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在遥远的彼岸,就在爱蜜莉雅的祈祷被沙海干涸的天空吞噬的同一时刻。
被风吹拂的草原上,一名少年正抱起一名少女。
少年一头黑发,目光锐利。他有一双三白眼,眼白部分很多,看起来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好像在暗示自己曾经收割过人命。
然而,如今这名少年眼角柔和放松,嘴角微微上扬。那双三白眼的瞳孔似有泛泪的征兆,少年拼尽全力保持视野清晰。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此刻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瞬间。回想起那些痛心不已的日子,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眼前的少女。
一头亮蓝色秀发的少女被少年抱在怀里,在近距离处与他四目相对。
她眨着又大又圆的眼睛,可爱的脸庞透露出薄弱的意思。她这副样子让人联想到“睡眼惺忪”这四个字,这种形容最适合不过了。
她确实刚从许久的睡梦中醒来。脑袋才开始启动,对现状的认识稍微慢一点儿也是理所当然。
“英……雄。”
她颤抖的双唇吐出两个字,和少年刚刚说的话如出一辙。
少年—菜月昴,听到后一个劲儿地点头。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雷姆。我是你的英雄,一直保护着你……雷姆?”
昴试图抑制住声音的颤抖,以便听清少女—雷姆,她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唇干舌燥,雷姆的舌头和嘴唇无法顺利发音,但她依然试图传达着什么。于是,昴把耳朵凑近她的唇边,想要一字不漏地听清楚她说的话。
雷姆有想传达的话,光是这个举动就让昴高兴得颤抖不已。
“呜。”
“什么?不用着急。雷姆,你想对我……”
想对我说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就在昴把耳朵凑到雷姆嘴边,全神贯注地想要听清楚她说的话时,他的头和下巴被人一把抓住了。
“呜哇?!”这个冲击让昴喊破了音,他的身体也当场往后倒。
不仅如此……
“雷……雷姆?”
罪魁祸首原来是雷姆,两人对调了姿势,她整个人压在了昴身上。
事发突然,昴来不及反应,吓得目瞪口呆。雷姆从正上方俯视他,用蓝色的双眼确认他的全身。
然后,她静静地呼了一口气,说道:
“谁是雷姆?还有,突然说什么英雄……莫名其妙!你到底是谁!”
雷姆用膝盖压住昴的双肩,让他动弹不得,双手掐住昴的脖子。在体重的压迫下,昴痛苦地喘气,踢动双脚挣扎。
然而,雷姆的锁身术技巧精湛,丝毫没有给他自由的空间。
“呜,啊,嗯啊……”
“不肯说的话就一直保持这个状态,直到你想说为止。拖延时间也没有意义,快,请回答。你的目的是什么?到底有什么企图!”
不知道雷姆是故意而为,还是单纯地没察觉到,她掐脖子的力道太强,根本没有给昴回答问题的余地。
这样下去会被雷姆掐死,昴只得拼命地踢动双腿。
久别重逢不仅成了自己的一厢情愿,而且还以这种形式迎来终点,昴无法接受,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就算她失去了和昴一起的所有记忆……
“啊—呜—”
“哇啊?!”
电光石火之际,从旁边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气势汹汹地把压在昴身上的雷姆整个撞飞。不对,与其说是撞飞,不如说是人影缠着雷姆,随着她一起在草地上打滚。
“喀喀、喀喀。”身体变得轻盈后,昴马上朝旁边用力咳嗽。他泪眼婆娑地看向倒在一旁的雷姆,视野模糊不是因为重逢的感动,而是其他原因导致的。
然后,他看到缠在一起的雷姆和小女孩。
“呜!呜呜呜!”
“你……你要干什么……快住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雷姆倒在草原上,金发小女孩把她压在身下,露出牙齿,脸蛋通红,念念有词。昴看到这幅景象后感觉脑袋一片空白。
他屏住呼吸,马上起身奔向雷姆和小女孩。接着……
“你这个浑蛋!快离开雷姆!”
“啊—呜—”
昴拍掉对方意图抓住雷姆头发的手后,用十字固定法勒住小女孩—大罪司教鲁伊·阿内芙,把她从雷姆身边拉开。
轻盈的“暴食”虽然在昴的怀中挣扎,不过挥舞手脚似乎已经是她抵抗的极限了。昴对此感到惊讶,同时将雷姆从危机中解救了出来。
“啊呜—呜—呜呜呜—”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好嘞,别乱动!雷姆,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没……没事。倒是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
听到抱着鲁伊的昴向自己搭话,雷姆蹙了蹙眉,回答道。她一直对昴保持着警惕的视线,慢慢地站起身来。
“咦?”
“扑通”一声,雷姆双膝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瘫坐在地上的样子太不自然了,昴也不禁感到惊讶。但雷姆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而是一脸困惑地用手贴住膝盖,试图再次站起。然而……
“难道……你站不起来?”
“不……不会的,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昴声音发紧,雷姆则语速飞快地回答,并试图将力量注入双腿。可她越拼命,双腿不听使唤的情况就越明显。
别说双腿用力踩地了,就连想站起来的信号都无法如愿传递到腿上。
“怎么了?因为睡太久,所以腰腿没劲了吗?不对,刚刚把我拉倒时手臂力量那么强,一点儿也不像昏迷了很长时间的人啊。”
昴比雷姆这个当事人更加惊慌,对她无法站立的情况感到震惊。
住院太久运动量不足,导致身体肌力下降的情况倒是常有听说。腰腿因为运动不足变得无力,光是站立行走就需要花费好几周进行复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可是,这种情况仅限于腰腿也太奇怪了。
雷姆昏迷了一年以上,肌肉无力的情况应该遍布全身才对。万万没想到,雷姆的身体以这么奇怪的方式出现异常。
“难道是姐姐大人战斗后带来的副作用?”
