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家属区还笼在一片薄雾里。
李副主任被敲门声惊醒时,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林烨来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手本能地去摸枕头底下,那里藏了把匕首。
“李副主任开门,派出所的。”
门外的声音让李副主任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
警察?这么早?
他披上外套,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队长和一个年轻民警,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王队长?这么早,有事?”李副主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有点事想问问你。”王队长走进屋,目光在狭小的客厅里扫了一圈。
家具简单,但收拾得整齐,墙上挂着几张奖状,都是轧钢厂发的。
李副主任倒了三杯水。
他在王队长对面坐下,挤出一个笑容:“王队长,什么事这么急?”
王队长没碰那杯水,直接切入正题:“李副主任,易中海昨天被我们拘留了。“
”他说了些事,牵扯到你。”
李副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易师傅?他……他说什么了?”
“他说,当年林建国的事故报告,是你帮忙找人改的。”王队长盯着他的眼睛。
“他说你收了车间主任的钱,把责任全推给林建国,这样厂里能少赔钱,你们几个能分一笔。”
“胡说!”李副主任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提高。
“王队长,这是诬陷!“
”我李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至于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他胸膛起伏,看起来很激动。
“是吗?”王队长缓缓说。
“那为什么林建国死后,为什么当年负责处理事故的车间主任,后来调去了后勤,跟你成了搭档?”
李副主任的脸色白了白:“那……那是正常调动,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有,”王队长继续说。
“易中海昨天跟你借了八百块钱,对吧?“
”他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你为什么要借给他?”
“那是……”李副主任脑子飞快转。
“那是他家里急用,我们同事一场,互相帮助……”
“急用?”王队长冷笑。
“李副主任,易中海借那八百,加上他抵押缝纫机借的三百,再加上他自己攒的九百,总共两千块。“
”这么一大笔钱,他要干什么,你真不知道?”
李副主任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我不知道,他就说急用,我没多问。”
“陈三你知道吗?”王队长忽然换了话题。
李副主任浑身一僵:“谁?”
“陈三,一个职业杀手。”王队长说。
“昨天下午收了易中海两千块钱,接了个杀人的活儿。“
”目标是你厂里的工人林烨。”
他顿了顿,补充道:“晚上陈三就死了。“
”死在四合院胡同里。”
李副主任的手抖得厉害,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但杯子晃得水都洒了出来。
他放下杯子,双手在膝盖上握紧,强迫自己镇定。
“王队长,这些事……我都不清楚。“
”我就是个后勤主任,管管厂里的物资分配,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我哪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老金?”王队长问得很突然。
李副主任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金……金文斌?”他艰难地说。
“区文化馆的干事,我……我认识,但不熟。”
“不熟?”王队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这是老金在白塔胡同十七号住处的电话记录。“
”最近三个月,他往轧钢厂后勤办公室打了七次电话,每次都是找你。”
照片上的电话记录清清楚楚,时间,号码,通话时长。
李副主任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警察在查,但没想到查得这么细。
“那……那是工作上的事。”他声音发虚。
“老金有时候帮厂里联系些文化活动的物料……”
“什么物料需要半夜打电话?”王队长打断他。
“而且每次通话都不到一分钟?“
”李副主任,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神秘?”
李副主任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审讯室里的那种窒息感又来了。
不,这不是审讯室,这是他家,可王队长坐在对面,那双眼睛像能看透一切。
“李副主任,”王队长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你有难处。“
”易中海被抓了,陈三死了,老金跑了,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你。“
”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就说出来。等事情闹大了,你想说都来不及。”
李副主任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王队长,”他声音嘶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易中海借钱,我借了,同事之间帮忙。“
”老金打电话是工作上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至于林建国的事故……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厂里查。“
那件事早都过去多少年了。
他屁股都擦干净了,也不怕王队长去查。
”我李某人工作这些年,虽然没什么大功劳,但也没犯过大错。“
”您不能因为易中海几句胡话,就怀疑我吧?”
话说得很硬,但底气不足。
王队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站起身。
“行,今天先到这儿。”他说。
“但你最近别离开四九城,随时配合调查。”
李副主任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王队长带着民警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李副主任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没动静了,才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王队长的吉普车还停在楼下,没走。
李副主任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放下窗帘,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
警察怀疑他了。
虽然没证据,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会查他的账,查他的往来,查他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还有老金。
老金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些年他们合作干的那些事,只要警察深挖,一定能挖出来。
到时候……
李副主任不敢想下去。
他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手抖得厉害,拨号拨了三次才拨对。
“喂?”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睡意。
“小芳,是我。”李副主任压低声音。
“计划提前,今天晚上就走。”
“今天?”女人惊醒了,“李哥,证件还没办好……”
“不等了。”李副主任打断她。
“再等就来不及了,你现在去火车站,买两张晚上去保定的票,今晚上的一班。“
”我在车站东门等你。”
“可是……”
“没有可是!”李副主任声音发狠,“小芳,我现在被警察盯上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你想跟我一起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李副主任开始收拾东西。
不能带太多,一个旅行包就够了。
现金,证件,几件换洗衣服。
墙上的奖状不能带,抽屉里的工作证不能带,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得留下。
他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些金条。
存折不能取,取了银行会留记录。
金条能带走,到外地再换钱。
他把金条装进贴身口袋,拉好拉链。
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些文件和照片。
他翻了翻,抽出一张合影,是他和老金还有几个人的合影,几年前在饭店拍的。
照片上的人都笑着,看起来很融洽。
李副主任划了根火柴,把照片点着,扔进烟灰缸里。
火光跳跃,照片上的人脸在火焰里扭曲,变形,最后变成灰烬。
他又翻出几封信,都是老金写的,内容隐晦,但细读能看出问题,也烧了。
等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都处理干净,李副主任才拎起旅行包,走到门口。
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不大,但整洁。
墙上挂着他这些年得的奖状,桌上摆着他和去世老伴的合影,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长势很好。
“今晚,今晚就要离开。”李副主任暗念。
说着便起身离开屋子。
楼下,吉普车里。
年轻民警看着李副主任拎着包匆匆走出楼门,往胡同口走,转头问王队长:“队长,他跟您说不会离开四九城,这明显是要跑啊,咱们不拦?”
王队长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让他跑。”
“啊?”
“他现在惊弓之鸟,咱们拦他,他反而更警惕。”王队长说。
“让他走,看他去哪儿,跟谁接头。“
”小张已经在火车站布控了,他跑不了。”
年轻民警恍然大悟:“您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王队长没说话,只是看着李副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早上来问话,目的根本不是问出什么,他知道李副主任不会说实话。
目的就是打草惊蛇,让李副主任慌,让他动。
人一慌,就会犯错。
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现在,蛇出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