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一大妈觉得天从来没亮过。
她就坐在炕沿上,坐了整整一夜,眼睛瞪着窗户,从漆黑瞪到灰白,再从灰白瞪到透亮。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不敢闭,一闭眼就能看见林烨那张脸,平静的,冰冷的,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她的脸。
易中海被警察带走一天多了。
没消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一大妈去派出所问过,警察说协助调查,不让见。
她求,她哭,她跪,都没用。
王队长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说等调查清楚自然会放人。
调查清楚?什么时候能清楚?
刘海中失踪那么多天清楚了吗?阎埠贵一家失踪也挺久了,清楚了吗?现在胡同里死了人,清楚了吗?
都不清楚,可易中海被抓走了。
一大妈知道为什么,因为易中海是最后一个。
刘海中没了,阎埠贵没了,贾东旭没了,所有当年跟林家有过节的人都没了,就剩易中海,就剩她。
林烨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他们,一定是。
一大妈的手在抖,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上面干枯的皮肤、凸起的青筋、老人斑,这是一双老妇人的手,做过饭,洗过衣服,纳过鞋底,但从没拿过刀..........
可现在,这双手可能要拿刀了。
因为不拿刀,就得死。
一大妈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最底下压着个布包,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把菜刀。
刀有些旧了,刃口有细小的缺口,是这些年切菜剁肉留下的。
刀柄被手汗浸得发黑,摸上去有点黏。
一大妈握着刀柄,很沉。
她举起刀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缺了的地方像牙齿上的豁口,难看,但锋利。
够吗?够砍断一个人的脖子吗?
一大妈不知道,她这辈子只杀过鸡,还是易中海动的手,她只敢在旁边看着。
鸡脖子那么细,一刀下去,血喷出来,鸡还在扑腾。
人呢?人的脖子比鸡粗,骨头更硬。
她砍得动吗?
一大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差点掉地上,她赶紧双手握紧。
不行。光有刀不行。
林烨那种身手,陈三那种职业杀手都死在他手里,她一个老太婆拿把破菜刀,能干什么?
送死。
一大妈把刀放回布包,重新塞进柜子底层。
然后她走到桌边坐下,双手抱住头。
脑子像一团乱麻,理不清,扯不断。
跑?
跑不掉,秦淮茹刚才不是刚想跑,不还是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肯定是觉得外面更危险,连秦淮茹那种年轻力壮的都怕,她一个老太婆,能跑到哪儿去?
躲?往哪儿躲?易中海在派出所,算是躲起来了,可她能去吗?警察不会让她进的。
等死?
一大妈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不,不能等死。
易中海还在派出所,还没死,她要是死了,易中海怎么办?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还是……跟着她一起死?
她得活,至少得活到易中海回来。
可怎么活?
一大妈盯着桌上的茶杯,盯着茶杯里那点没倒干净的凉茶,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苍老,憔悴,眼睛里全是恐惧。
恐惧,对,就是恐惧。
这些天,她就是被恐惧熬着,一点点熬干精神,熬干力气,快熬成人干了。
林烨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动手就让你怕,让你自己吓自己,让你崩溃。
等你崩溃了,他再轻轻推一把,你就掉下去了。
一大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老家后山有狼。
那狼狡猾,不直接扑人,就跟着,不远不近地跟着。
人走它走,人停它停,跟一天,跟两天,跟到人精神崩溃,走不动了,它才扑上来。
林烨就是那匹狼。
他现在就跟着她,看着她,等着她崩溃。
不能让他等到了。
一大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得动,得做点什么。
哪怕……哪怕是最蠢的事。
她重新打开柜子,拿出那把菜刀,走到厨房,找了块磨刀石,接了一盆水。
然后她蹲在地上,开始磨刀。
“嚓——嚓——嚓——”
磨刀声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一大妈磨得很认真,很用力,每一刀都压得实实在在。
水混着铁锈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污渍。
她脑子里在算。
林烨晚上睡觉吗?
应该睡,人总要睡觉,但他警惕,一点动静就能醒。
什么时候下手?
深夜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最好是后半夜,两三点。
怎么进去?
林烨的房门晚上会闩吗?
应该会,但窗户呢?后院那扇小窗户,窗栓旧了,她记得以前林烨家还没出事时,有次窗栓坏了,还是易中海帮忙修的,后来修好了吗?不知道。
如果窗户进不去,就从门,门闩可以用刀片拨开,她见易中海干过,不难。
进去之后呢?
直接砍脖子,不能犹豫,一犹豫就完了。
砍一刀,不管中不中,赶紧跑。
跑出院子,跑去派出所,说林烨要杀她,她自卫。
警察信吗?
不知道。
但至少她动了手,林烨受了伤,一时半会儿追不上她,她就能活。
一大妈的手越磨越快,越磨越狠。
刀刃在磨刀石上刮出尖锐的声音,像野兽磨牙。
磨好了。
她举起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很锋利。
能割破皮肤,割断血管。
够了。
一大妈把刀洗干净,用布擦干,重新包好。
然后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后院看。
林烨的屋子门关着,窗帘拉着,静悄悄的。
他应该在睡觉。
昨晚肯定也没睡好,要算计人,要杀人,怎么可能睡得好?
一大妈冷笑。
你算计我,我也算计你。
看谁算得过谁。
上午,一大妈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
一切如常,但眼睛在观察。
观察林烨的屋,门一直关着,没动静。
观察院里的邻居,秦淮茹家也关着门,傻柱家没动静,许大茂推车出去了。
观察院墙,观察胡同,观察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
没有异常,林烨没在盯着她?
不可能。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买菜,看着她回家,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假装正常。
一大妈提着菜篮子往回走,脚步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她得演,演得像个没事人。
演到晚上。
下午,一大妈在家糊火柴盒。
街道给派的活儿,糊一个一分钱,她手指很灵巧,糊得很快,一个接一个,像机器。
但脑子没停。
她在回忆,回忆林烨屋里的布局。
一张炕,炕在窗户底下,炕边有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煤油灯。
地上有张桌子,两把椅子。门在左边,窗户在右边。
林烨睡觉头朝哪边?
她没见过,但一般人睡觉头都朝里,脚朝外。
那炕就在窗户底下,头应该朝西,脚朝东。
她从窗户进去,正好在炕脚位置。
砍脖子的话,得绕到炕头。
动作要轻,要快。
糊完一筐火柴盒,天渐渐暗了。
一大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然后她开始做晚饭,很简单的棒子面粥,窝头,咸菜。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像在吃最后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