昴正在寻找雷姆双腿出现异常的原因,这个想法忽然掠过他的脑海。
拉姆和大罪司教“暴食”莱伊·巴登凯托斯的死斗—由于昴战斗力不足,拉姆被逼入绝境,她便使出撒手锏,选择了让雷姆帮忙分担负担。
于是,曾被称作神童的完全体拉姆觉醒,如果角还在,她大概就是扬名天下的究极生命体了。而雷姆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承担着副作用。
昴曾经帮拉姆承担了一部分负担,深知那种痛苦。
尽管他只是承受了拉姆平常就在承受的部分负担,但那种数日彻夜未眠般的倦怠感,以及饱受高烧和呕吐感折磨的痛苦,他深有体会。
更何况,雷姆在毫无心理准备下承受了拉姆的真正解放,这种痛苦更为强劲。
昴还记得,拉姆在“绿房间”里曾经说过,分担负担后,不知道会给雷姆带来什么坏影响。
如果这就是雷姆身体出现异常的原因—
“……是我的错。”
要是被拉姆听到这话,肯定会责备他自不量力吧。
然而,昴没有圆满完成自己的工作,最后导致拉姆失去控制,并影响到雷姆,果然还是昴的责任。
身边没有能依靠的同伴,现在这里只有昴和雷姆,以及莫名其妙地一直显露出奇怪态度的鲁伊,昴肩上的担子变得更重。
“你说是你的错……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那只是说辞……”
“说到底!你是谁,我又是谁?!”
雷姆用力敲击不听使唤的双腿,激动地瞪着昴。
听到她带着怒火的悲痛质问后,昴知道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我是谁—雷姆如此说道。
如果她问“你是谁”倒好解释,但她问的是“自己是谁”,对于一直期盼着和雷姆重逢的昴而言,这个问题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从她不称呼自己“雷姆”,而是称呼“我”开始,昴就有预感了。
“……和库珥修小姐的状态一样吗?”
雷姆被夺去了“名字”和“记忆”,因此陷入昏迷状态。
“暴食”的受害者有两种:因为被夺去“名字”而被众人遗忘的由里乌斯,以及被夺去“记忆”而失去自我的库珥修。
雷姆在失去自己“记忆”的情况下清醒,也就是处于失去记忆的状态。
在这种一头雾水的情况下,眼前出现眼神凶狠的少年和只会呻吟的小女孩,再加上自己的双腿不听使唤,会陷入混乱状态也是理所当然的。
“呜哇!”
大概是挣扎的力气用完了,鲁伊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安分,从昴脱力的手中滑落,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悲鸣。
鲁伊坐在地上打滚,昴完全不给她眼神,而是慢慢接近雷姆。随着昴靠近,雷姆也提高了警戒,死盯着他。
这个眼神让昴回想起第一次被雷姆敌视的时候。
自从误会冰释后,两人就变得亲密无间,所以昴已经忘记了其实雷姆很怕生,和她打好关系之前,很难掌握与她之间的距离。
从这点看来,无论是关系变好之前还是之后,拉姆的态度都没有变化,相处起来要简单得多。
虽然也有一种可怕的说法,那就是昴和拉姆的关系其实从未改善过。
“先不管姐姐大人了……喂。”
“什……什么事?先说好了,要是你想对我做什么……”
“你是雷姆。”
“咦?”
雷姆原本因为紧张而绷紧的神情,突然变得错愕。
昴停下了走近的脚步,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雷姆—这就是你的名字。”
昴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被对方以这种轻柔的语气告知自己的名字,雷姆难掩困惑的表情,一时语塞。不过,可以看到她嘴唇深处微微颤动的红色舌头,像是确认一般重复地念着“雷姆”二字。
仿佛在叮嘱自己,这就是她的名字。
“跟你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们和原本在一起的同伴失散了,来到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现在我们的情况不妙,你应该也知道吧?”
“这个……”
雷姆依然感到困惑,但她视线的方向并不是昴,而是周围的草原。
清风吹拂草原,烈日当空,肌肤能感受到潮湿的气候。和奥格利亚沙丘的干燥空气不同,这里感觉被潮湿的空气包围。
也就是说,昴他们身处一个连气候都迥然不同的地方。
昴不希望让失去记忆且一头雾水的雷姆感到不安。因此,他尽力不让内心萌生的各种不安和担心表露出来。
发生在昴和雷姆以及鲁伊身上的,明显是某种转移现象。
从大相径庭的景色和气候看来,他们被转移到了一个距离奥格利亚沙丘相当遥远的地方。如果这是袭击监视塔的黑影造成的,那身处塔内的爱蜜莉雅等人的安危也让人担心。
只不过,既然连筋疲力尽的昴和昏迷不醒的雷姆—这对战斗力最弱的组合也平安无事,那么现在只好相信爱蜜莉雅等人也会平安了……
“按照我们的现状来看,很难马上与同伴会合。我们要想办法自救,必须行动起来。所以……”
“所以要怎样?你希望我做什么?我是个连双腿都无法动弹的人。”
“我接下来的话可能又会惹你怀疑,但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你只要呼吸、说话,用眼睛观察四周,这样就足够了。”
“啊?是让我看到有危险就告诉你吗?”
“有点不一样,不过这样也可以。”
只要雷姆能在清醒的状态下呼吸和对话,这样就足够了。
虽然是无欲无求的愿望,但昴只希望清醒状态下的雷姆能健健康康,这是他毫不夸张的真心话。
当然,他还得找出恢复雷姆“记忆”的方法,还要想办法和走散了的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等人会合。
希望能尽快和她们会合—想让雷姆和拉姆见面。
想让雷姆尽快见到,虽然失去与妹妹有关的记忆,却依然觉得妹妹可爱的拉姆。
“拜托了,现在可以先相信我吗?要我拿性命交换也……不对,用性命交换也没有意义,我会赌上性命保护你。一定会,所以请相信我。”
“要是我接受你的请求,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啊,需要有计划才好行动,我们来制定方针吧。”
昴他们虽然置身于辽阔的草原中,但远远望去,草原被茂密的森林包围得严严实实。这里似乎是森林中的开阔地。
说实话,他们不知道这片土地的位置,而要进入这片土地上的森林更加是危机重重—
“如果在森林里迷路了,一定要用GPS(全球定位系统)通知同伴自己的所在位置……”
“寄皮欸斯?”
“我知道,这里没有那种东西……不过,贝亚子和我靠契约联结,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我这个人本身就能发挥出GPS的作用。”
还有就是拉姆可能也一样,能依靠共感觉来得知雷姆所处的位置。
在这层意义上,昴和雷姆都等于同伴的GPS。
“还有就是确保水源,确保水源最重要。最好先确定大本营的位置,从那个位置扩大搜索范围。还有可食用的草和水果……啊,幸好向库林德师傅学习了。师傅真厉害啊……”
在学习跑酷和鞭法的过程中,库林德还向昴传授了许多技术和知识。昴虽然对这位万能管家的教导多次喊苦,但多亏学会了库林德的各种技巧,昴在这种状况下才不至于大失方寸。无论如何……
“我们还有许多需要做的事情,但不能在毫无策略下行动,明白了吗?”
