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菜月昴变小了的脑袋正在被无法理解的状况蹂躏。
这个比喻一点也不夸张,因为这股冲击几乎将昴击溃。
在没有自我感觉到“死亡”的情况下,昴回到了与奥尔巴特决定比赛规则的时候。就算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死了。而且——
“在本该不会丧命的捉迷藏游戏中死了。”
昴用小手掌捂住嘴巴,试图回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压根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赢得第一场捉迷藏比赛后,随着第二场比赛开始,所有人都离开了旅馆,仅此而已。之后,整个世界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等他察觉到时,人已经回到这里了。
“……要我们接受你的提议,就必须明确制定好规则。”
“哦,此话怎讲?”
在昴陷入沉思期间,与奥尔巴特的谈判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
随着亚伯和奥尔巴特的对话逐步深入,先决定比赛方法才能决定规则,所以下一步就是选择比赛方法。也就是—
“捉迷藏。”
下一幕就是亚伯如此断言的画面。
第2节
—之后,大家围绕“捉迷藏”这个主题与奥尔巴特展开讨论。
而讨论的内容自始至终都和昴所知道的一样。既没有追加新条件,也没有删减必要条件。所以,比赛内容必然也和昴知道的一样。可是……
“怎么了,兄弟?你脸色很差。”
奥尔巴特离开房间后,阿尔向低下头的昴搭话。
此刻是宣布了比赛开始,奥尔巴特留下第一个提示之后。托亚伯和阿尔的福,到目前为止的流程几乎都和上一轮吻合。
如果要说不同之处—就只有昴本人几乎没有参与讨论这一点吧。
因此,阿尔表示担心也很正常。话虽如此,昴内心的混乱依然没有平复。因为突如其来的“死亡回归”对昴造成的冲击太大了。
“抱……抱歉……那个,听你们讲话期间,疲劳感不知不觉涌上来了。”
“喂喂,振作点啊,拜托了。和变小后能力减半的我及小米蒂安不同,兄弟的强项就算变小了也没有影响吧?”
“我的强项……”
“当然!昴亲厉害的地方就是脑袋灵光!虽然哥哥很聪明,但昴亲也很厉害。还有我,就算胸部变小了也不会在意!”
接着阿尔的鼓励,米蒂安也精神抖擞地附和道。
她抱着鲁伊,啪嗒啪嗒地拍打自己扁平的胸脯。昴吃惊地看着二人,然后长吁一口气。
正如出言鼓励昴的二人所说,说到底,身体缩小并不会对昴的工作有重大影响。就算身体变小,昴依然能履行原来的职责,干脆放手一搏吧。
为了正视并跨越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昴给自己鼓劲,让自己振作起来。
“不要这样瞪着人看啊。鬼面具只要‘阻碍辨认’这个功能就够了吧。”
“恢复到能稍微留意周围事物的状态了吗?不过,真让人惊讶。还以为你这种愚昧之徒一定不会留意到这个面具的功能。”
“就算你是由于品位恶劣才佩戴那个面具,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就是了。”
不经意地提及“阻碍辨认”的鬼面具后,昴利用嘲讽来恢复情绪。亚伯也收起仿佛看废物的眼神,似乎把到嘴边的讥讽咽下了肚子。
幸好亚伯没有还嘴,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正好昴有另外一个想要讨论的话题。那就是——
“那个……奥尔巴特会不会反悔,然后偷袭我们呢?”
“啊?你的意思是,他无视规则攻击我们吗?”
“嗯,没错。如果发生这种情况会很可怕……”
“不可能。”
因为刚出旅馆就“死亡回归”,所以昴委婉地提醒同伴提防奥尔巴特。意外的是,亚伯明确地否定了昴的假设。
亚伯的秒答让昴诧异,之后亚伯又重复了一遍:
“不可能。那种行为对奥尔巴特没有好处,因此不可能。”
“但……但是!奥尔巴特先生可是想夺取皇帝性命的人!你不也完全没料到他有那种想法吗……既然如此!”
“我不会有在乎死后名声的想法。话虽如此,我也能理解世上存在这种执着,能理解有人想要那种东西。可是,刚刚的条件和这个不相符。能以你的担忧为动机开展行动的,不能称之为‘人’—应该称之为‘破灭愿望’。”
被鬼面具底下的犀利视线贯穿,昴感觉整个心脏都在收缩。尤其是亚伯还故意在最后补充了自己的见解,这句话的分量和至今为止的完全不同。
只是,对方如此冷静地跟自己说明,反而让昴更觉得谜团重重。
——奥尔巴特确实曾经亲手杀死昴一行所有人。
不过,站在奥尔巴特的角度,那是合情合理的行为。即使无法对理由产生共鸣,昴也能接受。因为当时,一切都撞上了最坏的时机。
按照这个思路,刚刚经历的“死亡回归”在奥尔巴特方面就讲不通了。
要是奥尔巴特在那个时间点杀掉昴等人,也太奇怪了。换言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问你,昴亲,你在担心什么呢?担心外面吗?”
米蒂安探头窥视脑袋混乱不清,心乱如麻的昴。
“哇!”和面前蓝色的圆眼睛对上视线,昴不禁向后倒去。米蒂安见状,“哦”了一声,抓住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拉。
接着——
“没事了,没事了,昴亲。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啊。”
米蒂安把昴拉向自己,让他的脑袋依偎在自己胸前,抚摸他的后背。
感受着她温柔的手劲和心跳声,昴内心的焦躁和混乱渐渐被柔和地溶解了。看到昴呼气,米蒂安问道:
“冷静下来了吗?我脑子一团糟的时候,哥哥也会这样安抚我。哥哥说,以前也有人对他这样做。”
“感觉冷静下来了……”
“嗯嗯,那就好!可以告诉我,昴亲担心外面的什么呢?”
米蒂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丝毫没有催促昴回答的意思。
就算变成小孩,米蒂安慷慨大方的优点也不曾改变。虽然昴也想接受米蒂安体贴的善意,但时间紧迫,于是昴结结巴巴地重新开口:
“就是……那个……我觉得……旅馆外面……非常危险……”
“觉得外面非常危险?”
