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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可恶！到处都看不到人了……”
从马路抬头仰望，环视了好几个脚架后，蒙面男孩—正确来说应该是阿尔，边跺脚边愤怒地说道。
刚刚发生的离谱事件加速了他的烦躁，激动的情绪在内心沸腾。
事情的发展只能用“荒诞离奇”来形容。
“昴亲，小鲁伊……”
和怒形于色的阿尔形成对比，米蒂安则郁郁寡欢地呢喃。
平常开朗活泼的脸蒙上了阴霾，她低着头，似乎在担心逃跑的二人。然而，她的呢喃中蕴含着复杂的感情。
那份感情无法定义为单纯的担心，毕竟——
“小鲁伊是……”
“居然是大罪司教。”
没想到自己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被人补充，米蒂安惊讶地睁大眼睛。
让米蒂安如此惊讶的，是和阿尔一样抬头望天的亚伯。亚伯重新戴上面具，因此无法从他的表情揣测其内心。
不过，从亚伯用手指敲打交叉的手臂这一动作就一目了然：他对现在的情况感到不满。
“亚伯亲，他们俩……”
“现在应该优先收拾局面。我方的行动不会改变。很遗憾，能用的对策又减少了一个。”
听到米蒂安无力的询问，亚伯冷淡地回答。
虽然没有直接提到昴和鲁伊，但亚伯不会以与他们会合为目的来展开行动，他那番话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闻言，米蒂安既感到不安，又感到安心。
一方面她担心二人，另一方面她又为不用和他们碰头而感到安心。
因为有些事情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说，以及她恐惧在不适合开玩笑的场合听到不好笑的笑话。
“那要放着连脑细胞都缩小了的兄弟不管吗？”
“否则要怎么做？你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事先声明，如果你和米蒂安不能派上用场，我就不得不抛下你们。”
“哼……”
“不要以为只有自己掌握是否联手的选择权，小丑。”
阿尔语塞，他的愿望被亚伯无情地否决了。不过，阿尔的焦点始终是昴，鲁伊放在第二位—不，他对鲁伊的强烈警戒表露无遗。
“不能让兄弟和那个小鬼一起……”
阿尔咬牙切齿，毫不掩饰对鲁伊的敌意。
对于阿尔的态度，米蒂安想开口提出意见，但由于她自己也还没决定要怎么对待鲁伊，苦思冥想后决定以沉默对应。
斜视二人的模样后，亚伯再次仰起头，眺望乱糟糟的天空。
上方已经看不见昴和鲁伊的踪影，甚至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看样子对方早已跑到魔都某处。
“蠢货。”
最后，他只嘟囔了一句没人听到的话。
第2节
——昴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事态，且被迫和同伴分头行动。
说实话，他只是顺势飞了出去，下判断之前完全没有仔细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
尽管如此，如果当时仓促下决定，他绝对会后悔。为了不让事情发展成那样，为了不后悔，他才选择这么做。只有这一点是肯定的。
而现在，昴却已经“后悔”自己当时的选择。
要说原因……
“啊呜，呜啊呜！”
“住手，鲁伊！再不放开，他会死的！”
利用反剪双臂固定住鲁伊小巧的身躯后，昴将挣扎的她拽了下来—从一个被鲁伊骑着，已经晕过去的追兵身上拽下来。
和亚伯他们分开后，二人一边在遍布都市的脚架上跳跃移动，一边设法寻找造成昴等人“幼儿化”的元凶—奥尔巴特。
然而，除了“幼儿化”的昴，追兵似乎把没去过天守阁的鲁伊也当成了目标。于是，他们一路上经历了好几次“被追兵发现后只能交战”这种事情。
亚伯的推测肯定没错，奥尔巴特和檀座联手了，所以他们共享的情报都传达给了负责追杀的有角人种。
结果就是，鲁伊和昴与其他人分开以后，已经和追兵交战过三次了。
幸好鲁伊爆发出在马路上展现的战斗力，迅速解决了追兵。昴现在失去了战斗力，所以对此很感激。
尽管很感激……
“啊呜—”
“啊呜什么啊，这些人只是在害怕，他们不是坏人！你下手那么重他们可能会死……这种事没有任何好处！”
鲁伊双脚乱蹬，听了昴的提醒后才“呜—”一声，安静下来。
昴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刚刚的话，但至少她似乎知道昴在生气。看清这一点，昴开始为倒地的追兵疗伤。
因为手里没有医疗器械，所以昴能做的只有让伤者躺下并垫高他的头部，以及帮忙擦拭鼻血。
“这些人也是想要一个家，才会这么拼命。”
“呜啊呜？”
昴让晕倒的青年靠在路边后，小声说道。鲁伊听了，歪了歪头。
他们一路上遇到的追兵们，年纪、性别和种族各异，唯一的共通点就是都长着角。这一点也和亚伯推测的一样。
昴了解爱蜜莉雅，所以知道头上的角会给人生带来什么影响，这是一个要严肃对待的问题。
“应该庆幸雷姆不在这里……”
雷姆是鬼族的幸存者，也有额头长角这个隐藏特征。
和兽人不同，雷姆的角并不是一直裸露在头上，但身为长角的种族，也许她也能理解这些追兵的感受，尽管昴从未听过拉姆和雷姆谈及这方面的话题。
“如果是拉姆，应该不会在乎其他人的闲言碎语。”