“明白一部分。就算我想抵抗,在这种状态下也办不到。”
“你的发言微妙地透露出一点儿真心话啊。”
昴露出笑容想让她安心,可惜雷姆的反应事与愿违。
丧失“记忆”的雷姆,对昴没有一分一毫的信任。要是她能自由活动双腿,也许早就逃之夭夭了。
因此,虽然这非昴的本意,但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幸对昴来说却是幸运的。
“希望你的腿能快点好起来。”
“嗯,就算你这么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接下来要怎么做?”
“刚刚说过吧,首先寻找水源。你的脚现在也不能活动,只要不跟我唱反调就很感激了……”
说完,昴向前一步,这下他和雷姆没有距离了。他蹲下身子,背向雷姆。
看到这个姿势,雷姆应该能知道昴的打算。
“你打算背着我走吗?”
“还有公主抱这个选项,不过那样我撑不了多久。要是你能让我背你就帮大忙啦。”
沉默片刻后,雷姆紧盯着昴难为情的脸,然后叹了口气,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昴的后背。
雷姆把双臂绕到昴的胸前,昴小心谨慎地站起,不让雷姆感到一丝晃动。他感受着雷姆的体重,心想:她也太轻了吧。
在这一年里,昴搬运过沉睡的雷姆好几次,每一次他都能体会到搬运无意识的人是多么困难。现在雷姆主动搂着自己,这种困难感便消失了。
“怎么了?”
“没有,只是莫名地很有感触而已。我们去找水源吧。”
“在这之前……这孩子要怎么办?”
“啊……”
雷姆趴在昴的肩头上,抬起下巴示意,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问题便浮现在脑海中。
鲁伊在草原上一边揉搓摔疼了的屁股,一边翻滚,身子还被自己那头金色长发缠绕着。这个行为怪异的大罪司教,要拿她怎么办呢?
就连昴也知道鲁伊现在这个状态非同寻常。
虽然她的精神构造本来也说不上正常,但之前的行为更偏向于作恶使坏,而不是像现在这种让人觉得退化成幼儿的行为。
不如说以前的她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知性,放肆地挑拨对方的心头刺,很会运用恶魔般的思考方式使坏。
可是,她现在的样子呢?
“啊—啊呜—”
她一睁眼就舔上了昴的脸颊,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儿一般,还会发小孩子脾气。在她身上肯定是发生了某种剧烈的改变,只不过……
“我会因为她这样而同情她吗?”
她是无法原谅的罪恶化身。这是绝对无法动摇的事实。
在最后时刻,他们在“记忆回廊”对峙的时候,鲁伊亲身体会了“死亡回归”,因此承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她不只对昴,甚至对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害怕。
在那个时候,她已经成为一个让人十分同情的少女。
然而,昴没有对她伸出援手,因为他不想拯救她。
明明有许多选择,却一直做出有违人道的选择,最终失去改过自新的机会,断送自己的后路。这就是大罪司教的人生。
她的两个哥哥,以及她本人也不例外。
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行,变成落入地狱的畜生。这就是鲁伊·阿内芙应有的下场,为什么昴要去救这种人。
“你不救那孩子吗?”
“……情况很复杂。虽然我们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但她不是同伴。相反,她是我们的敌人。所以就算不管她,也不用感到内疚。”
昴知道背上的人听到这个答案后屏住了呼吸,但他的答案不会改变。
“别管那家伙了……她不光会拖累我们,还是一颗炸弹。不能带她走。”
黑影向监视塔袭来的时候,把鲁伊捎上只是昴紧急之际所做的错误判断。要是当时没有把她带上,也许昴和雷姆也不会被轰来这个地方。
简直是个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家伙。
“这样啊。”
“对,没错。尽管我也有一点儿良心不安……”
必须认清楚,现在应该将雷姆和自己放在第一位—昴抱着这种想法,无视了躺在地上的鲁伊,向着与她相反方向的森林前进。
“就算失去记忆,自己也不会有错。”
说话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酷无情。
“咦?”声音近在咫尺,就在昴的耳边响起,但他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脖子已经被纤细的手臂勒住了。
后背上的雷姆,从后方勒住了昴的脖子。
“喀。”
“说好话游说我,最后却对女孩子见死不救。你叫我怎么相信这种人啊,请不要开玩笑了。”
和她不听使唤的双腿不一样,勒住脖子的力量是鬼族真材实料的臂力。
昴无法挣脱,呼吸陷入了困难,整个人往后倒。被昴压在身下的雷姆依然不松手,把他的气管整个勒住。
昴踢动双腿试图翻过身子,但雷姆的力量没让他如愿。渐渐地,他用尽了力气,花在抵抗上的时间也烟消云散。
“喀……啊……”
在挣扎的同时,昴的脑海也被疑问占据。雷姆勒紧满脸问号的昴的脖子,静静地叹了口气,透露出怀疑和憎恶之情。
“你浑身都散发着邪恶的气息,亏你还敢说自己没有任何企图!”
听到“邪恶的气息”这几个字时,昴想起来了。
刚认识雷姆的时候,她对昴充满怀疑和敌视的最大原因,绝对不是初次见面留下的坏印象和与生俱来的凶狠眼神,而是魔女的残香。
丧失“记忆”,除了自身能力外一无所有的雷姆,依然能感觉到魔女的残香,这就是雷姆不相信昴的最大原因。
昴现在才想到和察觉到这一点,但为时已晚。
“啊。”
昴拼命扭动身体想要解释,但依然是白费力气。
就这样,昴的意识逐渐落入黑暗的深渊。
我绝对不要死在雷姆的手下—昴声嘶力竭地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2节
“嗯,雷姆?!”
昴突然恢复意识,反弹般抬起上半身。
下一秒,一阵剧痛向喉咙袭来,昴用力咳嗽,把堵住喉咙的痰吐出来后,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昴现在身处草原,他被丢下了。
虽然苏醒的状态似曾相识,但他马上知道这不是“死亡回归”所带来的既视感—因为四周没有雷姆和鲁伊的身影。
“这里是……我们被转移到的地方,我可以肯定这一点。我……嗯。”
他回想着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情,手一触碰到脖颈,疼痛就唤醒了讨厌的记忆。
他被背在身上的雷姆勒住脖子,就这么命丧黄泉—不对,不是这样。
“脖子,会痛……就证明雷姆没有杀死我。”
虽然雷姆把昴勒晕了,但没有狠下毒手。
语气冷酷的雷姆所下的判断固然让昴震惊,但他还是感觉松了口气,不过下一秒又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
他没有死,也就代表着世界仍然朝着刚刚那个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因为魔女的残香而被雷姆怀疑自己的人格,给她留下了最坏的印象,而且雷姆还逃跑了,现在情况就是这样。她们二人不在这里,可以推断雷姆带着鲁伊离开了。
不仅自己被丢在这里,还让雷姆和危险人物独处。
“可恶!真糟糕!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昴一边懊恼自己连续判断失误,一边用手拍打脸颊,站起身来。
仰望天空,从太阳的角度来看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虽然不想再次强调,但幸运的是,雷姆的双腿不能自由活动。
“草上有拖拽的痕迹……靠这个就能追踪她们!”