“对……对啊。我觉得……有人……盯上我们了……”
米蒂安点点头,聆听昴口齿不清的话语。
说实话,这两句话的含糊程度连昴自己都觉得厌恶。必须把话讲清楚,否则先不说米蒂安,亚伯和阿尔根本不会搭理昴。
例如—
“刚刚,我们一出旅馆,就死……”
—瞬间,世界静止了。
原本米蒂安清晰的心跳声,消失在永远的尽头。原本她近在眼前的脸庞和呼吸,也变得无法触碰。
一切都离他很遥远。
颜色消失,声音消失,时间不再流逝,自己的身体也失去自由。
渐渐地,昴无法出声和呼吸,连眼球都无法自由活动。这时,某个毛骨悚然的惊悚物体,正从昴的意识一角慢慢接近他。
为什么要触犯禁忌?黑影像在叹息,慢慢靠近。
为什么要忘记这个?暗黑纤细的手指迅速滑进胸腔。
为什么要重蹈覆辙?“魔女”用掩盖一切的声音说:
“……我爱你。”
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声音,将昴拉进地狱。
心脏被紧紧握住,强烈的剧痛将昴的身体撕得粉碎。折磨他,蹂躏他,凌辱他—让他刻骨铭心,不会再忘记。
然后—
“昴亲?”
倏地,声音和色彩恢复了,时间开始流动,身体也能自由活动。
恢复的那一瞬间,昴全身的血液再次流动,米蒂安柔和的心跳声被昴嘈杂的脉搏跳动声盖过。昴的灵魂被一阵恐怖支配。
因为触犯禁忌而惹怒“魔女”,昴只能诅咒犯下此等蠢事的自己。
他为什么会做出主动被剧烈痛苦折磨的行为?
绝对不能向别人透露有关“死亡回归”的任何内容,为什么会忘记这条不可动摇的法则?一旦犯禁,“魔女”就会惩罚昴—不,如果只惩罚昴倒还好。
“好……险啊……”
昴喃喃自语,并确认抱住自己的米蒂安,以及身旁的亚伯、阿尔、塔里塔和鲁伊是否都平安无事。
—透露“死亡回归”给昴带来的最大惩罚,就是昴身边的某个人会代替他受罚,甚至有可能因此丧命。
爱蜜莉雅就曾因为受惩罚而丢掉性命。从那之后,昴一直严厉地警告自己,不可重蹈覆辙。
这次是运气好。不能再将任何人卷进这场赌博了。
“米蒂安……小姐……谢谢。我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你看起来比刚刚还要难受……”
“如果难受的只有我,就是最理想的情况了。”
昴逞强回答,然后离开米蒂安的怀抱。为了不让心地善良的她遭遇危险,昴必须从这副狼狈的姿态中振作起来。
就算是拙劣的言辞,为了拯救同伴的性命,也要全力以赴。
“抱歉,我的说法有点奇怪,但我真的感觉外面很危险……”
“那么,要怎么做?躲在旅馆里,和奥尔巴特的比赛就无法顺利进行。要是不能获胜,你们就不能恢复原状。你希望这样吗?”
“呃,这……”
“好啦好啦,等一下。小亚伯,不要这么可怕地质问别人。”
昴害怕“魔女”从中作梗,于是谨慎地斟酌用词,反招亚伯犀利地追问。见状,阿尔忍不住介入调停,说道:
“冷静点。一睡醒就发现自己变小了,还被坏心眼老爷爷欺负,所以兄弟也乱套了。但是兄弟会突然说奇怪的话,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蠢货,我不否认他说话奇怪,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同。”
蒙面男子和戴面具男子,两个遮住面容的人互相瞪着对方。无法看见他们的表情,更增添了紧张的氛围。
只是听到阿尔维护自己,昴便想起了和亚伯经历过的种种往事。
虽然昴和亚伯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只从瓜拉尔的“无血开城”战术判断,昴认为亚伯拥有聆听别人意见的广阔胸襟。不过,那是因为之前昴说出了对亚伯有帮助的意见与想法。
因此,如果昴希望像上次那样顺利推进话题—
“我……我!知道‘眼皮底下’在哪里!”
“什么?”
昴举起手,充满自信地说道。亚伯听了,诧异地看向昴。
可怕的鬼面具底下有一双可怕的眼睛瞪着昴,让昴咬紧牙根。争吵姑且不论,昴不能只被对方瞪视就败下阵来。
这时—
“事先声明,小亚伯。如果你现在不听兄弟的意见,那么带兄弟过来就没有意义了。而且,如果你瞧不起兄弟,我也会不高兴。”
阿尔站到昴的身旁,压低声音说话。
虽然是压低的少年音,不过足以表明他态度认真。听了阿尔略带挑衅含义的表态,亚伯视线的热度也冷却下来。
—昴一直没有意识到,原来亚伯和阿尔的关系如此淡薄。
阿尔之所以会一起前往魔都,本来就是为了信守协助昴的承诺。而且他和昴都是卢格尼卡王国的人,对亚伯夺回帝位一事并不执着。
硬要说的话,这反而是阿尔的主人普莉希拉的愿望—
“我对这个国家只有讨厌的回忆,因此无论谁掌权,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呵。”
“等……等一下!等等,不要这样!不能吵架!是我不好!”
眼看二人互瞪的眼神充满火药味,昴反而先坐不住了。
昴挥舞双手挤进二人之间,想阻止同伴内讧。随后,塔里塔也点头,赞同昴的主张:
“说得对。昴说得没错,我们中了敌人的陷阱。这里是敌阵的中央,所以要比之前更加提高警惕……这很重要,对吧?”
“对啊对啊!我也赞成昴亲和小塔里塔的说法!要是在现在的基础上再变小就麻烦了,所以大家必须小心!对吧?”
“呜—”
米蒂安也跟随塔里塔表示赞同,鲁伊则顺势举起双手。
“各位……”女士们的反应让昴非常感动。鲁伊姑且不论,昴成功地让米蒂安、塔里塔,还有阿尔提高了警惕。
问题是,如果这种程度的警戒心不足以对付步步逼近的“死亡”,到时昴只能挺身而出拯救大家了。
“所以呢?”
“咦?”
“所以,你认为的‘眼皮底下’在哪里?”
也不知道亚伯是否猜到昴已经松了口气,只见他平淡地重新展开中断的话题。
昴瞄了瞄对此咂嘴表示不满的阿尔,重新面向亚伯。
这位皇帝不懂待人处世之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等身体恢复原状后,肯定会挨阿尔一顿揍。”
尽管这是离开旅馆后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但姑且还是先提醒一句吧。
第3节
“我想想,那个地方就像……‘视野良好的深渊’!”
“等等,老爷爷……可恶,人已经不见了啊!”
奥尔巴特踩上窗框探出身子,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魔都里。
阿尔连忙去追那个身轻如燕的奇怪老头,但等他跑到窗户时,技巧娴熟的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昴,那个男的,这次会躲在哪里……”
“嗯嗯,昴亲肯定知道吧?你知道吧?”
故事的走向和之前一样,因为昴轻松看穿奥尔巴特的第一个藏身处,所以塔里塔和米蒂安都向他投去期待的眼神。
然而,很遗憾,关于第二个藏身地点“视野良好的深渊”,昴依然没有头绪。
本来应该要团结大家的力量,一起解开这个答案—
“那么,你觉得如何,小亚伯?兄弟有好好做出成果吧?”