拉姆一贯我行我素，就算有人针对她的角议论纷纷，她也只会嗤之以鼻，昴对此非常有信心。
强大如她，不会被种族和头衔束缚，一定会这样做。
——或者说，如果是她，在知道鲁伊的真实身份后会不会还能以平常心相待？
“我是傻子吗……不对，我就是傻子。”
昴用拳头抵住自己的额头，打住了没出息的狡猾念头。
拉姆不在这里，爱蜜莉雅也不在，碧翠丝也不在，大家都不在这里。
就连离自己最近的雷姆，现在也留在遥远的瓜拉尔—现在不能依靠不在场的人来安慰自己。
“眼下必须找到‘视野良好的深渊’……”
考虑到尤尔娜传召的时间所剩无几，昴也不能浪费逃匿的时间。明明要去找躲藏的人，此刻却变成了被追逐的一方。
“估计亚伯不会找我们。和塔里塔小姐会合之后……”
“啊呜。”
“不。塔里塔小姐也在陌生的都市被一大群人追杀，我们不能给她添麻烦。”
昴一只手撑着脑袋，决定暂时搁置与毫不知情的塔里塔会合的方案。
就算和塔里塔会合了，昴觉得自己也无法清楚解释与亚伯分开的原因。哪怕到时能编谎言敷衍，可这样做只是把问题拖延解决罢了。
米蒂安已经表示无法接受。要是塔里塔知道鲁伊的真实身份，一定会抗拒。
归根结底，如果无法在鲁伊的处置方式上给出答案，昴肯定要再次面对同样的问题。
不想再争吵，不想讨厌大家，也不想讨厌无法说服众人的自己。
“呜啊呜。”
鲁伊偷偷看着陷入沉思的昴，没有催促他，而是静静等待答案。
她本来就是个难以捉摸的孩子。要是她使用力量—使出“暴食”的权能，也许就会演变成一连串不可收拾的事件。
因此—
“要是不想死，就不要离开我身边。我也不希望你死掉……目前是这么想的。”
“啊—呜—”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鲁伊傻笑着点头。看到女孩傻乎乎的表情，昴深深地叹了口气。
“喂！就是那边的两个人！”
根本没有冷静思考的时间，追兵一发现昴和鲁伊，就扯着粗嗓门大叫。
听到声音，昴反射般地跳上了鲁伊的后背。
“鲁伊！不要战斗！要逃跑，逃跑吧！”
“啊呜！呜！”
昴紧紧抱住鲁伊的后背，鲁伊就在这种状态下做好跳跃的准备跃上高空。昴之所以强行让她背着自己，是因为这样可以完美地封住她的行动，阻止她战斗。
然而—
“不要让他们逃走！快追，赶紧追，快点！”
在魔都巡逻的有角人种不会轻易放过二人。
看样子，追兵似乎真的只是有角人种。还有许多没角的亚人在卡欧斯福莱姆生活，但没有追杀昴和鲁伊。
估计是同为有角人种的鹿人檀座命令他们行动。
“那个叫檀座的女孩似乎只能对有角的人下命令……”
如果整个卡欧斯福莱姆都变成捉迷藏的敌人，昴他们根本插翅难逃。看来为了这场战斗，檀座已经在不越界的前提下最大限度滥用自己的职权。
不过，光是这样就足够把昴他们逼到绝路了。
“鲁伊，不要还击！继续逃跑甩掉他们！”
“呜？”
“不要问为什么！听我的就是了！总之就是不行！不能还击！”
利用都市里的一切当踏脚处，鲁伊继续背着昴不断逃跑。但她认为自己只要战斗就会赢，所以对不停叫自己逃跑的昴颇有不满。
她鼓起脸颊抗议，即便如此昴还是不打算让她战斗。
确实，只要开打，追兵也许不是鲁伊的对手，可胜利的代价是可能造成对方死亡，因为鲁伊的暴力会失控。
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情，那就和昴一直担惊受怕的“鲁伊·阿内芙”的肆意虐杀没有区别了。
如果眼前的鲁伊变回“鲁伊·阿内芙”……
“就证明亚伯他们说得对。”
如此一来，昴根本没必要和鲁伊一起逃离那条马路，也没必要和亚伯他们闹矛盾。
甚至昴也不必为了这个叫作鲁伊的女孩，为奇怪的事情自寻烦恼。
所以，绝对不行。
“我不会再让你杀人。”
只要菜月昴还活着，就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啊呜—”
在昴更用力地紧紧抱住之下，鲁伊安静地往前跑，似乎一改之前的不满态度，乖乖地把昴的话听进去了。
就这样，为了摆脱追兵，鲁伊不断在都市里来回跳跃。
话虽如此，追兵既熟悉环境，人数又占优，在他们的穷追不舍下，二人渐渐被逼入绝路。
昴不想让鲁伊战斗，可是这样下去—
“……两位，来这边。”
就在昴和鲁伊从高处跳下马路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咦？”昴他们惊讶地回头，看见一名鹅蛋脸的青年朝二人招手。乍看之下他头上没有长角，但因为事出突然，所以昴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这时，青年用手示意他身后装着货物的货车。
“来，咱建议你们藏在这里。趁没有人看见，快点。”
“你……你是……”
“你们正被人追捕吧？而且对方似乎不是闹—着—玩。咱不会害你们，可以向星星发誓。”
留着一头灰色长发的青年一边说，一边眨了眨眼睛。他挂着老好人般的笑容，但态度可疑，还突然发誓，昴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可信。
无奈的是停下脚步后，昴听到马路另一边传来粗鲁的声音。追赶昴他们的敌人已经来到附近了。
“那—么，怎么样？星星的轨迹每分每秒都在变化，是要接受还是避开这次邂逅，取决于两位。不—过，咱觉得现在乖乖听从建议，才是上策。”