要是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追踪她们就太困难了,可草上留下了拖拽的痕迹,现在就是赌一赌这道痕迹会延续到哪里。
“我已经赌过无数次这种形势不利的赌博了!”
高喊这句“不值得骄傲”的话后,昴便势如破竹地开始追踪草上的痕迹。
幸好痕迹没有中断,昴锁定了雷姆她们进入森林的位置。一片郁郁葱葱的高耸密林,让昴不由得联想到热带雨林。
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汗水已在高温和高湿度的影响下渗了出来。这里的空气与干涸的沙海截然不同,昴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密林里巨大的树叶、娇嫩欲滴的爬山虎和苔藓格外引人注目,这里的空气让昴联想到亚马孙丛林,尽管他从未去过。听说毫无准备的人贸然进入丛林,就等于自寻死路……
“要是雷姆真的进去了,那我就更加不能放任不理了。”
昴和雷姆被轰飞到这个地方,完全没有做进入森林的任何准备。
想到雷姆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拼命逃出森林的样子,昴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多么愚蠢,忍不住诅咒起自己一个又一个轻率的判断。
“雷姆!快出来吧!求求你了!是我不好!”
犹豫了片刻后,昴祈祷雷姆平安无事,果断飞奔进密林。
昴踩上森林里柔软的泥土和茂盛的杂草,高声呼唤雷姆。从未听过的虫鸣声、拨开杂草时的杂音都太吵了,于是昴提高了音量。
当然,昴也担心自己的声音会起反作用,反而吓到雷姆,让她躲得更远。可即便如此,也比毫无线索和依靠,一直在森林盲目徘徊有效得多。
最重要的是,起码自己在为寻找雷姆做努力,要是他不一直采取这样的行动,罪恶感和对自己的厌恶只会让他心如刀绞。
那么多人竭尽全力帮助雷姆,要是她有个万一,无论昴怎么道歉也难以向大家交代。更何况,他连以死谢罪也办不到。
“雷姆!你在哪里!回答我吧!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就算声嘶力竭也毫不在意,昴继续在被树木遮蔽的密林里放声呼喊。
他边喊边在森林里前进,四肢变得沉重,疲劳感也排山倒海般涌来。回头一想,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激战结束后,昴才睡了几个小时来让身体休息。
即使有“绿房间”的精灵帮忙治疗加快恢复的速度,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搞不好可能一找到雷姆,他就会因为放下心头大石而晕倒在地。
昴一边提醒自己不要发生这种蠢事,一边在森林里徘徊。
“雷姆!回答我吧!求求你了,是我不好!”
昴把手抵在嘴边,继续高声呼喊。
发自内心的呼唤,却没有换来对方任何回应,昴只感觉心力交瘁。
他依然拼命地盯着森林里的树木,想要追寻消失的雷姆的身影—就在他再次张大嘴巴准备呼唤雷姆的时候,某个东西进入了他的视线。
在树木的间隙、茂密的树叶后方,可以窥见些许变化。这个动态明显不是被风吹动的草叶。
“雷—”
在他抱着希望,把脸转向那边的瞬间,冲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正面袭向昴的胸膛。
“嗯?!”
昴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号,这股冲击就让他双腿离地,整个身体向后飞了出去。顺着猛烈的冲击力,他的后背撞上树干,疼得他屏住了呼吸。
“喀喀……这……这是什么?!”
从昴正对面的树丛间隙袭来的一击,让他思绪混乱,头晕目眩。
不过,一想到冲击的力度,他就知道自己被攻击了。于是,他没等思路变得清晰,就试图飞奔逃离现场。
然而,他没能成功,原因就是……
“啊?”
昴的胸膛被一支粗大的箭贯穿,直接穿过了背部,把他钉在后方的大树上。
“喀,呼……”
当他意识到这点时,溢出的鲜血一口气从喉咙喷出。
昴连声咳嗽,身体内部涌出大量的鲜血,止也止不住。他“咕嘟咕嘟”地吐着血,以此来代替呼吸,再次陷入窒息状态中。
“喀,呃……”
他强忍痛苦,抓住胸前的箭矢试图拔出,结果箭矢纹丝不动,稳稳地把昴整个人钉在了树上,让他动弹不得。
那支箭又粗又长,攻击不走寻常路,让人束手无策。昴如同被强弓贯穿身体的昆虫标本一样,只能不体面地挣扎……
“哇,呜噗。呃,嗯呜……”
在吐血的时候,昴还不忘继续呼唤可能在森林里的雷姆。他发出不成字句的声音,希望借此提醒她注意潜藏在森林里的威胁。
是埋伏在森林里的某人—不对,是扛着弓箭,向这边走来的人影干的好事。
混杂在“咕噜咕噜”的吐血泡声中,昴还听见脚踩草地的声音。这个人在慢慢地走近,准备见证自己亲手抓捕的猎物的死状。
那是一个架着弓的人影,很瘦,高个子。而后昴的视野被黑暗笼罩,什么也看不见。
昴落入这个恶魔手里,被摧毁得不成体统,也找不到雷姆,他无能为力……
“嗯……”
敌人就在眼前。敌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在没有任何依靠的这片土地上,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汹涌而上的热度及反应太迟的痛楚蔓延至全身,鲜血从昴的眼睛、鼻子、耳朵流出。
尽管昴感觉逐渐失去自我、变得空虚,也感受到冰冷的“死亡”在逼近,但他仍然拼命地集中精神凝视,震动喉咙,直到最后一刻依然呼唤她的名字。
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呼唤她的名字。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鲜血沾满全身。
直到最后,他依然不断地在呼唤她的名字。
一直呼唤—
第3节
—霎时间,昴的意识忽然从黑暗的深渊中浮出。
“喀喀!”