“他确实做出了成果,值得嘉许。”
“就这样?”
“没时间了,还要我说什么?”
“这样啊……”
亚伯和阿尔之间还微妙地残留着方才互瞪时紧绷的感觉。
话虽如此,亚伯的态度并没有改变,只有阿尔单方面咄咄逼人。但亚伯似乎不打算搭理阿尔的愤怒,所以变成了阿尔一个人唱独角戏。
不管怎么说……
“他说视野良好,会不会是高处?”
“不过,深渊指的是洞穴吧?洞穴应该是在地底吧?”
“两位的思考方向都不错。还有就是……对了,亚伯是想去人多的地方吗?”
众人纷纷提出意见,推测奥尔巴特的下一个藏身处。这时,昴故意提起上回没能顺利实现的亚伯的策略。他把希望寄托在这个策略上,因此将话头抛给亚伯。
然而,听了昴的问题,亚伯不自然地沉默了。
“喂,亚伯?你怎么了?”
“你的想法没错。去人多的地方,最好是很多外地人来往的地方,在那里召集人手。”亚伯沉默了片刻,继续发言。
“人手?喂喂,难道你想……”
阿尔听了,嫌弃地回应。
上一轮昴没来得及听亚伯说明前往酒馆的目的—知道目的是召集人手后,昴也理解了亚伯不太高明的“捉迷藏”对策。
“搜索的关键是人力。和奥尔巴特确认规则时,他没有明文规定禁止雇人。所以,对方不能谴责我方违规。”
“哈哈,这是什么歪理……不过,初始资金怎么办?雇人可是需要花钱的啊。”
“已经准备好了。塔里塔。”
“是,在这里。”
面对阿尔的问题,亚伯点点头,指示塔里塔把东西拿过来。
那是从疾风马马车卸下,拿到旅馆里的行李之一。包裹上了锁,比起其他行李,这个包裹的防盗工作似乎做得格外妥当。
“离开瓜拉尔前,我让迪克尔打开了都市厅舍的金库。要获得协助者,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必须善用。”
“真是考虑周到的家伙。”
阿尔话语里流露出不服气,亚伯则耸耸肩,让塔里塔拿包。
亚伯的方针是雇人帮忙,为此还准备好了所需的资金,如此一来就没有必要再刻意反对了—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外来人聚集的酒馆。
就这样,所有人穿上外出装备,然后到了关键的离开旅馆时刻—
“不要走正门,从后门出去吧。”
听到亚伯这么说,昴目瞪口呆。
亚伯提出一反常态的意见,其他人自然也十分诧异。
“咦?亚伯亲,这就代表你相信昴亲所说的话吗?”
“提高警惕总不会是坏事。而且他也找到了奥尔巴特的第一个藏身点,所以他的意见也有参考的余地。仅此而已。”
“你给我小心点,不仅阿尔,我迟早也会给你一拳。”
昴含恨警告,亚伯对此也只是哼了一声。
忽略亚伯傲慢的态度,亚伯的判断对昴来说真是帮大忙了。如果亚伯不主动提出,昴打算亲自说服大家从后门出去。
“这代表他打算好好承认兄弟的功绩了吧。”
“好像是的。不对,他之前就是这样的。”
不知怎的,昴甚至对亚伯讲述的“奖罚分明”理论也产生了怀疑。
只要明白亚伯的信条,也就懂得如何与亚伯相处了。没错,昴自己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好像在从头开始学习和亚伯的相处方式一样。
“话说回来,你居然知道老爷爷躲在哪里—仿佛看过攻略书似的。”
“攻略书啊,真是让人怀念的名词……真有那种东西的话就很方便了,可惜我没有,只是经验派上用场而已。”
“经验?捉迷藏的吗?”
“差不多吧。上次也……上次也?”
被众人刨根问底地追问如何发现奥尔巴特,苦笑的昴思考停顿了。
之所以认为奥尔巴特会躲在一开始的房间,是因为昴熟悉这种套路。而这种套路,在奥尔巴特之前应该有人向昴演示过才对。
因此,和奥尔巴特的捉迷藏开始后,昴才会马上想到这个可能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啊—呜—”昴一边呻吟,一边回忆。
“喂喂,你的记忆断片了吗?明明返老还童了,怎么跟老头子似的,兄弟。”
“记忆断片……”
“会不会是这样?既然有人演示过,那应该是兄弟身边的某人。不是银发小姑娘,就是一直跟在你身边的小女孩……”
“碧翠丝!”
“哇!”
昴猛地抬起头使劲大喊,吓得阿尔肩膀颤抖。
然而,昴无暇顾及震惊的阿尔。这也难怪。
“不要开玩笑了……”
昴一脸诧异,念念有词。可这个故事发展实在太奇怪了。
碧翠丝,是碧翠丝。她既是昴的搭档,又是格外惹人怜爱的大精灵。她捉弄昴的第一个恶作剧,成了昴发现奥尔巴特的线索。
要论首战胜利的功劳,除了昴以外,碧翠丝也应记一功。
然而,昴刚刚竟然想不起她,真是太无情无义了。
“……昴!阿尔!请过来这边!”
突然,错愕的昴听到塔里塔发出尖锐的声音呼唤自己。
昴不禁抬头一看,只见塔里塔正从旅馆后门窥探外面情况,美丽的侧脸带着强烈的警戒心。
她警戒的原因只有一个—正是上一轮袭向众人的“死亡”。
“我们已经被包围了。恐怕,敌人有将近百人。”
“啊?!”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听到在旅馆后门观察外面情况的塔里塔如此报告后,昴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谚语。但就算是这句谚语,也没有把现在这种压倒性的人数差距纳入考虑吧。
昴预料到威胁逼近,只是没想到敌人数量居然有近百人……
“敌人将近百人?!”阿尔惊慌失措,吓到破音。
“是,至少一百人。也许还会增加。”
塔里塔则冷静地回答。
塔里塔给人一贯的印象是不擅长应付突发情况,因此她现在的反应出乎意料。不过,遇上现在这种情况,冷静的人越多越好。
尤其对昴来说,现在敌人逼近,头脑的思绪也还没整理好,他陷入了层层混乱之中。
“只是包围吗?他们有在做攻击准备吗?”
“目前……还没有。说不定是在等同伴前来会合……”
“没有发动攻击,意味着我们还没满足他们所需的条件。”
亚伯摇摇头,否定塔里塔的意见,黑色瞳孔若有所思。
不过,他只思考了片刻。几秒后,亚伯就按住鬼面具额头的位置,转头看向昴。
与鬼面具无关,他本身的眼神就让昴有一股压迫感,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要怎么做,外面的人才会攻过来?”