青年挥了挥空无一物的双手，笑着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可以相信他的笑容吗？昴非常迷惘。不过，正如他所说，留给昴迷惘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所以……
第3节
“为什么要帮我们？”
“问咱为什么要帮你们，是吗？呼—嗯哼。这个嘛……咱不忍心看到小孩被追赶，这个理由如何？”
“什么如何，这种说法明显就是临时想到的……”
“被你发现了啊。”
遭到疑神疑鬼的昴质疑，青年似乎有点为难，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青年的态度让昴感到心情复杂，他从货车车斗拽出被强行塞进车内的鲁伊，然后把她放到地上。
—最终，昴还是答应了青年的邀请，选择和鲁伊一起躲了起来。
与其说他相信青年，不如说他觉得继续逃跑不现实。
幸好青年没有出卖二人，而且为了帮二人隐瞒，还说谎欺骗了追兵，把他们引到其他地方。
“虽然在最坏情况下，还有让鲁伊发狂，使敌人全军覆没这一招……”
“哎—呀呀，难道咱刚刚的处境很危险？”
“我不想战斗，最后不用战斗就甩掉追兵，着实安心了。”
昴没有夸大其词，这确确实实是他的真心话，他对青年充满了感激之情。
这名青年看起来没有长角，而且似乎不属于亚人。当然，亚人中也有拉姆和雷姆这种特征较少的种族，所以昴不能完全确定。不过，从青年的服装和给人的感觉判断，他不太像是卡欧斯福莱姆的人。
结果，昴还是不知道青年出手帮助二人的真正用意。
“对了，我很感激你帮助我们，可我真的想知道原因是什么。你的名字是……”
“啊，咱啊，咱叫乌比克。你会怀疑也很正常，不过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咱帮助两位，只是出于直觉，没有什么其他想法。”
傻笑的青年—乌比克给出的答案让人觉得越来越可疑。
不过，从有条理的对答、整洁的外表及服装判断，昴认为乌比克是一个从事正当职业的人，还有货车跟着，应该是一名商人。
“啊，这辆货车不是咱的，只是刚好停在这里而已。”
“咦？！可是，你叫我们躲进去……”
“如果只是临时躲进去，不是自己的货车也可以吧。咱估计是那边店家的东西，记得要跟店家道谢。”
乌比克大胆地推翻昴的猜测，指着附近的店，敷衍地随机点名：
“是那家吗？说不定是那边那家。”
也就是说，乌比克只是出于自己的直觉，用刚好在现场的东西，帮助了偶尔碰到的两个人—因为这种情况太莫名其妙了，就算是大人状态的昴也会觉得可怕。
“嗯，乌比克先生，谢谢你救了我们。不过，下次最好考虑清楚再行动，否则很有可能会遭殃……”
“哎—呀呀，你在担心咱吗？咱看起来有这么天真幼稚吗？咱还觉得自己挺会做人的，看来还差得远。”
“不，我不是在怀疑你，因为我们赶时间。”
说实话，昴确实在怀疑他。
在这种情况下，昴并不是怀疑他是檀座和奥尔巴特的同党，只是单纯地认为乌比克可能是与二人无关的危险成年人。
眼下昴和鲁伊都是小孩，就算只是对付一个可疑的成年人也很可怕。
如果对方是危险的成年人，昴也没有自信能阻止鲁伊将他置之死地。让小孩对付危险的成年人，实在有点吃力。
“那……那么，我们先告辞了。好啦，你也跟上。”
于是，昴牵起鲁伊的手，简单道谢后正要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
“请—等等。被人这么冷淡地对待，咱很伤心啊。”
乌比克说着，迈动纤细修长的双腿一路小跑绕到二人跟前。
顿时，昴心中的危险成年人指数猛地飙升，乌比克的形象变得危险起来。具体表现在昴握住鲁伊的手的力道加强，让鲁伊也感受到昴的紧张情绪。
于是，鲁伊跑到昴面前，狠狠瞪着堵住去路的乌比克。
“呜！”
“哎—呀呀，咱被讨厌了？咱以为自己还挺受女孩子欢迎的，但如果是心有所属的女孩，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乌比克先生，最好别惹鲁伊生气。她比外表看起来要恐怖得多。”
“原—来如此。这位小姐叫鲁伊？”
乌比克不停地点头，听了他的话语，昴苦涩地咽下口水。
只是知道名字倒无伤大雅，要是一个不慎泄露情报就麻烦了。面对不清楚底细的成年人，昴不想透露更多的情报了。
“乌比克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真的赶时间……”
“咱今天本来不打算外出。”
“咦？”
“那—是出于何种原因，才跑到外面来呢？正当咱想着若是命中注定就只好接受，漫无目的在外面行走时……就碰到你们俩了。”
乌比克一开始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随后将手指顺着温柔的眼角、白净通透的脸颊滑到精致的下颚，最后弹响手指。
昴被一连串的动作吸引住，最后被弹指的声音吓到。随后，他的大脑开始斟酌乌比克刚才那番装模作样的发言。
接着—
“你只是在散步时碰巧看到我们？”
“嗯—也可以这么说。只—是，咱认为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形容—一切都是星星的指引。”
这个说法非常浪漫，但昴听了大失所望。
要说偶然的邂逅，这几张脸和浪漫可是一点儿都沾不上边。
“咱该不会冷场了吧？”
“呃，没关系。反正我们不会再见面，怎么说都没关系。”
“呜哇—咱听了这话很受伤。它尖锐的程度让咱想起以前的朋友。”
“乌比克先生有朋友？”
“啊哈哈，是过去的事情。”
