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沐浴着阳光的暖风,温柔地轻抚昴的刘海。
昴感到一阵酥痒,同时感受到和自己手牵手的女孩的手掌触感,还有站在身后的高挑女子的呼吸。
这里是红琉璃城屋顶,位于最顶层的宽敞房间之上。踩在城堡屋顶瓦片上,就来到可以俯瞰整个魔都卡欧斯福莱姆的“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这正是昴想到的,最接近“视野良好的深渊”的地方。
“奥尔巴特先生,我觉得你的性格非常恶劣。”
昴用空着的手指向坐在城堡屋顶一角,把葫芦送到嘴边的奇怪老人—奥尔巴特·丹克肯。
奥尔巴特头往后仰,咕噜噜地吞下葫芦里的酒。
接着—
“小家伙,肚子饿吗?”
“肚……肚子?”
“对,没错,肚子感觉怎样?毕竟刚醒来就忙得晕头转向,一定没空吃饭吧?肚子的感觉,和大脑及身体的运作都有关系。”
奥尔巴特边说边放下葫芦,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裹。他在有点警惕的昴面前解开,一些又黑又圆,大小跟高尔夫球差不多的物体便映入昴的眼帘。
“这是兵粮丸,是忍的必需品。只要吃一个,肚子一天都不会饿。有了它,大脑和身体也会活力充沛。不过,它很难吃。”
“很难吃……”
“对,难吃到让人吓一大跳。话虽如此,老夫当忍的时间也很久了,也吃这玩意儿很久了……每次出门在外用这个充饥时,老夫都希望能像村子里的长老爷爷们那样赶紧退休,那就不用再吃这玩意儿了。”
奥尔巴特从包裹里捏起一个兵粮丸,一边盯着看,一边撇了撇嘴角。
一看就知道,这是没有考虑味道好坏的应急食品,奥尔巴特所言非虚。
“不过,只要您有那个意愿,随时都可以退休吧。奥尔巴特先生是忍村庄的首领,地位不是很高吗?”
“没错,比起用下巴使唤人的那些长老爷爷,现在老夫地位更高,实力也更强大……不过,老夫就是还在莫名其妙地吃着这东西。”
说完,奥尔巴特把捏在手里的兵粮丸放进嘴里,咀嚼自己说很难吃的东西,吞咽下肚。接着,他张开嘴巴,炫耀自己把兵粮丸全部吃完了。
“结果,习惯还是难以改变。跟味道和外观无关,把所有东西揉在一起制成的团子,对老夫来说就是顶级的美味佳肴。很好笑吧,咔咔咔、咔!”
奥尔巴特笑得咯咯响,这种反应甚至让昴觉得毛骨悚然。
昴不明白他刚刚那番话想表达什么,不管自己是否变小都搞不懂。可是,昴明白自己不可以无视那番话。
因为昴感觉,那大概是奥尔巴特独有的称赞,或者夸奖。
“……奥尔巴特翁,这里是奴家的城堡。”
看准对话告一段落的时机开口说话的是魔都女主人—和昴他们一起来到城堡屋顶的尤尔娜·米西格雷。
被尤尔娜的蓝眼睛注视,奥尔巴特收起笑声。
“哦哦,老夫当然知道。在城堡主人眼皮底下坐在城堡最高处,实在让人心情愉悦。尽情做喜欢的事情,是老夫的长寿秘诀。”
“哎呀哎呀,这位老人家说话真奇怪。”
“哦,哪里奇怪了?”
“你认为的长寿秘诀,其实是在缩短自己的寿命。很愚蠢吧?”
尤尔娜轻轻地用衣袖挡住嘴角,露出美艳微笑,如此挑衅奥尔巴特。
两名“九神将”互相瞪视,连空气都在瑟瑟发抖。在充满杀戮气氛的天守阁屋顶,奥尔巴特又从包裹里取出第二个兵粮丸,送进嘴巴。
“哦哦,似乎很生气。老夫在景色优美的地方享用午饭,让你这么不满意吗?那可真是失敬了。”
“很遗憾,和恶毒的奥尔巴特翁不同,为琐事动怒这种粗俗的行为不是奴家的作风。只不过—老翁居然蛊惑孩童,而且还听说奴家的随从也被你诓骗。身为都市的女主人,奴家不能坐视不管。”
“呵呵,哦。”
面对眯细眼睛看自己的尤尔娜,奥尔巴特似乎乐在其中。奇怪老人嚼碎嘴里的兵粮丸,随后用那双藏在厚眉毛底下的眼睛看向了昴他们。
察觉到他视线的意图,昴用力点头。
“抱歉,我告状了。按照奥尔巴特先生的规则,这应该不算犯规吧?而且你也派人攻击我们了。”
“咔咔咔、咔!胆子不小啊,小家伙。不过,你做得对。老夫确实算计你们了,所以就算被回击,也不会不知羞耻地发牢骚。话说回来……还以为你的大脑容量应该来不及对现在的情况做反应,真亏你想到这个办法。你该不会是佛拉基亚的皇族吧?因为你跟他们一样,性格都很恶劣。”
“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
如果光看发色,昴和现任皇帝亚伯一样是黑发。可是,除了发色以外,其他部分都有着天壤之别。包括脸部轮廓和身高,还有—
“如果别人帮了我,我会好好跟他道谢。”
“还要露出笑容,大声道谢。孩童就应该这样。真希望檀座也能好好学习一下。无论如何—”
笑着称赞顽皮的昴后,尤尔娜降低声调,空气的温度也随之逐步降低,意味着这段对话即将落幕。
究其原因—
“就算要责备奴家那勇敢坚强的随从,当事人不在也没有意义。那么,奥尔巴特翁究竟把那孩子藏在哪里?”