“咦……”
听到这个问题,昴的呼吸都屏住了。
“回答我,外面的人攻打我方的条件是?”
亚伯再次向惊慌到无言以对的昴提问。
昴的脑袋好不容易理解了亚伯问题的内容,可就算理解了,昴也想不出答案。
毕竟,昴要怎么回答不知道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回事。
“回答我。”
亚伯反复提问,加深了昴的焦躁与混乱。不仅如此,看昴一直回答不出来,鬼面具男子还恶狠狠地抓住男孩瘦弱的肩膀。
“回答我!菜月昴!”
“我……我不知道啊!我们到外面去,敌人就会突然攻击……就是这样!”
昴屈服于对方的威胁,一不小心说漏嘴了,慌慌张张地按住自己的胸膛。
昴又一时冲动透露了通过“死亡回归”得知的情报。他害怕因触犯禁忌而再次受罚,结果无事发生。
周围的时间没有停止,用疼痛惩罚昴的魔手也没有出现。
只是,取之而代的是——
“呜—”
鲁伊似乎要保护昴,一边嘟囔,一边介入二人之间。
鲁伊捶打抓住昴肩膀的手臂,凶狠地瞪着亚伯,亚伯则一脸不悦。不过,鲁伊这边马上来了一名可靠的同伴—米蒂安站到了鲁伊身边。
“小亚伯!不可以欺负昴亲!小心我跟哥哥告状!”
“我做了什么要被人告状的事?说到底,我只是让他坦白必要情报而已。”
亚伯不以为意,如此回应米蒂安责备的目光。看到他这样,米蒂安鼓起腮帮,哼了一声:“真是的!”
然而,昴无暇顾及米蒂安。
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对亚伯唯命是从,完全无法反抗。不仅如此,在亚伯汹涌气势的逼迫下,昴还感觉到无法言喻的抗拒和确切的恐惧。
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大人和小孩在对话。而且不仅外表看起来像。”
昴按住胸膛低头,身旁传来阿尔不悦的声音。
看了刚刚昴和亚伯的对话,这就是阿尔诚实的感想吧。不过,他将二人的相处模式比喻成大人和小孩,解答了昴内心的巨大疑问。
昴从亚伯身上感受到恐惧,根本原因就是大人和小孩之间的力量差距过大。
不止外表,昴觉得好像连内心都渐渐受到“幼儿化”的影响……
“听着。关于布局的敌人,我有头绪了。”
“真的吗?”
就在昴内心的疑问找到答案的同时,亚伯经过思考后也得出一个结论。
阿尔马上对这番惊人的发言做出反应,接着亚伯面向众人竖起两根手指。
“首先,能在魔都召集上百人的家伙不多。经过排除后,选择就只剩下两个……皇帝一行人,和真正的犯人。”
“按你的说法,假扮小亚伯的那帮人就被剔除嫌疑了?理由是?”
“如果是奇夏假扮的皇帝下达命令,就和奥尔巴特的行动有矛盾。”
亚伯如此断言,依据是奥尔巴特的言行,这点合理。
如果外面上百人是假皇帝的部下,就代表禁止出手的命令被撤回。若真如此,相信奥尔巴特应该会笑眯眯地抓起昴等人,并拷问他们。
“虽然我明白,但这种信赖感真让人讨厌……不过,也许对方会用一堆歪理来狡辩吧?”
“那我问你,你认为我有可能做那种事情吗?”
“不可能。”
塔里塔回答道。她身旁的阿尔也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
这是假皇帝会遇到的左右为难的局面—既然他在外观上伪装成亚伯,那么判断基准也应该和亚伯一模一样。也就是说,真皇帝不做的事情,假皇帝也不能做。
换而言之,假皇帝必须一直扮演心胸狭隘的皇帝。
“可是,如果敌人不是假冒亚伯亲的人……”
“嗯,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对小亚伯来说,对方才是真正的犯人。”
米蒂安和阿尔都看向亚伯,希望他说出答案。除了搞不清状况的鲁伊,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理成章地集中在亚伯身上。
在众人注视下,亚伯收起其中一根竖起的手指。
“奥尔巴特提出的条件、外面上百名刺客……若问题变成谁有资格在棋盘上罗列这些棋子,范围自然缩小了。”
“那么,聪明的小亚伯的看法是?是谁盯上我们……”
“卡欧斯福莱姆。”
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根竖起的手指上,亚伯清晰地道出敌人的名字。
然而,即使在大脑里搜索这个名字,也想不出敌人的脸。
这是当然。毕竟卡欧斯福莱姆根本不是人名,而是都市名。
“卡欧斯福莱姆……那就是魔都的居民。既然排除了皇帝的阴谋,那就没有其他能在这座魔都城内动员上百名战力的人选了。”
与愣住的昴等人不同,亚伯应该已经考虑过所有可能性了。
亚伯已经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敌人的真正身份,而昴好不容易才跟上他的思路。话说回来,如果是事实,那就大事不妙了。
如果守在外面的是都市居民,那么调动他们的幕后黑手就是—
“你的意思是,小尤尔娜派人攻击我们吗?”
“想不到其他人选了吧?说到底,知道我们是谁,而且有理由攻击我们的人,也只有她了。”
“亚伯呢?你怎么想?”
把魔都卡欧斯福莱姆的居民当作棋子并加以调动的人物—根据这个条件,首先想到的理所当然就是魔都的支配者,尤尔娜·米西格雷。
然而,虽说她和奥尔巴特一样难以捉摸—不,她内心想法更让人看不透—可是,她已经认可昴他们为使者,还会使出这种阴谋诡计吗?
昴带着疑念询问,亚伯用手指轻敲鬼面具的额头位置。
“无法认同。”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很遗憾,过分简短的答案让昴等人无法接受。似乎是感受到这种氛围,亚伯边叹气边说:
“亲笔信。昨天让你们交给她的亲笔信,信中写了要赏赐她想要的东西。”
“那个姐姐想要的东西……也就是皇妃的头衔?”
“她要当亚伯亲的妻子?”
亚伯一提起亲笔信的内容,阿尔和米蒂安就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根据昨天的对话判断,尤尔娜想要的是“皇帝”,而且不一定是亚伯,只要坐上“皇帝宝座”的人就可以。
因此,如果信里写了要给尤尔娜想要的东西,那应该就是皇妃的头衔。
“就算通过信件向她传达了这件事,又能怎样?”
“别用你的标准把问题化小—正因为给予了那人想要的东西,她才会召见我们到城堡,现在却派人展开攻击,实在讲不通。”
“啊—可能她讨厌当小亚伯的妻子,讨厌到想杀人的地步……”
又或者是信里写了失礼的内容,让收信人动了杀机。
因为面对面对话时亚伯态度高傲,所以昴认为即使面对未来妻子,亚伯也很可能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态度。
闻言,亚伯对昴他们的想法嗤之以鼻。
“有必要我就会做。感情是次要的。我又不是普莉希拉。”
“我倒是觉得那个姐姐的麻烦程度和公主不相上下啊!”