刚刚那种如同溺水般的痛苦突然消失,向昴袭来的是呼吸节奏紊乱的痛苦,以及从背后感受到的大地的宽广。
“嗯,啊,喀喀。”
昴按摩喉咙并撑起身子,回想着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同时,他看了看胸口位置,却找不到本应插在上面的箭矢。不仅如此,被树木摩擦的伤痕也一并消失了。
这是当然,毕竟自己被这么强劲的一击贯穿了胸膛。
“我已经……死了啊。”
脚下大地坍塌一般的不确定感让昴的血液发凉。
整理一下事件经过:昴在普勒阿得斯监视塔被黑影吞噬,被轰飞到这里后清醒的几十分钟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昴干脆利落地失去了性命。
昴再次认识到自己处在一个极为危险的地方。他站起身来,勉强撑起摇晃的身体,环顾四周。接着……
“可恶,真糟糕……”
周围只有辽阔的绿色草原,昴确认没有他希望看到的人影后,只能诅咒自己不走运。
这个地方的确是三人从塔里被轰飞过来的草原,问题在于原本在一起的雷姆和鲁伊都不见踪影。也就是说,昴“死亡回归”的时间节点是—
“被雷姆勒晕之后……”
昴被后背上的雷姆勒住脖子,昏迷之后就是重新开始的时间点。
不是在雷姆尚未苏醒的时候,也不是在挑战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最终回合中,光是这样就值得高兴了。
尽管昴的内心也有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如果回到挑战监视塔的最终回合中,也许就可以和消失的夏乌拉再次对话了。
“我是傻子吗?不对,我就是傻子……”
与其怀念过去,不如趁着有时间交谈、接触和倾听对方说话的时候,创造更多机会。
菜月昴并没有做到,所以他根本没资格唉声叹气。
“总之,现在要优先找到雷姆。”
必须追上逃跑的雷姆,把她的误会解开。
如果雷姆怀疑昴的原因是他身上那股魔女的残香,那么“死亡回归”之后,昴身上的气味可能更加浓烈。然而,就算对方因此对昴更加抵触,他也一定要守护雷姆。
“森林里有杀了我的凶手……再怎么说,雷姆应该不会对我下此毒手。”
雷姆之前曾经用力勒紧昴的脖子,所以她有可能攻击昴。不过,她应该既没有时间准备弓箭,也不懂得射箭。
“那个人能在远距离准确地瞄准我的胸口,所以雷姆也会有危险。”
雷姆的双腿不能自由活动,要是被强大的弓箭手盯上,雷姆也插翅难逃。无论如何,一定要在她遭到箭矢毒手之前找到她,哪怕失去记忆的她把昴当作敌人都要保护她。
“要上了,菜月昴。展现你的本领吧!”
他拍拍脸颊,将方才那阵“死”的冲击,还有被自己珍视的少女讨厌的悲伤情绪暂时抛诸脑后。虽然就算找到她,她也未必肯与自己会合,但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人。
要叹气或是发怒,前提是大家都还活着。
昴深深地吐气,然后和之前一样,沿着打蔫的小草痕迹追踪雷姆的足迹,冲进了森林。只不过,他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大声找人。
刚刚昴遭受的那场弓箭洗礼,原因大概是敌人发现了毫无防备的昴吧。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和目的,但从一招毙命的狠劲看来,大概来者不善。应当把对方看作一旦被发现,就会把自己置之于死地的敌人。
“不过,既然使用弓箭,对方就不是魔兽,而是人类。”
既然是人类,也许能通过谈判避免厮杀。话又说回来,对方是否愿意和自己谈判还是未知数。
至今为止,在昴“死亡回归”的总数中,死于人类和死于魔兽的次数不相伯仲,甚至死于人类的次数比魔兽稍多。
就算对方是能互相沟通的人类,也不一定能轻松建立友好关系。
如果增加人手,找到雷姆的可能性也会提高,但是……
“狮子心脏。”
昴闭上眼睛,驱除杂念,发动自身内在的权能。
“狮子心脏”是在普勒阿得斯监视塔中曾展现出猛烈威势的新能力。这种探查技能可以锁定昴身边的伙伴,以及支持“小国王”的同伴的位置。
昴把希望寄托在这个能力身上,有了它,应该就能找到雷姆。然而……
“不行,没有反应,是距离太远了吗?否则就是雷姆没有把我当作同伴?”
“狮子心脏”的具体侦察范围不得而知,但在目前的效果范围里,昴并没有看到象征同伴的淡光。
能力无效的原因可能在于与对方的距离和关系。事实上,昴现在也完全感应不到曾经是效果对象的爱蜜莉雅等人。
而就算是熟悉的对象,昴在塔里也无法锁定雷德和“暴食”的位置。
由此判断,曾是效果对象的爱蜜莉雅等人现在不在效果范围内,而理应在效果范围内的雷姆没有把昴当作同伴。
鲁伊应该和雷姆在一起,她的位置也无法侦察,这就是支撑推论的证据。
“我就算犯糊涂也不可能把那家伙当作同伴,所以现在只能指望我对雷姆的单相思雷达能发动了。”
昴懊恼来到这里之后,自己用错误的方式和雷姆交流。
只要自己身上还残留着魔女的残香,昴就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才能获得雷姆的信任。但就算让他昧着良心,当时的昴也无法说出要保护鲁伊和带她一起走之类的话语。
“可恶,混账……为什么会这样!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雷姆才醒过来,为什么我和雷姆……”
为什么他和雷姆非要这样捉迷藏不可啊?
明明一直希望她能站起来自由活动双腿,但要是她真的能活动,昴又会忍不住咒骂。
这种事情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想到这里,昴对包含鲁伊在内的大罪司教“暴食”的恨意,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这件事一直萦绕在昴的脑海里,他慎重地在森林里前进。
俯下身子前进,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和那个曾经杀死昴的敌人—就简称为“猎人”好了,为了避免和那个猎人再接触的苦肉计。
“快想啊,快动脑筋……我的小聪明只有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了吧?雷姆忘记了一切,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还留有压制我以及感知魔女的残香的能力。也就是说,她缺失的是片段记忆。”
失忆是虚拟小说中的经典桥段,大多是片段记忆缺失,状态和条件也都一致。主人公记得物品的名称,身体会条件反射地行动,却不记得自己和别人的名字,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采取这种行动。
雷姆称呼自己为“我”,并因为昴身上的气味而提高警惕,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雷姆应该也很混乱。她不可能一直逃跑,只是想和我拉开一定距离,留出时间冷静下来好好回顾过去。而且她把鲁伊也带上,需要花费的时间就更多了。”
祈祷这种事情实在愚不可及,昴却希望鲁伊能严重拖慢雷姆逃亡的脚步。要是鲁伊能闹闹脾气,譬如抱怨不想走路,劳烦雷姆百般照料,那么昴就有可能追上她们了。
抑或是雷姆感到力不从心,决定放弃照顾这名小女孩……
“搞不懂了。”
鲁伊外表看来如同战斗力为零的幼童,昴不确定雷姆会不会抛下她。
因为缺失片段记忆,所以雷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任何身份,不但失去了对双胞胎姐姐拉姆的自卑感,甚至可以说失去了自我。
拉姆失去了与雷姆有关的记忆却没有任何变化,她这种安定感固然非同寻常,但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雷姆身上会怎么样呢?