尤尔娜问的这个问题,正是她一起来到这里的最大原因。
——在楼下时,昴他们一进入城堡就被尤尔娜发现。昨天还不清楚尤尔娜的为人,对她稍微了解后,昴又豪赌了一把。
他把一行人所处的情况和立场,还有在卡欧斯福莱姆举行的“捉迷藏”,都尽量如实地告诉了尤尔娜。
当然,亚伯的身份,以及昴等三人被奥尔巴特亲手造成“幼儿化”的部分他保密了。他充其量只说了自己是昨天那群使者的同伴,以及正在参加奥尔巴特提议的“捉迷藏”比赛—而檀座就牵涉其中。
他尽可能真挚地诉说,耐心解释直到解开她的疑团为止。
听了昴下定决心讲述的话语,尤尔娜思考片刻后—
“孩童拼命诉说的话语是真是假,奴家还是能分辨的。”
说完,尤尔娜就随昴和鲁伊一起,前往红琉璃城的屋顶。
“说实话,我没想到她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啊呜啊呜。”
“嗯,我知道。”
听到昴小声嘀咕,鲁伊甩了甩被牵住的手,嘟起嘴唇。她似乎在提醒昴不能大意,昴也点头同意。
现在能顺利到达塔顶,多亏了连续发生的几件偶然事件。
和使坏的亚伯分开;在乌比克的“建议”下解开谜题;不是和阿尔及米蒂安,而是和鲁伊一起行动;不是被守卫,而是被尤尔娜直接发现。
而受“幼儿化”影响最深的昴,决定赌一把。
尤尔娜之所以愿意听昴说话,最大原因在于她认为昴没有说谎,而且将他的话判断为孩童真挚的诉说。
有些大人不会认真对待孩子的话语,只会一笑置之。
而有些大人反而会因为是孩子的话语而认真对待,并努力回应孩子的期待。
尽管昴不曾想过刀光剑影的佛拉基亚帝国的“九神将”居然是后者。
“说尤尔娜小姐脑袋有问题的到底是谁啊……”
如果用理论解释,大概是因为尤尔娜完全不推崇佛拉基亚“弱肉强食”的常识,才会招致旁人反感,还传出那种谣言。
在被尤尔娜温柔对待的昴看来,这种评价真是愚不可及。所以他暗下决心,等回到瓜拉尔后,一定要解开迪克尔的误会。
昴的决心姑且不论,此时尤尔娜竖起两根手指,说道:
“奥尔巴特翁,奴家有两个要求。”
“姑且说来听听。”
“第一,把檀座还给奴家。”
“喂喂,这话听着像是离不开孩子的家长。首先,那女孩有她自己的想法。否则,她就不会瞒着重要的你暗中谋划……”
“闭嘴。”
奥尔巴特几乎承认了自己和檀座是同伙,但他的笑声被简短的两个字打断。
话语里蕴含着平静的魄力,具备连天空颜色都能改变的力量。
让强词夺理的奥尔巴特住嘴后,尤尔娜把在手中玩弄的长烟斗送到嘴边,慢慢将紫烟吸入肺部。
“很遗憾,无论是檀座的诉求还是想法,奴家只打算听她亲口道出。更何况,如果由‘恶毒翁’的嘴里道出,简直不堪入耳。”
“咔咔咔,老夫被讨厌了。”
“其中的理由,您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尤尔娜露出充满攻击性的微笑,歪起脑袋,发饰随之摇晃发出声响。连别在奢华发型上的发簪、被衬托出的美貌,在昴看来都是尤尔娜的武器。
—大人物希望被敬畏。
在尤尔娜告诉他之前,昴对这种想法一无所知。也许不仅是被敬畏,想让人觉得美丽的想法,大概也具有相同意义。
“嗯,第一个要求听了。那么,情理上也应该听听第二个要求。”
“当然,第二个要求就是中止和这些孩子玩的游戏。”
“游戏啊,虽然看着是在玩游戏,不过也算是认真的比赛。”
“奴家昨天应该在皇帝陛下御前说过了—不得对使者们出手,就算是陛下也必须遵守。”
严禁攻击使者,讽刺的是尤尔娜这个决定还是由檀座亲口传达的。
在下达决定的尤尔娜看来,奥尔巴特的行为无疑是无法原谅的背叛。她似乎也不打算接受“我没有亲自动手”这种借口。
昴感觉原本冰冷的空气现在正咕嘟咕嘟地沸腾,他的内心一片混乱。
尽管尤尔娜用毕恭毕敬的游郭用语对答,还一直保持着柔和的表情。
然而,她在生气。昴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亲眼看过许多真正生气的人。
这些人会拼上自己的人生,燃烧情感。因此,只要待在其身边就能切身感受到,他们身上有一股十分纯粹的怒意。
“呜……”
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折磨,鲁伊握住昴的手,低声呻吟。
在尤尔娜和奥尔巴特面前,就连鲁伊也不敢轻举妄动。大概是动物的本能让她察觉到,这两个人和路上的追兵不能相提并论。
又或者,她在担心昴被卷入战斗中—
“嗯,奥尔巴特先生!”