昴也赞成这一点,普莉希拉和尤尔娜都很可怕。
话又说回来,看亚伯振振有词地说那番话,让人不禁觉得有一定道理—而且,昨天尤尔娜说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
“奴家好歹是魔都的主人,不会当着仆人的面说谎。”
自尊心强大的尤尔娜许下这番承诺,难以想象这种人会单方面推翻前言。不如说,如果她要动手,感觉会堂堂正正地宣战后再攻击。
“不管是奇夏还是尤尔娜·米西格雷,都没有派刺客前来的理由。但是,根据现状判断,敌人是魔都居民。所以—”
“敌人是卡欧斯福莱姆吗……”
“没错。”
亚伯点头肯定,其他人总算跟上他的思路了。
跟上归跟上,大家也知道根据现状,无法得到更多的答案。
就在一行人讨论期间——
“外面的敌人快要失去耐心了。要怎么办?”
塔里塔一直对外面保持高度警戒,意识到敌人的耐性快要到极限了,于是询问要进攻还是撤退。
亚伯所说的进攻条件—敌人攻打我方的条件,目前估计就是我方离开旅馆。但是,既然敌人早就做好了袭击我方的准备,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强行闯入。
因此,就算是为了突破现在的困境,昴一行人也必须逃离旅馆。
只不过,如果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冲到外面,就会和上次一样丢掉性命—
“塔里塔,你去引开他们。”
“亚伯?!”
亚伯这一瞬间下达的,也许是世上最残酷的一个指示。
被点名的塔里塔顿时脸颊僵硬,昴吓得破音,连忙谴责亚伯。然而,亚伯无视了昴,视线依然落在塔里塔身上,重复指令。
“去大闹一场,引开外面敌人的注意力,然后我们趁机逃到外面。”
“小亚伯,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应该会有更好的方案……”
“没有。这是根据现有的筹码所能实施的最佳方案。如果你们没有变小,倒是可以摸索其他方法。”
“最后那句话可以不说!”
“啊呜—”
阿尔担心塔里塔并开口劝亚伯收回指示,却被亚伯冷冰冰地反驳。
亚伯的冷酷无情让昴恨得咬牙切齿,连鲁伊也一起发出愤懑的叫声。意外的是,对于大家的反应—
“不,我明白了。我会负责引开外面敌人的注意力。”
“塔里塔小姐!你这样做太……”
塔里塔摇摇头,决定接受亚伯离谱的指示。
昴非常希望能想出更周全的方案保障她的安全。但现在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只有对外面心狠手辣的敌人的警戒和不安。
“塔里塔,行李给我。之后我们要用到。”
“请拿好。我会尽全力引开敌人注意力,请看准时机逃跑。不过,我想应该没时间打暗号……”
“不需要。时机交给米蒂安判断。”
“咦,交给我?”
亚伯接过塔里塔的行李,背在瘦削的肩膀上,然后指名米蒂安执行下一步计划。当事人听了,吃惊地瞪大眼睛。
亚伯回头看她,点头说道:
“没错。就算身体变小,你依然具有观察时机的眼光。在这群人当中,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嗯,知道了。我会仔细观察!小塔里塔也要注意安全!”
“好的。”
话题进展得非常顺利,顺利到昴来不及反应。
亚伯姑且不论,塔里塔和米蒂安的胆子也太大了。尤其是塔里塔,明明分派给她的任务最危险。
“那么,我走了。”
塔里塔握紧弓,慢慢伸手触碰后门门板。身后的昴情不自禁喊出声来:
“塔里塔小姐!请……请不要死……”
昴不由得嫌弃自己,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吗?
既然无法给她有建设性的意见和必胜策略,至少要给她勇气,结果昴只能用发抖的声音说出请求—不过,塔里塔的眼角稍微放松下来。
“嗯,待会儿见。”
她浅浅一笑,然后身体就像反弹似的直冲到外面。
在此之前,亚伯给临行的塔里塔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这句话是—
“塔里塔,没必要手下留情,使出真本领—只要还受到‘魂婚术’影响,这个都市的人都不会被轻易杀死。”
这句话算不上是鼓励或是必胜策略,而是阴森的忠告。
第4节
—一踏出旅馆房间,敌意就以汹涌的势头膨胀起来。
塔里塔全身褐色的肌肤都感受到了敌意,她眯起眼睛,一口气看清四面八方的情况。
对于在密林中以狩猎为生的“修德拉格之民”来说,瞬间掌握地形和状况是最基础的必备技能,塔里塔当然也不例外。
—不,塔里塔可是被姐姐米杰尔达托付族长之位的人。
因此,塔里塔的各项本领必须在族人中出类拔萃。而事实确实如此。
“啊—”
从喉咙深处轻轻吐气,塔里塔掌握了面向自己的敌人数量。
自己大概被上百个敌人包围,但目睹塔里塔从后门冲出来的仅有不到二十人。姑且先用箭攻击他们的脚—
“不。”
使出真本领—塔里塔想起离开旅馆前,亚伯给她的忠告。
亚伯是一个傲慢的俊俏男子。他符合米杰尔达所喜爱的男子的标准,塔里塔却不擅长与他相处。没主见的自己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每当遇到姐姐或亚伯这种个性强硬的人,塔里塔就无法表达自己的意见。
因此,塔里塔比较喜欢和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相处。尤其是她需要花时间整理自己的意见,如果被催促就会头晕目眩。
从这个观点来看,留在瓜拉尔的弗洛普就很……
“啊,我在想什么呢!”
塔里塔顿时羞红了脸,然后像是发泄似的拉紧弓弦。
她迅速把三支箭同时架上弓,用纤细的手指握住后变换角度,分别瞄准不同猎物的脖子或者要害部位,然后放箭,贯穿。
塔里塔的弓术在同胞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超,此刻她的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
“狩猎,真好。”
狩猎时不需要和别人说话,所以很适合她。
猎物不希望塔里塔说话,塔里塔也不希望和猎物心意相通。能算得上对话的,就只有射出的箭矢接触到敌人的那一刻。
而且是生是死的结果,不需要在对话结束时才产生。
“哦哦哦哦—”
伴随着勇猛咆哮,新面孔取代倒地的男子们,冲进小巷子。
跑在前头的是身高超过两米的巨型牛人。高大男子的头顶上长着短粗角,他像要压扁塔里塔似的笔直冲向她。
小巷狭窄,左右两边无处可逃。做出这个判断后,塔里塔便马上往前跑。
“嘎?!”