不是拉姆的妹妹,也没有身为鬼族的骄傲和自卑,对菜月昴没有特殊感情,这样的雷姆……
“哼。”
一想到这里,昴的胸口就如同被火烧一般,他用力向前迈步。被踩踏泄愤的树枝发出悲鸣后断成两半,他险些摔在湿滑的地面上,保持身体前倾的姿势拨开前方高高的草丛。
“啊?”
森林突然中断,昴又回到了草原。
难道在森林里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吗?昴脸色发青,不过认真观察后发现并不是那样。
虽然与最初的森林相似,但脚下草的高度不同。
与一开始的草原相比,这里的草长得稍微高一些。而且,那个草原全方位被森林包围,这边只有昴刚刚跑出的那片森林。
昴跑出森林后,透过前方草原的间隙能看到宽广的地平线。天空看起来格外地高和远,莫名地让人产生可能会被吸进去的错觉,让他怀疑自己的脚下。
不过,昴的注意力不仅被高远的天空吸引住,还有离他更近,将草原隔开的一个细小的空间,以及摆放在里面的野营道具—直截了当地说,有人在这里留下了生活痕迹。
瞬间,昴提高警惕,猛地收缩视野范围。
幸好眼前那个可以说是简易野营地的地方不见人影。只有曾经扎过营的痕迹,是陷阱的可能性很低。
问题是,这个野营地到底是谁弄的?
“最有可能就是那个杀了我的家伙……是他吧?”
给了昴致命一击的猎人,他在森林狩猎的时候,很有可能以这个野营地为据点。
既然这样,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昴应该马上离开这里。
无论是在森林还是在草原碰到他,猎人绝对是危险人物。
虽然山林里常有又鬼(注:在日本东北地方运用古老方法狩猎的猎人)错把人类当成鹿误杀的事件发生,但那个猎人本领高超,不可能把大声呼叫寻找熟人的人类当成鹿。
猎人是危险的敌人,应该在认清这个结论的基础上行动,但是……
“要是能偷一把小刀就好了。”
这片森林茂密得堪称密林,因此昴想要一个帮助前进的工具。好巧不巧,他身上只有爱用的鞭子—基尔狄鞭而已。
攻略沙海的打扮意外地在攻略密林时派上了用场,不过要是能有一把刀帮助披荆斩棘,状况就大有不同了。
因此,要是能在野营地拿到一把类似的工具,就可以大幅加快进度。
“有生火的痕迹,尽管很简陋……这是床吗?”
野营地中心有生火的痕迹,旁边有割下来的草排列而成的草堆,应该是床。可以肯定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草床上空无一物,也没找到其他东西。
“希望至少能找到小刀之类的东西—”
“噢,你想要刀子吗?那来得可真巧啊。”
正当昴扫视野营地寻找能派上用场的道具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他感觉有冰冷的东西抵住他的脖子,于是停下了动作。
昴屏住呼吸,缓缓地往下挪动视线,只见一把被精细打磨的剑刃抵住了自己的脖子右侧。
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生死大权就掌握在对方手上。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的人声也让昴的头脑陷入混乱状态—他明明提高了警惕。因为自己处于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所以他没有思考一番直接提高了警惕,结果还是被偷袭了。
当然,昴知道生存在这个异世界的超人里面,有的人的移动速度快得用肉眼追不上,甚至有的人可以瞬间移动。
“不过,数量稀少的例外居然在这里碰到了吗?我到底有多倒霉啊。”
“蠢货,谁允许你说话了。给我注意你的言辞和举动,别忘了,你的命在我这儿……在我手里。”
昴诅咒着自己的厄运,背后传来的人声冷酷无情。
正如那个人所说,要是自己轻举妄动,脑袋大概就会当场飞走。那个人施加的威压让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绞尽脑汁思考逃出困境的方法。
从声音判断,对方是男性。
而且相当年轻,应该和昴的年纪差不多,抑或是比他稍微年长。他的措辞虽然独特,却莫名地没有不自然的感觉。还有,最重要的是……
“你虽然没有说话,但一副在脑海里疯狂思考的样子。不过,你没有尝试舍命反击……哼哼。”
昴一言不发,对方意外地拥有能从他的表情读取他内心想法的洞察力。
对方像是陷入思考,呼了口气,看样子从昴的背影想到了什么。
“你这身打扮和巴德哈姆的气候不相称,皮肤也很白……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我是……喀喀。”
“闭嘴,谁允许你开口说话了。下次敢再惹我发火,不如试试脑袋和身体分离之后还能不能说话吧。”
不必多嘴回话—对方浅浅地在昴的脖子上割了一刀,要他明白这一点。
昴的脖子传来一阵刺痛,鲜血慢慢涌出,只是对方似乎还不打算结束对昴的评估。
“还有你腰上的鞭子,在森林使用极不方便。你的手臂和脚都有一定的锻炼痕迹,但还不能和狼群相比……看来你的目标不是我。怎么不说话了,不解释的话就死在这里吧?”
“欸?!现在又让我说话了?!太乱来了吧!”
对提问者的不讲道理提出抗议后,直击后脑的凌厉视线变得更尖锐。
昴知道自己多嘴了,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然而,随着脖子上的剑被抽走,他僵硬的身体终于能放松下来。
“你得慢慢转过来。要是敢轻举妄动……”
“就割断我的脖子吗?”
“不,把你的手脚割下来,挖出心脏,在你眼前把它烧成灰。”
“这个威胁也太邪恶了!”
昴只感到这个威胁是多么吓人,他高举双手,一边表明自己无心反抗,一边慢慢地转过头。
然后,他聚精会神地盯着站在身后的人—
“……不会吧?”