失礼的真心话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但乌比克似乎没有因此生气。
只是有一瞬间，怀念朋友的乌比克似乎流露出寂寞之情。
原来让人感觉随心所欲、吊儿郎当的乌比克，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不管怎样，在这里相遇也是缘分。嗯，对了！咱其实在做咨询的工作。怎么样，要跟咱咨询一下吗？”
“终于出现了！在电视上看过的手法！我不会上当！”
“啊哈哈，不是诈骗手法。咱只—是想完成使命而已。”
“使命？”
“对，咱的使命。在这里遇见你们，大概是命运……那么，为你和鲁伊小姐提供意见，就是咱的使命。”
乌比克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卷头发，还不住地点头。
很遗憾，乌比克的自我认知丝毫没有打动昴，只是让昴心中的可疑成年人指数不断飙升而已。如果可以，昴现在就想离开这里。
“啊，不要打逃跑的主意，那只会是白费力气。要—是你们逃跑，咱就大声叫人来。”
然而，乌比克用“可疑成年人指数上升”为代价，阻止二人离开。
尽管乌比克既可疑又缠人，昴还是不愿将他想成坏人。
“乌比克先生，你最好不要打探我们的苦衷。你知道后也有可能被牵连其中，到时你会招架不住。”
“啊—不用担心。咱的咨询，不会问对方的苦衷。”
“真的有这种咨询吗？！”
“好啦好啦，你就当作上当受骗吧。来，请看咱的眼睛。”
不顾昴的担心，乌比克弯下腰凝视昴，并指示昴回看他。对方丝毫没有打算放弃，昴只好叹气，无奈听从他的吩咐。
眼前的乌比克一双茶色瞳孔异常澄澈，加上那张甜美俊脸，被他欺骗的女性一定不在少数。要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昴也想和他多聊几句—
“……你在寻找的答案，已经在你的心中。”
“咦？”
“就是咨询的答案……也就是给你的建议。要咱说‘占卜结果出来了’也可以。”
乌比克温柔微笑，歪头问道：“怎么样？”可惜的是，虽然对充满期待的乌比克感到抱歉，但昴丝毫不觉得他的话让自己看到曙光。
话说回来，“在寻找的答案”这种说法也太抽象了。
“说这种适用于任何人的话，我觉得是诈骗的套路……”
“咱给你的不是关于人生分歧点的建议。应该是更加眼前的……就是关于你们刚刚被追的事情，咱的建议有帮助吗？”
“可是，我们已经知道被那些人追的原因—”
乌比克似乎对自己的眼力很有自信，始终维持着和诈骗犯如出一辙的拙劣挣扎伎俩。昴在认真回应他的话语时，突然想到了些许不自然的地方。
而这些细微的不自然之处，其实影响很大。
“……‘视野良好的深渊’。”
乌比克指出，眼前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早已在昴心中。
说实话，昴没有兴趣知道这是什么诈骗术。不过，他感觉到了—要是能进一步了解这个不自然之处，就一定能获得想要的答案。
“咨询也许挺有效果。”
“呜啊呜！”
获得坚定信心后，昴的眼神发生了变化，鲁伊看着他也开心地笑了。
看到二人的反应，乌比克也点点头，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能帮到你们就再好不过了。机会难得，咱也想帮上忙。那么，差不多该道别了？”
“嗯，时间紧迫。最后要感谢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乌比克先生—要走喽，鲁伊！”
“啊呜啊呜！”
回应闭上一只眼睛的乌比克后，昴牵着鲁伊的手跑了起来。
突然，昴一个急刹车，拽着惊讶的鲁伊转过身。只见乌比克因为这意外的举动瞪大了眼睛。昴朝他挥手，说道：
“乌比克先生，不要再骗人了，回家吧！那样会比较幸福！”
怀着感激之情，昴用自己的方式自作主张地给了乌比克“建议”。
—就这样，乌比克目送男孩和女孩匆忙离去。
“不要再骗人，说得真—严厉啊。”
马路上只留下乌比克一个人，他苦笑着戴起兜帽，把长发藏得严严实实。
多么奇妙的邂逅与时光。从男孩最后的表情来看，自己的建议应该有帮上男孩的忙。内心的担忧就这样消失了，他终于感到安心。
接下来—
“就算现在回去，卡夫马殿下气还没消，还是再闲逛一阵好了。尽管都市有点喧闹，让人很在意。话虽如此……”
乌比克朝孩子们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闭上一只眼睛，随即仰望魔都中央，那混杂了浓重的红与蓝且色调不断变化的红琉璃城—
“虽然这是‘星咏’的使命，但星星的期望到底是什么呢？”
第4节
“……答案，已经在我心中。”
“啊呜。”
和可疑的乌比克道别，昴拐过几条小路后停下脚步。
昴正在消化乌比克自说自话的“建议”，鲁伊一直盯着他。和她四目相对后，昴深深吐气，说道：
“‘眼皮底下’是谜语，那么，‘视野良好的深渊’也是谜语……我们不是要寻找真正的深渊，重点是像深渊的东西。”
“呜？”
鲁伊歪着头，看起来对昴的话一头雾水。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听乌比克说话的时候，昴有一大半时间也是这种感觉。对方自称从事“咨询师”这种惹人怀疑的工作，还提出了模棱两可且十分抽象的建议。不过，对方确实帮上忙了。
尽管昴并不认为乌比克知道昴想要什么答案—