昴将瞬间冒出的想法抛诸脑后,呼唤奥尔巴特。
此时奥尔巴特正和尤尔娜互瞪,天守阁被高昂的战意笼罩,战争一触即发。在这种情况下,奥尔巴特敏捷地转动一颗眼珠子,看向昴。
得到一颗眼珠子的关注,昴咬紧嘴唇,说道:
“不……不如双方打成平手吧?”
“嗯?”
听了昴的提议,奥尔巴特只睁大了左眼。看到他左眼的反应,昴烦躁地大叫:
“就是说!我们平局,打成平手!奥尔巴特先生也做了,那个,疑似违反规则的事情。我也跟尤尔娜小姐告状了。双方都有错。所以……”
“你是想说,因为双方都有错,所以互相道歉,握手言和吗?”
“啊,对,就是这样!怎样,这个提议不错吧?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情报,我们的问题也能得到解决!”
奥尔巴特想知道亚伯掌握的关于皇帝的秘密。
虽然昴不知道秘密的详情,但如果有这个礼物,奥尔巴特应该会更乐意接受昴的提议。毕竟“捉迷藏”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测试昴他们的智慧,以此来判断情报是否可信。
“虽然只找到你两次,与事先说好的还差一次……但这方面就请你高抬贵手吧!看在我们这么努力爬到城堡屋顶的分上,奖励一下我们吧!”
“咔咔咔,要奖励啊,小家伙可真老实—顺带一问,看出老夫躲在这里的是你吗?不是戴面具那小子和其他人?”
“嗯,没错,是我。我碰巧想到……不过还有另一个候补选项就是了。”
昴猜测,也许亚伯他们正在前往那个地方。
不管去哪里,他们迟早会来到红琉璃城。昴是在鲁伊的“瞬间转移”和乌比克的“建议”帮助下,才有捷径可以走。
话又说回来,如果能在这里先立下功劳,在鲁伊的处置问题上昴也许能比较容易说服其他人。要是仍有难度,还有拉拢尤尔娜到我方阵营这一招。
想归想,昴也不知道尤尔娜要是知道鲁伊的真正身份,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总之!怎么样,奥尔巴特先生?我的……我们的提议,你愿意接受吗?”
赶走浮现在脑海里的消极想法,昴恳求般看着奥尔巴特。
之所以刻意提出多个提议,是因为这场握手言和的戏码不能缺少尤尔娜的帮助。奥尔巴特邀请檀座和他合作,如果尤尔娜表示不原谅他,那么昴拼命想出来的提议也是徒劳。
不过—
闭起一只眼睛,含着长烟斗的尤尔娜并没有提出反对。这个举动表示她尊重昴的意见。
真是谢天谢地。尤尔娜的大恩大德让昴感激不尽。
为了不白费尤尔娜寄予昴的信赖,或是温柔……
“奥尔巴特先生。”
昴再次呼唤对方的名字,期待能互相让步。
看着昴充满期待的黑色眼眸,奥尔巴特捡回放在地上的葫芦,然后嘴唇对准壶口,把葫芦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喂,小家伙。这提议是你现在想出来的,还是原来就这么想,老夫毫无头绪……不过比赛中途提出取消什么的,很遗憾,老夫可不想半途而废—老头子可是很顽固的。”
奇怪老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把捏碎手中的葫芦。在他的手劲下,葫芦裂成碎片。
随着炸裂的声音,碎片四处飞溅,让昴不由得屏住呼吸。
紧接着—
“对孩童也不懂得手下留情的老顽固,你会为自己的冥顽不灵而后悔。”
飞舞在空中的尤尔娜将长腿往下一踢,红琉璃城的天守阁被轰然劈成两半。
第2节
尤尔娜高抬穿着厚底木屐的脚,笔直、迅猛地往下一劈。
顿时,被脚后跟直击的天守阁弯折,顿了一拍后出现裂痕,然后像是发生了爆炸似的,发出轰轰巨响,整个建筑被震飞。
被掀飞的瓦片在空中舞动。朦朦胧胧的烟雾中,有人飒爽地挽起合服衣袖,站在爆炸中心—是使出强烈一击先发制人的尤尔娜。
尤尔娜一口气连续完成跳跃和下劈,天守阁在其巨大破坏力下被毁了一半。
正如字面意思,尤尔娜一招脚后跟攻击就让天守阁一分为二,将红琉璃城的美丽外观毁于一旦。
“呜哇啊啊啊—”
踏脚处壮烈崩塌,发出哀号的昴被鲁伊拉着冲出烟雾。二人不断翻滚,总算从这场破坏中逃出生天。可是……
“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被鲁伊从地上拉起,泪眼婆娑的昴心有不甘。
冥顽不灵的奥尔巴特拒绝了昴的提议,结果战争打响。明明昴既不想和别人交战,也想阻止战争发生。
“尤尔娜小姐!”
“退下。奴家不擅长手下留情—再者……”
听到后方的昴呼唤自己,尤尔娜头也不回地回答,然后拔出插进屋顶的鞋跟。她拍掉衣摆沾上的灰尘,一双细长凤眼抬头仰望—
“身手果然轻盈。”
尤尔娜如此感叹,在她正上方除了袅袅升起的烟尘和屋顶碎片之外,还有在其中来回旋转飞翔的瘦小身影—是奥尔巴特。
在尤尔娜的视线里,奥尔巴特咧嘴笑道:
“哈,不是说好互相不能出手吗……如此一来,就代表老夫不用客气了吧?”