他和一个用破布裹着脸的男子四目相对了。
第4节
这个男子实在奇怪。
他比昴略高,身材瘦削,手脚修长。手里握着一把类似于佩剑的细剑,刚刚就用它抵住昴的脖子。
他一身高贵的贵族风打扮,比起昴,他这身打扮与徒步穿越森林更加格格不入。定睛一看,裹着脸的破布应该是从斗篷上撕下来的。
也不知道他是脸部受了伤,还是有必须隐藏真面目的理由。
“你这冒着傻气的轮廓是怎么回事?”
“你要说我一脸傻相也就算了,轮廓是天生的,所以这算是坏话吧……还用问吗?看到你的脸之后,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吧。”
“真敢说啊。我看到你的眼神,也重新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刺客了。”
“不要凭眼神决定别人的职业啊!说起来我的任务跟刺客倒是完全相反。我不是进攻方,而是防守方。”
男子—不,蒙面男没有放松一丝警惕,依然用剑指着昴。
昴一边回应他起疑的声音,一边观察他的装备和放在后面的行李,皱起了眉头。蒙面男不适合野营和森林活动的打扮自不必说,放在后面的行李袋更是吸引了昴的全部注意力—就和突然出现在昴背后的这个男子一样,这个行李袋也是突然出现在这里。
还有就是蒙面男的装备,他没有弓箭。
“看来你不是猎人啊。”
“猎人?”
“是我这边遇到的事情。顺便问下……难道你会瞬间移动,或者变透明吗?”
“呵——”
听到这个问题后,蒙面男眯细了黑瞳。但他的反应并不是生气或放弃,而是对昴感兴趣。
“为什么你会联想到这些?说说你的理由。”
“我在接近这里之前,还是有对四周提高警惕的。当然了,我也知道自己的警戒方式对很多人来说只是小儿科,但你不是这样。”
“为什么这么说?”
“你听了不要生气,我和那些厉害的家伙—就是所谓的超人—偶然相遇的机会有很多。和那些超脱常识的人相比,你给我的感觉就是……嗯,普通。”
要是对方是出色的武者,听到这话肯定会怒火中烧。只不过,昴和蒙面男对峙之后产生了一种感觉:昴觉得眼前的男子的确会用剑,但只是有一定修炼经历的普通人罢了。
昴认识莱因哈鲁特、加菲尔、威尔海姆及由里乌斯,因此在他看来,这个蒙面男只能说逊色不少。
“所以,你不可能从我的感官范围外飞过来。要不就是用瞬间移动出现在我身后,要不就是……”
“用‘隐身’让别人看不见自己,就是这二者之一吧。”
男子话音刚落就消失在昴的视野里,让昴惊讶不已。
然而,让昴大感震惊的事情还不止如此。
“消失了……但其实还在眼前?”
“没错,‘隐身’并不能消除气息。”
蒙面男回答完昴的提问后,就以完全相同的状态重新出现。
原来他没有消失,只是让别人看不见自己而已。然后,在回答昴的问题时就会瞬间恢复。
“只要被触碰或者被人注意到,隐身状态就会解除吗?”
“在屏息埋伏的时候,这个工具最适合不过了。”
蒙面男说完,面向昴放下剑,抬起下巴示意昴看营地。
“床是诱饵,我埋伏在离那不远的地方。我从一开始就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走过来,样子可滑稽了。”
“我警戒的样子在旁人看来会显得愚蠢……别说那个了!你把剑放下来,就代表……”
“你不是追兵。虽然不知道你的理由和意图,但你确实是个迷途者。既然如此,我就没有高声呵责你的理由,也没有必要动武了。”
蒙面男把剑收回腰间的剑鞘,示意自己无意争斗。看到这个举动后,昴终于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神经一放松,昴就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对了,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不好意思一直发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蓝色头发的女生?我和她在这附近走散了。”
“蓝色头发?没有,我没看见。不如说,来到这里之后,我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补偿我吧。”
“我才不会补偿!我是不会补偿的……可恶,这里也扑了个空。对了,我也就随便问问,你能帮我找人……好吧,我想也是……”
目击证据扑了个空,救命的绳索也在眼前被斩断。
昴觉得蒙面男冰冷的眼神就是答案了,于是重新转向森林,准备进去继续寻找雷姆。
“等等,如果你们在这片森林里走散,能会合的可能性很小。你应该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我认为这才是最妥善的解决方案。”
“抱歉,我办不到。那个女孩比我的性命还重要,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她。不对,我必须带她回去。”
“比性命还重要啊。又不是歌女吟唱的诗歌,实际听到这话只觉得虚无缥缈。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你的眼神很有趣。”
被对方嘲笑有勇无谋后,昴的眼神变得尖刻锋利,男子伸出手指指向他的眼睛。昴以为对方要戳自己的眼睛,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蒙面男见状,轻声笑了。
“这双眼睛看着不像在撒谎。没有真正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天平上衡量过就不会知道,不过至少现在的你不是在欺瞒。”
“那……那又怎样?要是我说的是真话,会怎么样呢?”
“我多少产生兴趣了。我把智慧借给你好了。”
蒙面男用手指“咚咚”地敲了敲太阳穴。
听到回答后,昴有过狠狠骂他“开什么玩笑”的冲动,但骂声堵在了喉头。
真是不可思议,这件事情说来也神奇,昴居然没有对这男子起疑心。不对,他觉得男子很可疑,只是男子话语里的说服力超过了可疑。
大概是男子与生俱来的魅力吧。
“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说,我来思考找人的方法。”
“……我和她,突然被甩飞到这个地方。”
昴回过神来时,已经在逐一回答男子的提问了。
昴并不是因为信赖和信任蒙面男子,只是怀有一种溺水者想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态。在这种心态驱使下,就算对方比稻草还不靠谱,昴也不想放过。
大概只是这样而已。
第5节
“你搞砸了啊。”
沉默地听完事情的经过后,蒙面男抛来一句毫不留情的话。
昴省略了复杂的周边情况,一五一十地仔细回答蒙面男的各种问题,包括昴和雷姆之间发生的事情。连雷姆记忆混乱,勒晕了昴后逃走,以及和危险的小女孩一起行动的事情也告诉了对方。
“我知道自己是个大傻瓜,但你该不会这样就把我打发了吧?让我暴露出最近的黑历史,把我当傻瓜耍完就结束……”
“蠢货。难道我会不惜花费宝贵的时间,嘲弄你这样的小丑吗?那个女孩,头脑挺聪明的吧?”