“我完全不熟悉这座城市，但在这方面，我想奥尔巴特先生也一样。而且他和尤尔娜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他既然是假皇帝的护卫，本来不应该在都市里随便走动。
如果对地理环境的熟悉程度有限，还会选择都市的知名景点或隐世秘境作为比赛地点吗？若是昴，他不会这样选。
所以——
“卡欧斯福莱姆以外的地方，也有‘视野良好的深渊’……”
而乌比克说过，答案就在昴心中。
认真对待这个建议时，昴心中闪过一个想法。就在刚才，昴亲身感受过的记忆—掉进“深渊”的记忆。
“在马路上，被那个男孩扔飞出去的时候……”
血气上涌的昴冲到马路上，结果被羊人男孩边道歉边扔飞出去。昴在高空中旋转时产生了强烈的想法—现在的他正朝着蔚蓝的天空“坠落”。
实际上并非如此，他被扔到空中，在旁人看来是飞上高空。看起来和坠落完全相反，但昴本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昴感到自己正朝着天空，朝着蔚蓝而深不见底的“洞穴”掉下去，所以——
“啊—呜！”
不知道是不是读懂了昴的心情，鲁伊绽放笑容，猛地伸手指向某处。
她活力十足地挥动牵着昴的手，用另一只手指着某处。昴见状，点了点头。那里就是目的地—都市里最接近“视野良好的深渊”的地方。
尤尔娜·米西格雷居住的城堡，魔都卡欧斯福莱姆的心脏—“红琉璃城”。
“呜！”
看到鲁伊使劲拉住自己，昴诅咒性格恶劣的奥尔巴特。
出于种种原因，现在的昴就算前往城堡也很有可能吃闭门羹。而那些原因就是奥尔巴特亲手造成的“幼儿化”。
“哪怕知道答案也无法进入的地方……是奥尔巴特先生会做出的事情。”
归根结底，这场比赛的目的是解除“幼儿化”，到城堡内和尤尔娜谈话。
奥尔巴特也知道这一点。正因为他知道，才策划了这一连串事件。这种恶作剧真是符合奥尔巴特身为“恶毒翁”的作风。
问题是—
“要怎样进入城堡……”
明明对奥尔巴特的所在地有头绪了，昴却想不到最关键的抵达方法。
即使自称是昨天的使者，守卫也不会相信。昴也想过将檀座的计划告诉尤尔娜，不过风险太高了。
首先，一个小孩突然出现，还没头没脑地说自己随从坏话，怎么想都太可疑了。
“既然从正面拜访行不通，那就只能暗中潜入了？”
昴再怎么绞尽脑汁思考，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案了。话虽如此，潜入并非易事，城堡里应该也有守卫。
如果只有昴一个人潜入……
“鲁伊，有件事我想找你帮忙。”
“啊呜？”
看到昴回头凝视自己，鲁伊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天真无邪的表情刺疼了昴的胸膛。痛归痛，他最终还是选择无视，在心中默念这是必需的。然后——
“你使用的那招瞬间转移……能带我一起移动吧？”
第5节
——昴指着目的地所在的方向，用力握紧鲁伊的手。
这是昴告诉鲁伊使用“瞬间移动”的暗号。
虽然和教小狗学习才艺别无二致，但实际情况才没有那么可爱。而且如果鲁伊是小狗，昴也没必要担心她什么时候会伤害别人。
即使是借用鲁伊的力量，昴也要加倍小心，注意不要让她失控。
然而——
“进来了！”
周围的风景在一瞬间切换，二人从建筑物外面移动到城堡里面。
看到木地板走廊和日式城堡风格的内部装潢后，确信成功转移的昴对厥功甚伟的鲁伊啧啧称赞：
“干得好！一口气穿过了石壁和城墙，应该没有被人发现。”
“呜！”
听到昴语气里流露出兴奋，鲁伊也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虽然不想让她太得意忘形，但能免去和守卫争论、依靠蛮力正面突破等麻烦，一切都是鲁伊的功劳。
现在，昴和鲁伊潜入了魔都的中心—红琉璃城。
最初昴有点犹豫不定，但一旦下定决心，行动起来就非常迅速。
鲁伊的“瞬间转移”可以将她自己和接触到的对象一起转移到约十米开外的地方。昴看透这个特性并加以利用，然后拟订进入城堡的计划。
因为在有限的时间里无法拟订特别复杂的计划，所以——
“基本上就是依赖鲁伊的‘瞬间转移’。不过……哕……”
“呜啊呜。”
视野突然剧烈扭曲，昴整个人靠在墙壁上，用手捂住嘴巴。
呕吐感汹涌而上，原因在于“瞬间移动”带来了内脏翻江倒海的感觉。这种感觉既不能预防也不能克服，是转移过程中一定会产生的副作用。
鲁伊似乎一切正常，但昴每次都狼狈不堪，甚至想直接躺下休息。为了进入城堡，他们已经连续使用了两次，光是这样昴都要支撑不住了。
“只是呕吐倒还好，最糟糕的情况是晕倒……”
“呜？”
正在和呕吐感战斗的昴，瞥了一眼无忧无虑的鲁伊。
要是有个万一，昴在使用“瞬间移动”过程中晕倒，就等于放开了制衡鲁伊的缰绳。届时，没有人能阻止她。
不能再让她杀人—这是昴带着鲁伊逃跑时曾发过的誓。
身体缩小的年幼菜月昴，无法针对鲁伊给出正当的结论。所以，他希望至少能够履行现在的自己力所能及的誓言。
那就是不让鲁伊夺走别人的性命。
“应该很难利用阳台之类的地方，一边休息一边往上移动。”
昴认为奥尔巴特应该躲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天守阁。为此他们必须爬上顶楼，但不引人注目的路线似乎很危险。
万一被城堡守卫或都市居民看到，搞不好会喊人来抓他们。
“最糟糕的情况是被尤尔娜发现。”
一路上，昴他们与通过“魂婚术”继承了尤尔娜部分力量的追兵交过好几次手。