“居然妄想在这座都市里打败奴家,真叫人惊讶。要是已经老糊涂了,奴家建议把‘九神将’之位让给后起之秀。”
“咔咔咔、咔!那可办不到,老夫一心要成为最长寿的‘九神将’。”
一个在空中,一个在屋顶上,视线交错时彼此都目光凌厉,互相摆好架势。
尤尔娜嘴里含着长烟斗,奥尔巴特则在空中呈上下颠倒姿势—尤尔娜喷出的紫烟逐渐扩散,而在空中蹬腿蓄力的奥尔巴特则像箭矢一般往雾里冲。
瞬间,奥尔巴特使出的足刀(注:空手道技术。翘起脚尖,用脚的外侧踢出的技术)和尤尔娜喷出的紫烟正面碰撞。
本应没有质量和硬度的烟抵挡住了奥尔巴特的足刀,富有弹性的烟雾还压弯了足刀,分散了冲击力。
然而,即便攻击被意想不到的方式防御,奥尔巴特也没有认输。
“看招—”
他的短腿高速回旋,使出威力十足的十连踢,二十连踢。
紫烟能化解一次两次的攻击,但在回旋踢的威力下,烟雾逐渐散去,再也无法聚集在一起,失去了盾牌和铠甲的作用。
姑且不论效果如何,烟雾能充当盾牌和铠甲就已经够奇怪的了—
“有趣的招式。真想把这招写在术技书里。”
“很遗憾,无法爱别人的忍学不来这招秘术。”
奥尔巴特从烟雾中突围而出之际,眼前的尤尔娜就把长烟斗朝他一挥。
长烟斗的长度和重量都算不上是钝器,奥尔巴特迅速合起双手—不,他要用藏在袖子里的苦无(注:日本忍者经常使用的小型武器,形状如一把短剑或飞刀等)挡下攻击。
紧接着,伴随着尖锐响声,奥尔巴特的苦无碎裂,矮个子老人整个人被震飞。
“哦?!那根长烟斗,是什么东西?!”
“过去收到的礼物,奴家很喜欢。”
“老夫的苦无也是,用了很久,老夫很中意。”
奥尔巴特在着地的同时撞散了屋顶瓦片,听了尤尔娜的回答后露出挑衅的笑容。
刹那间,他的笑容和天空融为一体,他以普通人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在一动不动的尤尔娜周围来回跳跃。
如蝶飞舞,如蜂蜇刺,这句话形容的是过去某位有名拳手的打法。而用这句话形容老人在半毁的天守阁的战斗姿态,再合适不过。
“这么喜欢飞来飞去,有点顽皮过头了。”
奥尔巴特用力踩踏瓦片使其炸裂。下一秒,他又出现在其他地方,并向尤尔娜使出犀利攻击。
尤尔娜以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经应对,时而用长烟斗接住,时而闪躲,用乍一看慢条斯理的动作宛如跳舞般接招。
两名超乎常人的高手之间的激烈战斗,让昴看得入迷,甚至忘记了呼吸。
“啊呜……”
在昴身旁看着同样场面的鲁伊则浑身颤抖。
尤尔娜和奥尔巴特的战斗层次之高,甚至连鲁伊都无法介入。无论哪一方获胜,都会酿成灾害,造成不可估计的伤亡。
要是任由灾害发生,一定会引起都市居民的注意。到时仰慕尤尔娜的居民,还有奥尔巴特的同伴—假皇帝一行人,也许都不会坐视不理。
而之后会发生的,就是都市规模的大战—这个结果和昴的理想相去甚远。
“嘶—哈—”
伴随着尖锐的叫声,还在旋转的奇怪老人用双腿击穿了尤尔娜前方的屋顶。
冲击力立即蔓延到屋顶,在尤尔娜脚下爆炸。于是她飞到高耸的天空中,这时二人交换了位置,尤尔娜在空中,奥尔巴特则在地上。
“看招,这次有能耐避开吗!”
下一秒,无数手里剑从四面八方袭向在空中的尤尔娜。
不知道他会何时扔出武器,这就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忍的招数。旋转的剑刃划出各不相同的轨道,沿着残酷的轨迹逼近尤尔娜,仿佛要将她的柔嫩肌肤割开。
就在尤尔娜的白皙肌肤即将被割开,合服染上鲜血之前—
“您应该知晓—奴家是这座都市的主人,魔都的支配者。”
说完这句话,她周围的手里剑就伴随着钝音停了下来。
尤尔娜并没有用超高速移动的技巧弄停它们。她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因为弄停手里剑的,是在空中飞舞的一块瓦片。
这不是可怕的侥幸导致的结果。
因为扔向尤尔娜的无数手里剑都正好被刚刚震飞的瓦片接住了。这种奇迹无论在多么幸运的人身上都不会发生。
昴和奥尔巴特被眼前的画面惊得目瞪口呆,这时,他们看到尤尔娜轻轻地挥了挥手。
配合着她的手部动作,接住手里剑的瓦片在空中浮动。然后,瓦片包围着她,排列成螺旋楼梯形状后停在空中。
尤尔娜悠闲地踩在瓦片上,像走楼梯似的一步一步走向天守阁。
这是突然出现的幻象,或者是运用念力之类的东西构造出的画面吧。当然也可以用魔法来解释,但和昴知道的魔法又有点不同。
因为她操纵的并不是火、水、风、土,而是组成建筑物的物体本身。
“咔!你真的很不好对付。这就是那个吧,塞西鲁斯和阿拉基亚说的匪夷所思的现象。这个要怎么弄?”