“啊,嗯,大概是。”
昴被蒙面男的气势压过,顺从地点头。
雷姆是一个万能的女仆,在日常各种场合都有不俗的表现,她能得到如此高的评价可不仅是因为家务能力强。
她能准确判断合适的人员,根据他们的能力进行配置并行动。即使在战斗的时候,她也能感应昴的呼吸,心有灵犀地配合他的行动。
雷姆很聪明,即使她现在失忆了—
“要是这样,你很有可能被摆了一道。”
“摆……摆了一道?你是说我被她骗了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是否失忆已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那个女孩知道自己被人追着,而且拥有思考追兵行为模式的能力。例如—”
蒙面男止住了话语,一双黑瞳从上到下打量昴的全身。
昴感觉他的视线似乎在责备自己的鲁莽,缩了缩肩膀。
看到昴这副样子,蒙面男眯起眼睛。
“例如,她会故意在草原上留下痕迹,伪装逃走的方向。你被对方勒晕,醒过来时一定很焦急。当你心急要尽快找到对方时,看到这些显而易见的足迹,你会怎么做?”
像一只流着口水的野狗一般顺着足印狂奔。
事实确实如此,所以蒙面男才会用嘲讽的眼神看着昴。当然,昴也可以反驳他。
“的确,一走进森林足印就不见了。不过,我以为都是因为路况不好……”
“你没有逃避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啊。”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了,但我的适应能力和韧劲很突出,这是我和另外一个我的共同看法。”
虽然说了对方也不懂,但昴还是这么回答蒙面男。
事实上,蒙面男的推测合情合理。回头想想,草原上的痕迹让人感觉过分“刻意”了。
狐狸和兔子这种野生动物会故意留下脚印,在逃跑途中跳进草丛,借此扰乱捕食者的思维。
如果雷姆在草原上留下的痕迹,也是为了骗过昴而制作的狡猾陷阱……
“为了诱导我去别的方向,争取逃跑时间吗……”
“这种情况下,往往会选择与对方相反的方向。从心理学的角度上看,选择离得最远的方向才合乎情理。明白了吗?”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同意你的说法。可恶!雷姆这家伙!”
如蒙面男所言,如果雷姆故意设陷阱,留下明显的脚印,那么她很有可能往反方向逃跑。
要是这招被看穿,那只要朝着反方向的森林追踪就能抓到人,这种想法顺理成章。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坏人—
“因为轮廓和体臭给人留下恶劣的第一印象,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我一定要追上她!”
“气势不错。给,拿去吧。”
“咦?!”
昴心急得站起身来,正准备飞奔出去时,蒙面男在行李袋里翻了翻,随后扔了一个东西给他。
昴赶紧顺势接住,低头一看,皮革刀鞘里装着一把匕首。
看到昴惊讶地睁大眼睛,蒙面男耸耸肩。
“光靠一条鞭子可没法攻略这片森林,好好用这个吧。”
“真是帮大忙了……不过,这样可以吗?我没有东西可以报答你。”
“没关系,我偶尔也想施舍一下别人。还是说,你要用那把刀来抢我的行李?”
虽然是在开玩笑,但他确实给予了昴实施抢劫的能力。
蒙面男的剑技不容小觑,可面对昴这个对手也未必稳操胜券。在这种意义上,蒙面男这种举动就像某种赌博。然而……
“我叫菜月昴。这个东西无疑是我欠你的人情,我一定会还这份恩情,不会忘恩负义。”
昴把匕首稳稳地插在腰间,深深地鞠了个躬。蒙面男见状,用鼻子轻轻发出“哼”的声音。
“已经向你指明方向了,你赶紧去吧。你要竭尽全力,用尽全部手段,获取逃跑女孩的信任。”
“你说得对,帮大忙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昴怀着感激的心情挥手,刚准备冲进森林又停下脚步。蒙面男看到昴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禁发出惊奇的声音。昴指着眼前的森林。
“我为了回到原来那片草原才经过这里,但你最好不要走。里面有危险的猎人,会从远处射箭杀人。碰上对方,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挥霍的。要是你要去其他地方,最好绕过这片森林。”
“—原来如此。知道了,我会记住。”
“嗯,要留心啊。后会有期!”
昴听到蒙面男的回答,觉得自己成功让恩人避免了遭受猎人突如其来的毒手。
接着,他一溜烟跑进森林,用尽全力朝着一开始的那片草原奔跑。
“这刀真锋利!”
幸好他没费多大工夫就回到了那个地方。
多亏蒙面男给的那把匕首锋利无比,帮他砍断了拦路的枝叶,让他得以顺利前进。
这种尺寸的匕首要是使用不当,刀刃很快会变钝,可是昴却没有任何不顺手的感觉。也许,这是一把名刀。
“他身上穿戴的东西看着挺昂贵,到底是何方神圣……”
昴一边感慨不可思议,一边急速冲回原来的草原,接着刻意在自己倒地的周围寻找痕迹。
“找到了。走这边才对。”
正好在诱饵脚印反方向的草原上,昴发现了不规则的脚印。脚印的主人雷姆似乎想尽力消除痕迹,但就算能消除自己的,也无法完全消除鲁伊的。
既然有这种努力消除脚印的痕迹,这边应该就不是诱饵了。换言之……
“雷姆,终于抓到你的尾巴了!”
昴如同气势汹汹的坏角色般说出耿耿于怀的发言后,沿着新线索拼命地追踪雷姆的足迹。和刚刚一样,消除脚印的痕迹一直延续到森林入口,但入口处折断的树枝和沾上泥土的脚印却无法掩藏。
“找到了!这样的话—”
就能追上雷姆了。昴气势如虹,正打算顺着脚印走,下一秒,意外发生了。
“啊?”
正当昴把注意力放在脚印上时,脚下打结的藤蔓突然断开。原本被藤蔓支撑的树枝在强大的反作用力下迸出,从旁边强力地撞击昴的侧腹。
“哇?!”
被像自己的手臂一样粗壮的树枝横扫,昴整个人被打飞了。他在泥土上打滚呻吟,冲击力让他一时半会儿站不起身子。
这记攻击杀了昴一个措手不及,视野变得闪烁不清,他的意识在痛楚和震惊的作用下,像警车灯似的旋转闪光。
“刚……刚才的,难道是……”
过了一会儿,等痛楚缓解,昴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他的双膝仍在发颤,说明他的侧腹内侧受了很重的伤。
“—陷阱?”
少女在逃跑的同时,也会采取其他方法;即使失去记忆,也会发挥自己所有能力—菜月昴这才察觉到,这就是雷姆的恐怖之处。
—来到异世界之后,昴和雷姆的第二次真正战争,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