对方就算拥有强大力量，也始终是战斗新手。多亏如此，追兵都不是鲁伊的对手，但尤尔娜身为术者本人，实力和他们绝对不能相提并论。
归根结底，如果与尤尔娜开战，那么昴一行人来到这座都市的目的也宣告失败。不仅没能增加同伴，身体还缩小了，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昴根本没有脸面对雷姆。
“所以，一定要谨慎小心地前进。”
平复情绪后，昴原本捂嘴的手改成竖起手指，抵在嘴唇上。做手势让鲁伊安静后，二人继续手牵手，开始慢慢地寻找上楼的楼梯。
根据昨天进城的经验，城堡内几乎没有守卫。
就算有客人到访，也只是任由他们在会客室等候，更不用说无人到访的时候了，警备一定会更加松懈。明明是大人物居住的城堡，昴觉得太疏于防范了。
“似乎真的没人……”
昴探头张望拐角处前方的走道，发现这里居然松懈到这种地步，反而开始担心。目之所及的长走廊上也没有任何人影，刻意控制脚步声的自己仿佛是个笨蛋。
不过，走廊上没什么能躲藏的地方，万一迎面碰上某个人，需要立即“瞬间移动”到墙壁另一头，千万不能忘记这一点。
“不对，要是有个万一，比起横向，也许纵向移动更有利。不如说，与其优哉游哉地寻找楼梯，直接往上移动能更节省时间吧？”
“啊—呜？”
“是啊，我觉得大人物的房间位于顶层，但我们在这里时间久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吧？这个世界里，有些人能像漫画人物一样感知别人的气息。”
虽然昴一窍不通，但对高手来说，这似乎是常识般的技能。
不必依靠明显的脚步声、呼吸声或不小心发出的声响，他们只是待在某个空间里就能感受到对方。这就是属于那些实力超凡的高手们的世界。
假如尤尔娜也属于这类人，那么就算使用鲁伊的“瞬间转移”，也会被她发现。要是被发现，肯定会被认定为敌人。
为了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要巧妙地兼顾谨慎和大胆。要是被发现—”
“要是被发现，你们要怎么做？”
让人背脊冰冻的声音突然从正后方传来，吓得昴肩膀一颤。
牵着手的鲁伊也感受到昴的震惊，睁大眼睛的她和昴一起条件反射似的转向后方。只见——
“孩童们手牵着手，真是可爱的画面。奴家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最害怕遇到的城主—貌美的尤尔娜·米西格雷正伫立在他们身后。
“啊—”
明明刚刚没有人。
昴仔细确认过了，在一秒之前，走廊上明明只有他和鲁伊。
然而，对方拥有的力量强大到可以将昴的谨慎小心，以及拼命做好的行动和精神准备全部加以蹂躏和轻蔑。
异世界里超越常人的角色—尤尔娜·米西格雷也是其中之一。
“奴家对两位的脸没印象。”
尤尔娜手里的长烟斗喷出袅袅云烟，她俯视着二人柔声说道。
就和昨天在城堡顶层看到时一样，她是一位穿着合服的美艳动人的女性。一头均匀混合白色和橙色的长发被整齐地盘起，从中探出了尖尖的狐狸耳朵。
乍看之下，她就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不过，她给人的压迫感和普通的美人有着天壤之别。
不是因为和缩小了的昴相比尤尔娜的身材更加高挑，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感或是影响力之类的东西，和昴实在是大相径庭。
“不用那么害怕。你们两位，来奴家的城堡所为何事？”
“呜……”
问话时，尤尔娜的头饰也随之晃动，发出清脆声音。昴听着这个声音，咒骂自己。
他自以为潜入城堡的行动十分谨小慎微，却完全没准备被发现时的借口。肤浅，就是最适合形容现在的昴的词语。
果然，看到哑口无言并手足无措的昴，尤尔娜眯起凤眼。
她起疑心了。
昴的内心明白自己不能什么都不说，但越着急就越是说不出话来—
“是为了檀座吗？”
“咦……”
“你们用这种方式潜入城堡的理由。”
对方一针见血，昴的目的完全被看穿。他感觉全身血液冻结，还听到了龟裂声。
光是瞥一眼就看穿了侵入者的目的，估计自己的真实身份也瞒不过她。昴的脑子里还响起亚伯骂他“蠢货”的声音，而昴用比那凶狠一百倍的怒意咒骂自己的愚蠢。
就这样，昴的眼前蒙上一片漆黑，他还产生了脚下崩塌，将要头往下脚朝天坠落的错觉—
“呜啊呜。”
这时，昴即将坠入黑暗深渊的意识，被紧紧握住的手的触感拉了回来。
昴下意识地看向旁边，只见身旁的鲁伊正盯着自己。她微微颤动的蓝色双眼仿佛在向他搭话—我们随时可以飞走。
鲁伊拼命的眼神，振奋了昴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抬头一看，尤尔娜正安静地在等待刚才问题的答案，完全没有催促昴的意思。那么，也许现在还不应该放弃。
尤尔娜问昴他们，是否因为檀座才潜入城堡。
她没猜错，但只说对了一半。为了补上剩下的一半，昴决定赌一把。
“那个，尤尔娜小姐……尤尔娜大人。”
“怎么了？”
“请问小檀座，现在在城堡里吗？”
下定决心后，昴问出这个问题，尤尔娜倏地眯起眼睛。
在不到数秒的瞬间，昴体会到老鼠成为狐狸囊中之物的感觉。但他认为自己和尤尔娜的实力差距，应该比现实中的狐狸和老鼠的力量差距更加悬殊。
面对这样的对手，度过体感是永远的几秒后—
“很遗憾，檀座外出帮奴家办事。不过，她应该差不多回来了……”