“奴家不是说过了吗?这是无法爱别人的忍办不到的秘术……可能外表看不出来,但奴家可是很珍惜物品的女子。”
尤尔娜微笑着用嘴唇衔住长烟斗,然后空出两手拍掌。
她一声令下,半毁的天守阁屋顶就像涌起波浪的海面。除此之外,瓦片还浮在空中,长烟斗的紫烟像依偎在身旁的大蛇一般,围绕着尤尔娜。
这个情景,简直就像现实世界照尤尔娜的想法发生了扭曲一样。
“难……难道……”
“啊呜!呜啊呜啊呜!”
脚下掀起波浪,昴异常震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鲁伊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支撑她身体的同时,昴把眼前的现象和亚伯的推测联系在一起。
这个假设荒唐至极,而且十分离谱—
“尤尔娜小姐难道对城堡也用了‘魂婚术’?”
没错,如字面意思,魔都支配者发挥了超乎寻常的能力,让昴错愕万分。
第3节
对城堡使用“魂婚术”,甚至将魂力注入无机物中—尤尔娜能踩在排列成螺旋楼梯的瓦片上,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真相应该就是如此。
亚伯说过,她至少对追杀昴一行人的上百名追兵施加了“魂婚术”。光是能做到这点就十分异常,但其实远远不仅如此。
要是她还将魂力分配给了自己的城堡、长烟斗和常用的生活用品—
“感觉这样对身体很不好……”
本来用魂力和其他人联结,或者转让魔力,都是相当消耗体力的事情。
事实上,因为昴和碧翠丝缔结了契约,要定期把魔力转让给她,所以昴能切身体会到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只有碧翠丝一个人昴就这么辛苦,尤尔娜要和上百人—取决于联结对象的数量,甚至多达上千人、上万人,根本无法估量她使用秘术的规模。
“哈哈,原来用了奇妙的招数。真是的,就算活这么大岁数,老夫没见过的招数也还是会接连不断地出现。真让人头疼。”
“这里就是这样的土壤,感叹也无济于事。在奴家看来,奥尔巴特翁的招式也很棘手……既然如此,就只能将你消除。”
“咔咔咔、咔!才不会这么轻易被你消除……哦?!”
奥尔巴特张嘴大笑,察觉到紧接而来的敌意后,向后飞跃。
转瞬间,奥尔巴特脚下的瓦片炸裂,从正下方涌来的冲击将瓦片打向天空。这一招是对他刚刚将尤尔娜打到半空的报复—只不过,这次是连环攻击,没有中断。
冲击波发出“咚、咚、咚”的响声,追逐连续后空翻的奥尔巴特。在他逃跑的前方,伴随着“咚”的一声轻响,尤尔娜落地了。
紧接着,她和冲击波前后夹击,用长腿展开踢击。
随着尤尔娜的长腿在空中横扫,天守阁如同被巨兽舌头舔舐一般,遭到严重破坏。与此同时,波浪屋顶也掀起了惊涛骇浪,眼看着就要吞噬奥尔巴特的矮小身躯。
此时的天守阁犹如风暴来袭的海平面般掀起巨浪,昴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然而,这之后发生的事情同样让他难以置信。
“老夫能直接应用潜入土里的秘技,厉害吧?”
撞上如同汹涌波涛般涌来的屋顶瓦片的瞬间,奥尔巴特主动跳进其中,然后以屁股朝上的姿势,直接从瓦片波浪中跳了出来。
奥尔巴特用脚后跟削平瓦片剥落的屋顶,随后抬起头,和尤尔娜拉开距离。
这场激斗持的续时间不到一分钟,却足以证明帝国最强战斗力“九神将”的头衔货真价实。
只不过,昴认为即使战斗继续维持,也只会是你来我往,双方不会轻易决出胜负。
而这种看法,似乎不仅仅是在一旁观战的昴他们会这么想。
“哎呀哎呀,真是厉害难缠的姑娘。话说回来,如果‘叁’被‘柒’缠住不放,到时被陛下责备也无可奈何。”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哎,老夫也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跑……”
尤尔娜挑起形状漂亮的眉毛,奥尔巴特则抚摸下颚。奇怪老人一边摸,一边扭曲脸颊,视线瞥向其他地方。
因战意闪耀的黄色眼眸,看向在旁观战的两个孩子—
“老翁!!”
在昴看到锐利视线并为之一颤的同时,尤尔娜蹬掉瓦片向前冲。与一开始一样,尤尔娜又向奥尔巴特使出强烈攻击—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多次谋反也触碰不到陛下。”
奥尔巴特不屑地说完后,用力抬腿,二人的踢击相撞,发出雷鸣般巨响。
尤尔娜咬紧牙关,奥尔巴特也不示弱,一秒后,二人都朝反方向飞了出去。
大幅拉开距离后,奥尔巴特双手伸进两边衣袖,从里面抽出了—只见他双手的手指之间各夹着四颗黑色的圆形块状物。
“兵粮丸?!”