牛人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冲向自己,目瞪口呆。塔里塔抬起脚踢向他的脸,以鼻血飞溅的牛人为立脚点,往高处纵身一跃。
塔里塔在空中旋转,穿过左右两边的建筑物,来到高处。
在高空中旋转的塔里塔看到了三百六十度的景色,包括之前没能看清的背后,还有建筑物背面和屋顶上,以及站在遍布都市的铁架上的敌人都一览无遗。
“箭不够。”
说着,她一口气从背上的箭筒内抽出好几支箭矢,夹在指缝间,然后在电光石火间连环放出三连射,放倒敌人。由于箭矢的数量不足以攻击全部敌人,她就依靠长久以来的直觉,先解决掉看上去力量强大的敌人。
观察对方的站姿、作战姿势、身体的僵硬程度和表情,然后瞬间进行筛选—
“呜哇啊啊啊—”
结果,疯狂乱舞的箭矢像暴风雨般倾泻,被射中的人接连倒地。
塔里塔遵循亚伯的忠告,每支箭都击中敌人的要害。她设法瞄准敌人的致命部位,包括胸口、脖子、眼睛和嘴巴,无一例外。应该有三十个敌人倒在了塔里塔的箭下。
不过,因为箭矢用尽,接下来塔里塔要一边逃跑,一边收回用过的箭。
“这个情况有点超出我的想象……”
着地后,塔里塔正要奔向下一个猎物,这时停住了脚步。
塔里塔本身也是猎人,至今为止夺走过数之不尽的野兽性命。虽然形式有点不同,但箭矢贯穿生物要害的手感,她在拉动弓弦的时候就能感受到。
凭借自己的经验,塔里塔确信自己的箭已经杀死了敌人。
“咕……咕……”
令她震惊的是,所有敌人都还活着,正呻吟着站起身来。
就算保住性命,敌人也应该失去战斗能力。能站起来已经是意料之外了。然而,站起来的敌人不仅没有奄奄一息,目光里的战意甚至没有丧失,都瞪着塔里塔。
而且,盯住塔里塔的眼睛还发生了变化。
“这到底是什么?”
塔里塔皱起眉头,询问站起来的牛人男子。对方没有回答,但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实在太异常了,叫人无法挪开视线。
—他的右眼被鲜红的火焰覆盖。
眼睛里烧起火焰的不止牛人男子。
被塔里塔射杀倒地的所有人,有的是左眼,有的是右眼,每个人的其中一只眼睛都烧起红色火焰,狠狠地盯着她。
眼里烧起火焰的还不止被塔里塔射杀的人。
从其他地方赶来包围塔里塔的人,眼里也烧着红色火焰—火光摇曳、火花四溅的火焰。
更让人惊讶的是,牛人等敌人的伤口被这种火焰灼烧后,竟然愈合了。
牛人被踢碎的鼻骨,中箭的伤口,都一一痊愈了。
“亚伯,你的忠告应该说得详细点……”
眼前的画面让塔里塔联想到亚伯刚才的忠告,她不由得边叹气边抱怨。
根据亚伯的说法,至少他应该能预料到这种情况。既然如此,希望他当时能用浅显易懂的说法给予忠告。然而——
“我的任务是当诱饵,不是歼灭敌人。”
因此,从集中完成自己的任务这方面来看,可以说塔里塔的进展非常顺利。
接下来就是—
“箭,果然被折断了。”
被射中的敌人把箭矢从自己身上拔出,一根根折断了。塔里塔回收箭矢的计划也行不通,这下擅长的弓术就被封印了。
只不过,如果以为不能用箭的她就此失去攻击手段,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在狩猎中,还能使用短剑和投石术。”
塔里塔说着,压低身子,从不得已穿上的礼服内侧拿出事先藏起来的短剑,配合没有箭矢的弓摆出架势。
为了完成任务,塔里塔的战斗刚刚拉开序幕。
第5节
把塔里塔送出门后,一行人趁她引开敌人注意力之际,从旅馆后门逃跑,穿过小巷。
趁上百名敌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塔里塔身上时,众人一边祈祷不要被敌人发现,一边拼尽全力跑啊跑,不停奔跑—
“停。总算甩掉了蹲守在旅馆附近的敌人了。”
听到跑在前头的亚伯说话后,身体前倾的昴停下脚步。
昴的心脏怦怦直跳,肺部发疼控诉氧气不足。途中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为了不白费塔里塔的努力,他还是用尽全力奔跑。
多亏如此,所有人都平安逃到寥无人烟的小巷子里,没有一个人掉队。
“不知道小塔里塔还好吗?她的战斗能力比我想象中强很多。”
“呼……呼……嗯,她很厉害。会嗖嗖地跳起来,啪咻啪咻地攻击敌人……”
“兄弟,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吗?还是……”
“故意?什么意思?”
昴一边调整紊乱呼吸,一边思考阿尔的提问。
昴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他只是和米蒂安一样,回顾塔里塔的奋斗姿态而已—事实上,塔里塔的战斗实力确实很强大。
塔里塔看起来晚熟且性格乖巧,昴虽然不知道她的实力在修德拉格之中排名如何,但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太小看她了。
不过,仔细想想,她实力强大也是理所当然。
塔里塔可是被亲姐姐兼上任族长米杰尔达亲自点名继承族长之位的人。而且在那个全员都是武斗派的修德拉格之中,没有人提出反对。
只是,就算强大如塔里塔—
“那些人为什么被箭射中也毫发无损?”
尽管一行人只是目睹了塔里塔和包围旅馆的上百名敌人的一小段战斗,但也足以明白敌人具备异常特质。
敌人生命力顽强,被塔里塔攻击也没有倒下;敌人还拥有强韧肉体,无法以他们是亚人族为由作为解释—可每个人都是普通的城镇居民打扮。
最诡异的是,没有人佩带武器或防具。
“照这样下去,小塔里塔迟早会被抓住。我们不用回去救她吗?”