听到尤尔娜的回答，昴握住鲁伊的手忍不住用力。力道之大，让鲁伊忍不住四处张望，以为昴是不是要指示自己转移到某个地方。
虽然对不起对暗号起反应的鲁伊，但这个不是要瞬间转移的暗号，只是赌博的结果让昴不自觉兴奋而已—没错，他赌赢了。
尤尔娜刚刚的问题，并不是看穿了昴他们的真正身份和来访目的。
“真是的，檀座这孩子也真让人放心不下。全心全意为奴家办事是很好，但要是因为这样忘记和朋友的约定，就不能胜任随从了。”
“朋……朋友……”
“她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吧？奴家总是跟她说，除了奴家，对其他人也要发挥坚强勇敢的优点，但她好像没听进去。”
从尤尔娜这番话判断，她应该真的把昴他们当成了檀座的朋友。
和昨天在城堡顶层遇见的，性格恶劣到不可估量的魔都女主人—和这种可怕形象完全不符，现在的尤尔娜看起来更像是担心身边孩子的温柔大人。
似乎要进一步加强这个形象，尤尔娜轻声吐气后，说道：
“毕竟是檀座考虑不周，奴家不会让你们吃闭门羹—过来，奴家带路。”
“咦？！尤……尤尔娜大人带路吗？！”
“啊呜？”
尤尔娜优雅地转身，就算穿着厚底木屐也没有发出声响，身姿就是如此曼妙。昴看得入迷了，所以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尤尔娜说了什么。
看到傻了眼的昴，尤尔娜则用衣袖掩嘴嫣然一笑。
“此处是奴家的城堡。招待客人，当然也是奴家的责任。既然现在檀座不在，就由奴家招待两位。”
“啊，这个……”
“这是第一次有朋友来找她。来，跟着奴家。”
尤尔娜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跟上，让昴感觉不知所措。
他怀疑过是陷阱，但这个可能性一秒就消失了。毕竟，尤尔娜没有理由对二人设陷阱。解决昴只需一根手指头，解决鲁伊可能需要几根手指头，但也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那么，这就是善意的提议。可这样一来，昨天尤尔娜给人的印象到底是……
“呜啊呜。”
昴百思不得其解，这时，鲁伊拉了拉他的手。看过去，只见鲁伊指着尤尔娜的后背，似乎催促昴赶紧跟上。
鲁伊的举动成了推动昴双腿前进的最后推力。
昴甩甩头，和鲁伊一起快步追上尤尔娜。尤尔娜微笑着等待他们跟上，配合二人的步伐重新迈开步子。
就这样，尤尔娜带领二人在红琉璃城内行走。真是不可思议的画面。
“你们俩是外地来的孩子吧？”
“您……您能看出来吗？”
“因为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没收过奴家的‘情书’。”
陌生的脸孔，没见过的脸，刚才她也这么说过。昴对后面提到的“情书”毫无头绪，不敢乱撒谎，只能“嗯、嗯”地点头回应。
“我们从都市外面……那个，和可怕的大人一起来。”
“可怕的大人，是吗？那应该吃了不少苦吧？为什么和可怕的大人一起来？”
“就……就是顺势而为吧……”
面对尤尔娜的提问，昴虽然谨慎回答，但某些答案也是他的真心话。
实际上，和可怕的大人—亚伯一起行动，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顺势而为。不过，也许应该改成“过去曾和亚伯一起行动”比较合适。
不知道昴带着鲁伊逃跑，亚伯会不会原谅他。
说起来……
“难道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吗……”
昴无法下定决心决定鲁伊的处置方式，但他认为自己没有理由被责备。
隐瞒鲁伊的真正身份的确是自己不对。但是，当下这个局面正是坦白告知真相后导致的，所以昴认为果然隐瞒才是正确做法。
他唯一要道歉的，只是没有一直隐瞒到最后，中途将真相告诉了大家。
“看来你和那位大人的关系很复杂。”
“咦？”
“小儿，不要愁眉苦脸—奴家来帮你教训那个可怕的大人。”
“教训……咦，尤尔娜大人亲自动手吗？”
“呵呵，外表可能看不出来，奴家力气可不小。”
尤尔娜举起手，轻柔地挥舞衣袖，主动承担教训人的任务。见状，昴的脑海里浮现出亚伯被教训的样子，但他马上摇摇头。
“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不用了！我觉得还是好好商量比较好……”
“是吗？如果是能沟通的人就再好不过了。总而言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冥顽不灵的人。”
“尤尔娜大人……”
“嗯？”
因为犹豫该不该说，所以昴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这个举动让尤尔娜停下脚步。
变成小孩后，昴的判断能力和思考能力都下降了。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没有忍耐能力，或者说是没有自制能力。带鲁伊逃跑也好，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潜入红琉璃城也罢，每次都是一时冲动，这才是致命的问题。
尽管昴十分犹豫要不要在这种偶然情况下说出这番话—
“原来……原来尤尔娜大人会耐心倾听我说话。我本来还以为，大人物肯定都是很可怕的人……”
昴自觉这番话十分失礼，所以说到一半就不敢看尤尔娜的眼睛。
