赶紧下去”,而是“求求你先下去吧”。

昴自认为多少能够理解由里乌斯急切的心情。

昴和爱蜜莉雅她们不同,立刻明白了由里乌斯为什么要去挑战雷德,此刻昴理解他的理由就和当时一样。

想必这和昴以前的心情有几分相似。

所以,昴那时——

“啊,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混账!你和我都是混账!”

昴烦躁地破口大骂,快步踩着楼梯朝由里乌斯跑去。

昴并非想先由里乌斯一步跑下台阶。由里乌斯正靠着墙壁,步履蹒跚地走着,昴一把抓住他的左臂,粗暴地搂着他的肩膀,撑起他的身体。

“什么……昴,干什么……”

“少废话!一个人能站起来个屁啊!一看你就站不稳!我怎么能丢下你,让你自己走!不然用不着爱蜜莉雅骂我,我自己都会讨厌我自己的!”

“可是,我……”

“说实话,要是能不出手帮你,我也不愿意帮你。我的双手本就攥着太多东西,根本腾不出来。你要是真不想让我帮忙,就别走得摇摇晃晃的,搞得我都看不下去了!”

昴唾沫飞溅地怒吼,让由里乌斯无言以对。

由里乌斯丧失了刚才甩掉昴的力气,眼见他犹豫着要不要抵抗,昴立刻用肩膀硬扛着他迈出了脚步。

“我不会自以为是地说看穿你心里打的算盘了。但是,现在根本没必要让你独自走下这台阶,没必要让你独自走下这长得要命的台阶。肩膀借你用一下无妨,而且我也没把这当成你欠我的。”

根本不存在相互亏欠。

真要这么说,那昴不知道亏欠了由里乌斯多少。

第一次亏欠由里乌斯就是在王城练兵场。

由里乌斯明知道赢不了,还是要挑战雷德,昴明白其中的缘由。

那时的由里乌斯和那时的昴一样。

那时昴明知道毫无胜算,还是向由里乌斯发起了挑战。不管被打趴下多少次,不管被揍得多么惨,昴依然不吸取教训,一次又一次地发起挑战。

因为除此之外,再无办法发泄涌上心头的激情。

而那时,昴在那里经历的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在那里和爱蜜莉雅争吵,在那里和爱蜜莉雅诀别,他落单了,痛苦不堪,恨不得痛哭一场——

所以,昴怎么可能让由里乌斯独自走下楼梯。

昴内心深处炽热无比,和那时一样。

但和当时不同的是,昴不知道该如何发泄这股激情。

“昴。”

“什么事?”

“对不起。”

“话真多。”

昴回答道,心里生怕由里乌斯把他的回答当成泄愤。

二人就这样慢慢走下台阶,回到了第四层。

十多分钟后,爱蜜莉雅看见二人,总算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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