“不必。相信塔里塔的眼神。她骨子里是猎人……应该很擅长撤退和逃跑。不如说,碍手碍脚的人回去反而会徒添牺牲者。”
“对了,小亚伯似乎知道那个是什么吧。”
亚伯拒绝了担心塔里塔的米蒂安的提议,并讲述了自己苛刻的意见。见状,阿尔指了指自己缠着破布的脸上眼睛所处的位置。他要说的当然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在大街上和塔里塔战斗的刺客眼睛—每个敌人的其中一只眼睛都燃烧着红色火焰。
“你说什么来着?好像是,魂魂……”
“‘魂婚术’,我在古代文献中看过的秘术,但现在应该已经失传了。”
“失传……就是没有记录吗?但是……”
“使用这种秘术的人,恐怕是尤尔娜·米西格雷—如果确实如此,可以说是非正常人所为。”
亚伯双手抱胸,背靠墙壁,用沉重的声音道出自己的推测。
可以说是非正常人所为—尽管不知道“魂婚术”这个闻所未闻的秘术到底会带来什么效果,但是——
“亚伯,别再装模作样了。‘魂婚术’到底是什么……你对我们隐瞒太多了!这可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昴血气冲上头顶,出言顶撞倚墙的亚伯。
魔都居民眼里的火焰,昴看得一清二楚。摇曳的红色火光,正是在上一轮的“死亡”瞬间一闪而过,烙印在昴意识中的片刻记忆—换句话说,可以肯定,那些刺客正是造成昴他们“死亡”的原因。
“‘魂婚术’是联结术者与对象灵魂的秘术。灵魂互相联结后,通过彼此的关联,能共享其中一部分力量,让被联结者发挥出超出自身极限的力量。”
也许是昴的气魄打动了他,亚伯终于展露自己的知识。只可惜亚伯的措辞晦涩难懂,昴听了一头雾水。
“这么说你能懂吗?身为术者的尤尔娜·米西格雷,与构成魔都的一切事物都联结了灵魂,并缔结了契约。”
“什……”
昴想听更浅显易懂的解释,没想到亚伯用了“契约”这个词语。
这是昴很熟悉,并且具有非常重要意义的珍贵誓言。而亚伯却用这个词语来解释只是想象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事情—
“尤尔娜·米西格雷把自己的灵魂和都市的一切事物都联结在一起。因此,每个都市居民都拥有特权,能运用一部分她的力量。”
“怎么会……荒唐……”
“所以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这可以说是非正常人所为。”
亚伯这句话,既是讲给为难以置信的事实所震惊的阿尔听,也是给自己的推论做总结。昴和阿尔一样,也受到相同的冲击,得出相同的意见。
可以联结自己和对方灵魂的“魂婚术”,正如亚伯解释的那样,是一种“契约”,和精灵术师与精灵之间缔结的契约关系类似。
假设“灵魂”等同于“魂力”,也许昴和穿晚礼服的可爱小女孩碧翠丝正通过“魂婚术”联结在一起也讲得通。
同样,爱蜜莉雅就是和灰色小猫帕克联结在一起。
“不过,那种情况是一对一……”
“这正是尤尔娜·米西格雷的异常之处。”
亚伯体会到昴心中因为惊愕而产生些许裂痕的思绪,深深地点头。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或厌恶,只是平淡地阐述事实。他采用了一种听后感完全取决于听众自己的表达方式,所以昴的胸口才会变得如此沉重吧。
“虽然是灵魂的一部分,但随着联结对象数量增加,术者作为首领,其灵魂也会被撕成碎片。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和众多非特定人物联结后,还能保持自我,精神力非同寻常。或者是……不,这种事情没有意义。”
亚伯把最后的部分藏在内心,结束了对“魂婚术”的推论。
听完亚伯的解释,昴突然觉得昨天见面的尤尔娜非常恐怖。
—和许多人分享自己的灵魂。
用昴来举例,就是把自己的灵魂分给碧翠丝以外的许多人。当然,昴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灵魂分给一些人。
像是米蒂安和阿尔,就算把灵魂分给他们,他们也不会做坏事。但要是问昴是否愿意分给亚伯,昴会不满地拒绝。
还有就是……
“呜—”
“啊。”
有人拽住昴的衣服下摆并轻声呻吟,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一头金色长发绑在脑后的鲁伊,一直乖乖地配合着昴他们的逃跑戏码—不对,不只是逃跑的时候。
逃跑之前,鲁伊也意外地很听话,几乎没有闹脾气和胡闹。她乖乖地听从吩咐,尽量不拖大家后腿。
更让人感动的是,现在她之所以拽住昴的衣服下摆,不是因为自己不安和担忧,这举动更像是她在寻找方法安抚不安的昴。
“你……”
她是一个既讨厌又可怕,不能被原谅的家伙。
这个想法一直深深地、不可动摇地扎根在昴的内心,他从未想过对鲁伊改观。
一起被轰飞到佛拉基亚帝国之后,昴之所以没有当场丢下她,是因为雷姆非常珍视她。
就算是现在,昴也只是因为不想被雷姆讨厌,才硬着头皮带上鲁伊。
然而—
“啊啊,可恶!什么都搞不懂!”
昴对身旁的鲁伊有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因此非常困扰。
而这份困扰被发泄烦躁情绪的阿尔打断了。阿尔粗暴地在巷子里的墙上乱踢,又使劲地搔自己的脖子。
“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敌人是不是运用了‘魂婚术’,也不知道敌人是不是尤尔娜姐姐,更不知道奥尔巴特老爷爷有没有说谎!”
“阿……阿尔?”
看到阿尔怒气冲天地咆哮,昴异常吃惊,因为他感觉这不是阿尔平时的作风。
阿尔本来是一个像柳树般淡然处事、无论什么难题都不放在心上的人。他这种吊儿郎当的性格反而是优点,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怒火中烧的阿尔猛地逼近亚伯,质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小亚伯?再这样下去我就退出了。丑话说在前头,比起帮小亚伯夺回王位,我有其他事情要优先处理。所以……”
“我对你的愿望不感兴趣。不过,有方法可以确认。”
“要确认什么?”
“确认那些家伙的顽强生命力,到底是不是‘魂婚术’造成的。”
对逼近自己的阿尔说完这句话,亚伯指向巷子外的马路。
昏暗小巷尽头的马路上人迹罕至,只能看见零星的帐篷和渺无人烟的空房子。
亚伯指向的应该不是某种特定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你想说什么……”
“随机挑选一个路人进行攻击。要是攻击后伤口愈合,就代表他们受到‘魂婚术’影响。否则,就能否定使用了‘魂婚术’这个推测。”
亚伯语气平淡地提出让人难以置信的建议。
也就是说,无差别地让别人受伤,以此来验证自己的假设是否正确—真是愚蠢至极的提议,昴不由得血气上涌。
“这种事情—”
“如果要拒绝,那你打算怎么做?能提出替代方案吗?”
昴条件反射般反驳,却被先一步开口的亚伯问得哑口无言。
鬼面具底下那双黑瞳仿佛看穿了昴内心的想法,嘲笑他天真肤浅,让昴不禁感到脸上发热。即便如此,也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昴不想沉默退缩。
“就算不让别人受伤,也会有其他方法……”
“如果有,我洗耳恭听。若是值得考虑的方案,我会采纳—不过,对现在的你寄予这种期待,也太残酷了。”
“这是因为—”
“你对出现牺牲者一事尤其畏惧。”
冷酷的声音穿透全身发烫的昴,像要把昴切开撕碎。
感受到宛如被箭贯穿的痛苦,昴咬紧牙关,低下头。
他讨厌牺牲。同伴就不必说了,就算是敌人,他也希望死伤人数越少越好。而昴被责备的正是这点,就是因为昴天真、幼稚、软弱,才会有这种想法。
“可是,这种想法有什么不对?”