“外观差不多吧?不过,要是吃了可就大事不妙—毕竟里面塞满了火魔石粉末。”
听到昴的咆哮,奥尔巴特露出奸笑,然后用力挥动双臂。
如果相信他的话,那么这些黑色球体就是炸弹。他打算攻击因为爆炸冲击而露出破绽的尤尔娜—不,不是这样。
“上次叛乱中,和你交手的是那些家伙吧?那些家伙不会做这种事情,所以很令人耳目一新,不是吗?”
奥尔巴特面容狰狞,他在屋顶上方,朝着宽广的天空扔出炸弹。
他的投掷方式似乎没有瞄准特定目标,现实也的确如此—对奥尔巴特而言,炸弹只要落到有人的地方就好,仅此而已……
“听说,你和这座都市的居民都很强壮……会不会比老夫村庄里的同伴更强壮呢?”
“卑鄙小人!”
炸弹尺寸虽小,但不知道其中威力有多大。
而且也不知道尤尔娜对城市里多少人施加了“魂婚术”。也就是说,放任炸弹不管太危险了。
尤尔娜也当机立断,做出相同决定。因此——
“哈……啊啊啊啊啊啊!!”
尤尔娜用足以踩碎屋顶的力量跺地,大幅挥动手臂。她手里握着的,是曾用来攻击奥尔巴特的金色长烟斗。
她用力挥动握住长烟斗的手臂,同时,从长烟斗里喷出的烟雾也划出相同轨迹。具备质量的烟雾如同横扫的斩击,闪过卡欧斯福莱姆的天空。
烟雾将随机抛出的炸弹一网打尽。
紧接着,猛烈的爆炸声不断响起,巨响和冲击波染红了魔都的上空。其中一次爆炸,就在一动不动的昴和鲁伊身旁发生—
“咔—”
非同寻常的威力和爆炸声让昴的大脑剧烈震荡,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竟然带着这么多炸弹到处走动,奥尔巴特真是一个疯子。早就该这么评价他了,毕竟他刚刚还想冷血地往都市里扔炸弹。
“呜啊呜!”
叫声传来,昴的肩膀被小手摇晃。
看过去,昴的视野不知何时变得鲜红一片,还有一半模糊不清。而在这若隐若现的世界里,昴看到鲁伊大惊失色。
泪眼蒙眬的鲁伊紧紧抓住昴,昴正想对鲁伊说“我没事”之际——
“啊—”
在红色视野的一角,昴看到了奥尔巴特出现在尤尔娜身后。
为了处理炸弹,尤尔娜正挥动着长烟斗。而在她身后,奥尔巴特瞄准她后背的中心位置,正准备使出贯手贯穿她的心脏。
如果是漫画情节,她会被人从背后直接贯穿胸口。而无论是尤尔娜还是奥尔巴特,都是漫画里那种拥有强大力量的超人,所以就算漫画情节发生在现实也很正常。
照这样下去,尤尔娜会死,所以——
“鲁伊!”
抓住鲁伊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昴指向尤尔娜和奥尔巴特那边。
执行了进入城堡前,昴多次叮嘱她的暗号,鲁伊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下一秒,昴的视野闪动,成功转移。然后——
“啊。”
甚至来不及呼吸,昴发出惊诧的声音。
理由很简单,因为连鲜红模糊的视野都被一股温热的触感夺走了。而且他凭感觉就知道,泼洒在自己脸上的东西是某种液体。
他下意识想伸手擦拭那份感觉时,才发现——
“鲁伊?”
昴牵住的手,变得非常轻。
“刚才是什么?你们不应该在那边吓得腿软吗?”
听到奥尔巴特诧异的声音,昴愕然抬头。他的视野里出现了歪着头的奇怪老人的模糊身影,还看到老人正在挥动手臂。
在昴的红色视野里,有一条深红色手臂在不断挥动。
“鲁伊……”
在危险人物面前,昴呼唤鲁伊的名字,用力握住她的手。
昴认为他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连续移动两次,也许还要连续移动好几次。昴可能会吐,但只能忍住了。
昴会忍住的,现在必须离开这里。所以——
“鲁伊!要快点……”
“哎呀,太强人所难,她很可怜的。脖子以上不是已经没了吗?”
“咦?”
昴呆愣地听他这么说着,根本不明白个中含义。
也许是因为身体变小,思考能力也变得低下,所以昴无法理解。对方说了自己听不懂的话,昴的小脑袋拒绝理解,所以才会这样。
所以,就算对方说她脖子以上都没了,昴也依然一头雾水。
“鲁……伊……”
他把轻飘飘的手往自己这边拉,在红色的视野里,看不到鲁伊的身影。
到底是昴的眼睛有问题,还是因为鲁伊全身都被染红了呢?昴无法分辨。
然而,只有一点是确定的—鲁伊死了。
明明还没决定要怎么处置她,还没判断怎样处置她才最合适,昴就已经害死了她。
“小儿!小儿,看着奴家!”
昴低着头,有人突然捧起他的脸颊,强行让他抬头。
女子美艳动人的面容映入红色视野里。昴没能一眼判断出那是尤尔娜,因为她的表情染上了悲痛的色彩。
看到自己映在她动摇的双眸里的模样,昴才明白她露出悲伤神情的原因。
“啊—”
跪在地上的昴,脸部凄惨得不堪入目。
左眼球破裂泛红,右眼球掉出眼窝,只靠神经束吊着。他被炸弹的冲击命中,眼球被震出眼窝。
简直就像粗制滥造的僵尸电影里的特殊化妆似的。
“呼。”
明白自己的情况后,昴吐了一口气,破裂的左眼的视野随之开始摇晃。
不过,尤尔娜伸手扶着他,不许他倒下。
尤尔娜凝视昴的脸,嘴唇颤抖着吐出句子:
“小儿……快爱上奴家。现在,马上!”