然而，听了昴的失礼发言，尤尔娜哼了一声，说道：
“呵，看样子，你们不是亚人吧。”
“呃，是的。”
“在你们看来，这座都市怎么样呢？”
“这座都市……”
听到尤尔娜突如其来的提问，昴看向走廊的窗户。窗户在墙壁高处，以昴现在的身高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但他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湛蓝色的天空，所以知道这里离天空很近。
“我觉得非常热闹。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人。”
昴斟酌用词，尽可能地说出最直接的印象。
刚到这座城市时，昴就已经觉得这里很热闹。不仅是仿佛众多各式各样的积木堆砌而成的都市外观，还有生活在这里的人种也丰富多样。
对眼睛和耳朵而言都是应接不暇的都市，这种印象非常强烈。
“真是直接。不过，这话听着很舒服。”
听了昴的感想后，尤尔娜浅笑。
接着，她看向窗外—用和昴不同的观赏角度眺望景色，说道：
“这座都市里，聚集了许多在其他地方难以生存的人。在这座都市之外，他们会变得渺小，无家可归……他们是即便发出声音，也会被忽略的孩子们。”
“即便……发出声音……”
“这里就是那些孩子们抵达的终点，要是奴家不倾听他们的话语，还有谁会听呢？”
尤尔娜一边说，一边含着长烟斗，眼里闪过温暖的光芒—当察觉到那是对他人的慈爱之情时，昴真心觉得自己非常可耻。
“她是深情的人。爱护同伴，憎恨敌人—是与魔都共生的所有物体的恋人。”
昨天向檀座询问尤尔娜是个怎样的人时，檀座给出了这个答案。
当时，昴完全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听亚伯讲述“魂婚术”后，昴还一直以为指的是那种能力。
然而，檀座想表达的真正意思，大概和昴想的不同。
檀座那番话，其实是针对“尤尔娜·米西格雷是一个从内心深处珍重什么东西的人”的答案。
“对不起，尤尔娜小姐……我还以为您是一个可怕的人。”
一想到这一点，昴就控制不住自己，突然向尤尔娜道歉。
看昴唐突地和自己道歉，尤尔娜一边吐烟，一边笑道：
“你不用道歉。大人物之所以看起来可怕，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大人物自己也会觉得可怕。有时被人敬畏，道理就会更容易被接受。就是这样。”
“大人物也希望被敬畏……”
怎么说呢，昴感觉应该把这个道理铭记于心。
而且，昴觉得这个道理也适用于尤尔娜自己。
“不用担心，奴家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迁怒孩童，这样有失身份。而且，奴家现在心情正好。”
“啊呜？”
“嗯，没错—因为看到了奴家一直渴望的东西即将到手的曙光。”
尤尔娜笑逐颜开，再次挥袖。
听她回答的语气，似乎没有发怒的迹象。正如她自己所说，尤尔娜不是那种会跟小孩较真的性格，还有她现在心情很好也是缘由之一。
尤尔娜心花怒放的原因，一定离不开亚伯写的亲笔信—
想到这里，昴这次终于忍住了，谨慎地苦思冥想。
尤尔娜欣喜收下的亲笔信能否发挥效果，就是亚伯和昴他们能否顺利在红琉璃城会合的关键。
不过，阻碍昴等人行动的却是尤尔娜的随从—檀座。
根据刚刚一系列的对话，可以得知尤尔娜很重视檀座。
如果自己的愿望和檀座的愿望发生冲突，尤尔娜会选择哪一边呢？
她之前也为了别人，反抗过皇帝。当知道真相时，她到底会选择哪一方—
“眉头又皱起来了。”
“咚咚”，尤尔娜敲了敲自己的眉心，点出昴的苦恼。见状，鲁伊也学着尤尔娜，“啪啪”地拍拍自己的额头。
看到二人的举动，昴轻轻吐气。
说不定这也是冲动的想法。
不过，正因为自己的头脑目前无法好好思考这么做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那个，尤尔娜小姐，我有一件事情想跟您说—”
第6节
——红琉璃城的天守阁屋顶，有人一屁股坐在闪着蓝色和红色交织的光芒的瓦片上。
那人沐浴着高处独有的清新微风，掏出揣在怀里的葫芦，送到嘴边。他咕噜咕噜地大口喝酒，滋润干渴的喉咙，托腮眺望眼前景象。
“咔咔咔、咔，美不胜收，美不胜收啊。”
俯瞰各式各样的建筑物胡乱交错的街景，老人清了清嗓子。
沙哑的笑声被风声盖过，并随风消失。感觉就像被魔都的喧嚣吞没并消逝一样，奇怪老人对此感到心满意足。
他喜欢混沌。
无论是混沌的街景，还是无序杂居的各种亚人种，以及互不统一的思想。
喜欢到只是因为它们杂乱无章，就让他产生偏爱的冲动。
“不管什么食物都要搅拌着吃是老人家的坏习惯，不过—”
把葫芦侧放在一边，用袖子擦拭嘴角滴落的酒，老人耸了耸肩。他依然保持盘腿姿势，只是转动屁股回头张望，挑起一边眉毛。
这是喜欢混沌的老人梦寐以求的画面—
“真没想到，如此让人意外的三张脸竟出现在老夫的地盘。”
说着，奇怪老人面前出现了三个踩着天守阁瓦片的人影。
那是—
“奥尔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指着奥尔巴特的男孩，还有和男孩牵着手的金发女孩。
以及站立在二人身后仿佛担任监护人角色，同时也是魔都支配者的女中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