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透。
四合院里弥漫着煤烟和晨露混杂的气味。
水槽边,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
林烨推开屋门走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饭盒,脚步平稳。
院子里的人看见他,说话声都低了下去。
自从西北回来,林烨在院里就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没人敢招惹,也没人敢靠近。
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压在每个知情人的心上。
林烨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径直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掬了捧冷水洗脸。
水很凉,刺得皮肤生疼。
他甩甩手,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窝头,就着冷水慢慢啃。
正吃着,后院传来脚步声。
刘海中出来了。
他今天起得晚,眼圈乌黑,眼袋浮肿,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身上的工装穿得歪歪扭扭,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走路时脚步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中院月亮门时,他一抬头,看见了水槽边的林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刘海中的脚步猛地停住,肥脸上的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林烨也看见了他。
他慢慢转过头,嘴里的窝头还没咽下去,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海中。
两人对视。
三秒钟,五秒钟............
刘海中先扛不住了。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林烨的目光,脚步慌乱地往旁边挪,想绕开水槽,从另一边走。
但脚下绊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二大爷,小心。”林烨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刘海中像被针扎了一样,浑身一颤。
他站稳身子,不敢看林烨,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了声:“哎……哎……”
刘海中直接就懵了。
“叫我小心点?这是在关心我吗?”刘海中满脸慌张。
但他不敢多想,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月亮门,消失在胡同里。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洗衣服的妇女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林烨继续啃他的窝头。
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直到把最后一点窝头咽下去,他才拧上水龙头,拎起饭盒朝着院外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刘海中怕了,怕到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这样最好,越怕,越好。
轧钢厂,第六车间。
工人们各司其职,没人说话,只有操作机器的声音。
林烨走到自己的车床前,开机,上料,对刀。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车床轰鸣起来,他专注地操作着,眼睛盯着刀具和工件,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易中海也来了。
他比平时晚来了半小时,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走到自己工位时,他下意识地往林烨那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一上午,车间里的气氛都很压抑。
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平时最爱唠嗑的几个老师傅都闷头干活。
林烨成了车间里的一个隐形禁区,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绕着他走。
中午食堂,气氛更诡异。
林烨端着饭盒走到角落的老位置坐下,方圆三张桌子瞬间空了。
人们宁愿挤在远处,也不愿靠近他。
议论声嗡嗡作响,隐约能听见西北,杀手,回来了几个词。
他想不到这件事这么快就传开了。
不过他没有放在心上。
林烨慢条斯理地吃完窝头和白菜,洗了饭盒,回车间。
下午的活依旧枯燥。
直到快下班时,车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王队长手下的民警小王。
他们没穿警服,但那股气势还是让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副主任在吗?”小王问。
车间主任老赵连忙迎上去:“在在在,在办公室。“
”几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例行调查。”小王出示了证件。
“麻烦带我们去一趟。”
老赵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几人往办公室方向走。
车间里,工人们面面相觑。
易中海的脸唰一下白了,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
他慌忙捡起来,但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林烨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看向办公室方向,眼神平静,但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来了。”
“王队长果然开始查李副主任了。”
办公室。
李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平静,他面前摆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小王和另外两个民警坐在对面。
“李副主任,打扰了。”小王开门见山。
“我们是派出所的,来了解点情况。”
“请说。”李副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很稳。
“最近几天,你们车间的易中海和刘海中,是不是来找过你?”
李副主任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是,来过。”
“他们找你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李副主任面不改色,“易师傅是八级工,刘师傅是七级工,有些技术问题需要讨论。“
”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只是技术问题?”小王盯着他的眼睛。
“不然呢?”李副主任笑了,笑容很自然。
“同志,我们轧钢厂是生产单位,工人找领导讨论技术问题,很正常吧?”
小王没接话,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李副主任面前。
照片上是黑三,那个死在西北的杀手。
虽然脸有些模糊,但轮廓能看清。
“这个人,你认识吗?”
李副主任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摇头:“不认识,这是谁?”