她的眼神如此真挚,提出的要求却如此无理取闹。
爱上她,而且现在就要爱上,真是荒唐。而且具体要做些什么,昴既不知道,也不了解,爱上别人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昴认为尤尔娜是个好人,长得也很漂亮,但是……
“小儿!只要爱上奴家,你的伤就……”
“咔咔咔、咔!喂喂,这姑娘真是的,说话好离谱。虽然老夫不太懂,但所谓的爱不会这么容易萌生吧?”
“闭嘴!”
尤尔娜怒骂从后方插嘴的奥尔巴特,眼里夹杂着深沉的色彩。
近距离看着这一切,昴重复沙哑呼吸,并开始慢慢地做心理准备,接受快要袭来的疼痛。
鲁伊死了。昴也遍体鳞伤,不能再给其他人添麻烦—
“小儿。”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昴稍微恢复了意识。
仿佛瞄准了这一瞬间的空隙,尤尔娜严肃的脸庞向昴靠近。
随后,她的嘴唇和昴的嘴唇重叠在一起了。
有一种柔软的触感触碰到脸颊,在伸手可及的距离能感受对方的呼吸。过了一会儿,昴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亲吻了。
“奴家的吻并非廉价品。就用这个吻……”
结束亲吻后,尤尔娜别开脸,欲言又止,希望将心意传达给昴。而就算是现在的昴,也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想说的是—就用这个吻,爱上她。
只要昴爱上尤尔娜,情况就会改变。
那一定是尤尔娜的力量源泉,或是强大力量的原因所在。
只可惜——
“我……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在昴深红视野的彼方,浮现出在远方心上人的容貌。
一想到嫣然一笑的她,昴就心跳加速。因此,昴无法爱上尤尔娜。
他无法对这份爱慕之心说谎……
“哎,男女之间的事情,往往不会这么顺利。”
刹那间,伴随着失望的声音,昴的视野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原本近在眼前的尤尔娜那张脸消失,取之而代的是染成鲜红的天空。
不过,天空也马上消失了,整个世界在不断旋转。在旋转的世界里,昴看到跪着的尤尔娜,还有站在她眼前的奥尔巴特。
有个女孩倒在了尤尔娜身旁,大概就是鲁伊。
昴还看到尤尔娜和奥尔巴特中间,有某种东西,或者是某个人。
“啊。”
那是缺了脖子以上部分的儿童躯体,是年幼的菜月昴的躯体。
“哎呀哎呀,杀小孩让老夫觉得压抑,不过体力上倒很轻松。”
“老翁—”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呐喊,尤尔娜整个人直直地冲向奥尔巴特。对方从正面迎击,双方的攻击相互碰撞,导致红琉璃城剧烈地震动。
摇晃,龟裂,破碎,受破坏的范围继续扩散,不断扩散,到底会变成怎样?
之后发生的事情,昴无从得知。
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昴的头颅在屋顶上弹跳—
跳啊跳—
第4节
—昴被强行拽入了昏暗的空间里。
什么都没有,飘浮着,没有手脚,理解不了,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晃动着,无法摇晃、抵抗、品味,甚至无法战栗的空间。
好像似曾相识,又好像初次体验。
仿佛缓慢远离,又仿佛无止境地接近。
在这个被漆黑—仿佛永恒的黑夜—支配的空间里,响起了……
响起了啜泣声,某人的哭泣声,打动不存在的内心,就是这个声音。
“我爱你。”
那是爱的字句。
是倾诉爱情,渴望爱情,央求爱情,转让爱情,深爱爱情的声音。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反复诉说的爱情,本来应该融入各种情感。
比如喜、怒、哀、乐等情感旋涡。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然而,将这里,将这个永恒的黑夜填满的爱情,只有一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这份感情的全部,激烈的爱情的全部,只填满了“悲伤”。
悲伤,伤感,哀伤,悲痛且悲哀,让爱情啜泣。
止不住地啜泣—
光是听到就让人寻死的啜泣声,一直不休止。
为爱情伤心,爱情很可悲,爱情是悲伤,爱情正是让人哀叹悲哀的东西。
在啜泣的同时,深爱爱情,哀叹悲哀,最后结合。
那就是—
“你在哪里?”
第5节
“听说,你和这座都市的居民都很强壮……会不会比老夫村庄里的同伴更强壮呢?”
“卑鄙小人!”
不断旋转的红色视野瞬间转变,一道急迫的声音敲击耳膜。
一方是老人,另一方是女人—昴知道他们分别是奥尔巴特和尤尔娜。
他知道的仅此而已。
“咦……”
“哈……啊啊啊啊啊啊!!”