“这不是否定,只是事实。如果想在最大限度上实现自身的愿望,就必须具备相应的智谋和实力。如果有所不足,就只能降低期待并妥协。这就是在你所说的无血开城中,出现的过程与结果……既然不希望出现死伤者,就要具备能引导出理想结果的实力—如果你真心期望,却吝惜付出,未免自相矛盾。”
被亚伯说自己吝惜付出,昴的内心在激烈地斗争。
昴不明白亚伯的真正用意。但面具底下的黑瞳凝视着昴,试图从昴那双软弱无助的眼睛里,找出昴的真实心意。
不懂。真的不懂。亚伯所说的吝惜付出,到底是指什么?
即使拼命思考,忍住涌上的泪水,昴依然想不出任何答案。
现在只有短小的手脚和小小的肺部,不能像塔里塔那样自由地飞跃弹跳。连带来的鞭子都因为握柄太粗,重到无法使用。
尽管如此,如果不想伤害任何人,就要—
“那受伤的人是我,总可以了吧!”
大脑乱成糨糊的昴朝亚伯怒吼道。
昴当然知道自己实力不足,想问题也不周全。因为这些毛病,在昴身体变小之前就一直存在。
这时,滚烫的东西从他紧闭的双眼深处涌出。
在它明确转变为眼泪之前,昴转身迈步奔跑。
“兄弟?!”“昴亲!”
见昴突然跑起来,阿尔和米蒂安高声叫喊。
昴无视二人的声音,冲到小巷外的马路上。亚伯说昴因实力不够才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于是,为了弥补欠缺的部分—
“放马过来!我在这里!”
昴站在马路中央,张开双手放声呐喊。
高亢的孩童声音在安静的马路上回响,自己的声音甚至形成回音,震动耳膜。昴的冲动呐喊导致肩膀上下颤动,不停地喘着粗气,这时,他发现了—马路外头,一个白发男孩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啊。”
昴对自己一时冲动而出糗感到懊恼。
惊讶的男孩看起来和昴年纪相仿,在对方的注视下,昴感觉急剧涌上的羞耻和恐惧刺穿胸腔。于是,昴垂下火辣辣的脸,迅速转身。
犯蠢的昴本想着就这么直接回去挨一顿骂—
“等一下。”
“咦?”想逃走的时候被人抓住手腕,昴惊讶地抬起头。
抓住他手腕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的白发男孩。他身穿朴素的服装,一头翘起来的短发—不,只是头发太卷翘,看上去才显得短。
男孩的年纪和幼儿化的昴相仿,被对方拉住手臂后,昴的嘴巴一张一合,试图找借口解释刚刚的行为。
“对不起。”
“咦?”
——下一个瞬间,昴整个人就被右眼冒着火焰的男孩轻松地扔飞出去。
整个视野都在不断旋转,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事发突然。而且,这个突然现在也依然在吞噬着昴。
“哇……哇啊啊啊啊—”
为什么?怎么了?疑问在大脑里蹦来蹦去,内脏被剧烈摇晃。
把昴扔出去的男孩右眼在燃烧。似乎与亚伯说过的“魂婚术”有关,但在半空中的昴无法确认,无计可施。
—他一边旋转,一边飞向蓝天,什么都做不了。
“啊。”
止住惨叫后,昴不断旋转的身躯产生了奇怪的浮游感。
这其实是被扔飞的昴到达抛物线顶点,即将垂直坠下的前兆。但现在区分两者差别已经没有意义。
“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远离地面的声音,现在逐渐接近并在地面周围回荡。
对现在的昴来说,逐渐接近的地面就等同于“死亡”。
“阿尔亲!”
“知道啦!”
紧接着,昴在自己的惨叫声中,好不容易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随后传来了绷紧的东西被砍断的声音,还有几根细长金属倒下的声音。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身体冲向地面—在撞到地面之前,他被接住了。
“哇……哇啊啊……哇啊啊啊……哇噗!”
虽然身体被柔软的触感接住,但无法阻止落下的惯性。于是昴的身体从柔软触感中滚落,摔到坚硬的地面上。
身体翻滚了几圈,终于停下。他的嘴巴里有血腥味,全身都在发疼。但是—
“我还……活着?”
昴不敢相信自己还没死,勉强撑起身体。
接着,他也反应过来是阿尔和米蒂安救了自己,还有他们救自己的方法。
二人为了接住掉下的昴,破坏了马路上的帐篷,拼命拉开篷布充当临时缓冲垫。
多亏他们,昴才没有直接摔到地面上。
然而,为了接住昴而冲过来的二人也并非毫发无损。
“啊,好疼……疼……疼……”
“阿尔!米蒂安小姐!”
昴大喊大叫,看到二人倒在马路上。
不必多说,被“幼儿化”的二人无法发挥出平常的水平,所以接住昴后也被反作用力撞飞了。
而且,坏消息还不仅如此——
“还以为刚刚那招就能解决你……”
说话人是把昴扔飞的少年,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少年盯着昴和倒下的二人,咬紧嘴唇—右眼里依然冒着红色火焰。
将昴扔飞的力量、右眼的火焰,条件齐全了。这名少年和敌人是一伙的。
“喂……喂!你……”
“这是必需的。因为这座城市……我们不能失去那位大人。”
昴抑制住发疼的身体,发出声音,试图吸引少年的注意力。
尽管昴不希望他对阿尔和米蒂安出手的意志很坚定,但和回过头的少年对上视线,看到他拼命的表情后,昴的内心产生了动摇。
昴对那表情有印象—那是为了某人拼尽全力时的目光。
不仅如此,和塔里塔对战的敌人也拥有同样的目光。
“我不会要求你原谅我。对不起。”
少年瞳孔中仍残留着迷茫,慢慢地来到昴面前。
就算昴想爬行逃走,刚刚摔到地上受的重伤也不允许他这么做,因为他的手脚不听使唤。既然无法逃走,那至少—至少不能移开目光,要正视男孩的双眼。
就这样,昴发现了:男孩的鬈发底下,有什么东西从脑袋两侧冒出来—是小小的角。
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但看到白色鬈发和角,昴还是联想到了绵羊。
没等昴联想其他事物,眼里冒着火焰的男孩便用力挥手。
昴皱着脸,睁大眼睛,紧紧盯着男孩的一举一动。然后,他看到了—
“啊,呜—”
随着钝响和鲜血四散,跑到昴跟前的金发女孩像树叶一样被打着转儿甩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