“一个在西北犯了案的嫌疑人。”小王收回照片。
“李副主任,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西北那边的人?“
”或者,有没有人托你联系西北那边的事?”
“没有。”李副主任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
“我工作忙,没时间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西北那边……我更没去过。”
“易中海和刘海中,有没有跟你提过西北?”
“没有。”李副主任摇头。
“我们只谈工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王盯着李副主任,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李副主任很镇定,眼神坦然,甚至带着点疑惑:“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
”易师傅和刘师傅……他们犯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例行调查。”小王站起身。
“李副主任,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一定。”
送走民警,李副主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出了一口气。
冷汗,顺着后背流下来。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还在抖。
刚才那些问题明显是冲着西北的事来的。
王队长已经查到他头上了。
“怎么办?”李副主任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易中海和刘海中那两个蠢货,肯定是暴露了什么。“
”不然警察不会直接找上门来。”
“现在警察手里没证据,只是试探。”
“但万一……”
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副主任浑身一颤,定了定神:“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易中海。
他脸色惨白,眼神慌乱,一进门就反手把门关上,声音发颤:“李主任,警察……警察找你干什么?”
李副主任看着他,眼神冰冷:“你说呢?”
易中海腿一软,差点跪下:“李主任,我……我们什么都没说!真的!”
“什么都没说?”李副主任冷笑。
“那警察怎么会知道你们来找过我?怎么会知道西北的事?”
“我……我不知道啊!”易中海快哭了。
“刘海中那嘴没把门的,会不会是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副主任打断他。
“警察已经怀疑了。“
”接下来,他们肯定会盯死你们,也盯死我。”
易中海慌了:“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李副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两个选择。“
”第一,我们扛住,打死不认,警察没证据,拿我们没办法。”
“第二呢?”
“第二,”李副主任转过身,眼神阴冷。
“我们把事情处理干净,该灭口的灭口,该销毁的销毁。”
易中海浑身一颤:“灭口?灭谁的口?”
“你说呢?”李副主任盯着他。
“西北那个杀手,已经死了。“
”但牵线的人呢?经手的人呢?“
易中海脸色更白了:“他们……他他们不是你的人吗?”
“我的人?”李副主任笑了,笑得狰狞。
“易中海,你太天真了。“
”他们那种人,只认钱,不认人。“
”现在风声这么紧,你觉得他会守口如瓶?”
易中海说不出话了。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李主任,”他声音发抖。
“咱们……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可不能……”
“放心。”李副主任拍拍他的肩膀。
“只要你们稳住,别露马脚,我就有办法。“
”但记住,从今天起,别再来找我。“
”有什么事,托人带话。”
“那……那西北那边……”
“西北的事,我会处理。”李副主任压低声音。
“但你得管住刘海中。“
”那胖子胆子小,万一被警察一吓,什么都说了,咱们都得完蛋。”
易中海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回去吧,照常上班,别让人看出来。”
易中海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那林烨……”
提到这个名字,李副主任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他……”他顿了顿,
“先别动他,现在动他,就是不打自招。”
“可他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李副主任冷笑。
“没证据,他敢动我们?“
”别忘了,现在是新社会,不是他林烨想杀谁就杀谁的年代。”
易中海点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林烨……
那个年轻人,太邪性了。
他真的会遵守法律吗?
易中海不敢想。
他走出办公室,回到车间。
林烨还在操作车床,背对着他,专注而平静。
易中海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而林烨,就是那个推他下去的人。
下班铃响了。
工人们潮水般涌出车间。
林烨关掉车床,擦了擦手,拎起饭盒往外走。
经过易中海工位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
易中海正在收拾工具,感觉到目光,浑身一僵。
“一大爷,”林烨开口,“下班了。”
“哎……哎。”易中海不敢看他,低头应着。
林烨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车间里回荡,越来越远。
易中海站在原地,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他..........他竟然跟我打招呼?”
“难不成下一个是我?”易中海弯腰去捡,却看见地上有一小滩水渍。
是他自己的汗。
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