嘴唇漏出诧异声音后,就听到“咚”一声钝响,尤尔娜用力踩碎城堡屋顶,同时挥出手中的金色长烟斗。
她用长烟斗大范围横扫并画出一道横向弧形攻击,在惊人的速度和破坏力作用下,烟雾大幅扩散到卡欧斯福莱姆空中。
昴知道她攻击的目的,以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虽然知道,但在掌握的知识追上现实之前,那件事就发生了—被尤尔娜的烟雾击中的炸弹爆炸,冲击波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咔—”
全身遭受与一分钟之前一样的攻击,昴的视野染成鲜红。
碎裂声在大脑里响起,昴马上把染红的视野和声音联系起来—是眼球爆裂的声音。所以,他的视野才会一片鲜红。
那么另一边……另一半视野变暗就是因为……
“啊……噫……噫啊啊啊啊—”
双手捂住脸,昴被痛苦和“理解”痛殴,发出尖叫。
他“理解”了。自己的一边眼球爆裂,另一边则飞出了眼窝。大脑拒绝理解的时候可以无视痛楚,可一旦知道真相,就再也无法忽视。
“啊啊嘎!啊噫,噫噫噫啊啊!”
“呜啊呜!呜啊呜呜!”
昴当场倒下,在地上打滚哭喊,这时,一个小巧的身躯冲向他。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听不懂。耳朵也很刺痛,自己的声音很聒噪。能听见痛楚的声音,听见鲜血喷涌的声音。他分不清,那到底是在体内流动还是流出体外的鲜血。好痛。总之就是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得受不了了。
谁来……救我。我讨厌痛。不要承受痛楚。痛楚很……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小儿—”
“喂喂,这步棋走错了吧?”
痛楚在大脑里不断打转,红色视野里闪烁着让人头晕目眩的闪光。
昴哭喊着,试图在地上打滚缓解痛楚,身体却被死死压住。真碍事。他叫得更大声,更大幅度地扭动身躯,想把痛楚赶出体外。
不对,痛的是脸。是眼睛和耳朵。那么,只要发疼的是其他地方,只要这痛楚跑到其他地方的话。
“呜啊呜!啊呜啊—”
昴维持平躺姿势,然后使劲用后脑勺撞击地面。这时,他整个人被纤细的手臂突然拉起,脖子被压住了。都这么痛了,还阻止我。好可怕。我会死的。
“咕……”
“咔—不会吧,狐女。挨了刚刚那招也没死,你的身体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塞西鲁斯所说的头颅砍不断,是真实存在的吗?”
“奴家怎么可能对连孩子都不放过的匹夫透露少女的秘密。”
远处有人在争吵。可是混在自己的声音和试图阻止自己的声音中,完全听不清楚。不知道争吵的内容。一切都是这痛楚的错。
对,全部有错。鲜红和痛楚,都有错。全部是那个害的。
“就是那个害的……那个,是那个,是那个害的!不是我!明明不是我!呜……噫咿咿咿咿!”
“呜—”
昴胡乱挣扎,想把全部痛楚推到其他地方。推开,然后逃离,逃离之后要怎么办?
那种事,逃离之后再想。逃离之后会认真想的,所以现在先逃吧。
“嘤嘤地哭个不停,小孩的哭声真让人难以忍受—吵死了。”
“等一下—”
力竭声嘶的女声,还有听着似乎事不关己的沙哑声。
在昴听到这两个声音后,又有人一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边接近他。从头部后方压住他脖子的人,紧紧地抱住了昴。
然而,只是抱紧,根本改变不了现状。
因为又有深红灼热的光芒逐渐膨胀,将昴他们吞噬。
被吞没后,痛楚消失。然后……
“听说,你和这座都市的居民都很强壮……会不会比老夫村庄里的同伴更强壮呢?”
“卑鄙小人!”
瞬间,刚刚才听过的对话,又传到耳边。
“咦……”
一切猝不及防地中断,下一秒世界就重新运转。
原本深红的视野混入了其他色彩,原本听不见的耳朵听见了风声,牵着的手感受到女孩柔和的体温,然后——
“哈……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女子勇猛的呐喊后,紧接着便是爆炸巨响和变红的视野。
“噫……啊啊啊啊—”
昴捂住脸,眼珠爆裂和飞出眼窝的痛楚向他袭来,同时他后仰倒地,发出哀号和尖叫。
“呜啊呜!呜啊啊呜!”
有人带着哭腔,一边大喊一边扑向倒下的昴。
昴感受到了,而同时他也沉浸在充斥耳鸣的世界里,哀叹痛楚和苦涩。昴的整颗头都被泪水、恐怖,以及红色的“为什么”完全覆盖。
大概,死了。昴已经死了。
他知道自己离死亡不远了。很痛,很难受,红色的东西在逐渐远离。不过,它马上又会回到这里,自己又会因此而死。不过,好痛,爆炸是鲜红的。
昴一边梳理这些,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呐喊“为什么”。
这次,不是—这种直觉莫名其妙地在脑子里响起,却几乎被痛楚和鲜红盖过。
眼珠爆裂,眼珠飞出眼眶,耳膜被震破,痛得要死了。与其之后又要重复这种悲惨的死法,索性就这样一了百了地远离痛楚好了。昴任凭泪水、鼻涕、口水、小便流出,绞尽脑汁,在红色世界里产生了这种想法。
“这促(这次),不素(不是)……”
“呜啊呜!啊呜……呜—!”
“不素(不是)……我……的……”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这素(这是)……”
在大脑被痛楚占据之前,要想起来,那是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
一次又一次,把昴扔进这个填满鲜红和痛楚的世界里的是,这个东西是—
这是—
“不素(不是)……”
—这不是菜月昴的“死亡回归”,而是某种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