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后勤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李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眼睛却盯着桌上那盆蔫了的绿萝。
他已经盯了半个小时了。
报表上的数字像蚂蚁在爬,看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两件事:昨晚差点被抓,和林烨迟早会来找他。
门被敲响的时候,李副主任浑身一激灵,报表哗啦掉在地上。
“进……进来。”他声音发干。
门开了。
林烨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李副主任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那不是人的眼睛,像冰,像刀,像西北荒原上饿了三天的狼。
“林……林师傅?”李副主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有事?”
林烨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没锁,但那个动作让李副主任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主任,”林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泥地上。
“我妹妹在哪儿?”
直截了当,连寒暄都省了。
李副主任的手开始抖。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报表,借机避开林烨的目光:“林师傅,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但这事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林烨打断他。
“老金在哪儿?”
“老金?”李副主任直起身,把报表胡乱叠好放在桌上。
“你是说金文斌?区文化馆那个?我跟他不熟。”
“不熟?”林烨往前走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李副主任却觉得空气都稀薄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背抵在椅背上,退无可退。
“李主任,”林烨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爹的事故报告,是你帮忙改的。“
”我妹妹被卖,老金是经手人,你是中间人,这些事,你以为死无对证?”
李副主任的脸刷地白了。
“林烨!你……你别胡说!”他声音陡然提高,但尾音在抖。
“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诬陷!我可以告你诽谤!”
“告我?”林烨笑了。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但李副主任看见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杀意。
像刀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李主任,”林烨慢慢说。
“我不需要证据,我只需要知道是不是你。”
他顿了顿,盯着李副主任的眼睛:“现在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妹妹在哪儿?老金在哪儿?”
办公室里死寂。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李副主任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出来。
他想说不知道。
可林烨那眼神告诉他说不知道,今天就走不出这间办公室。
“林……林师傅,”李副主任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
“我妹妹呢?”林烨不为所动。
“你妹妹……我真不知道。”李副主任快哭了。
“老金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李副主任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跑了!警察盯了他六天,他在警察眼皮底下跑了!现在人在哪儿,我真不知道!“
”你信我,我要知道,我肯定告诉你!”
林烨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像在审视,像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
李副主任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一个不小心,那把看不见的刀就落下来。
许久,林烨缓缓开口:“李主任,你以为你躲得过?”
李副主任浑身一颤。
“刘海中死了,阎埠贵死了,贾东旭死了,陈三死了。”林烨一个个数过去,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名单。
“现在易中海在派出所,一大妈在家,你说下一个是谁?”
李副主任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躲在保卫科就安全了?”林烨继续说。
“你以为警察二十四小时盯着,你就完全了?”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几乎贴到办公桌边俯身,盯着李副主任的眼睛:“李主任,人总要吃饭,总要睡觉,总要上厕所。“
”警察能跟你一辈子?”
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李副主任耳朵里。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他李主任就是拿林烨没办法。
“我……”李副主任的声音彻底哑了。
“你……你想要什么?钱?我给你钱!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我要我妹妹。”林烨直起身,眼神冷得像淬过毒的冰。
“找不到我妹妹,你们谁也别想活。”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了李副主任一眼。
那一眼,李副主任一辈子都忘不了。
平静,冰冷,但底下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像在看一个死人。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远。
李副主任瘫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空了骨头。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林烨已经走出办公楼,往车间方向去了,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像个普通的工人。
可李副主任知道,那不是。
那是索命的阎王。
他刚才真的动了杀心。
李副主任毫不怀疑,如果刚才自己的回答让他不满意,现在自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办公室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冰冷的压迫感,李副主任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冷汗。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手抖得厉害,拨了三次才拨对。
“喂?王队长吗?我……我是李副主任。”他声音嘶哑。
“我……我要报案,有人威胁要杀我……对,就是林烨……他刚才来我办公室,亲口说的……”
电话那头的王队长说了什么,李副主任没听清,他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
挂了电话,他瘫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报完案了。
警察应该会加强保护。
可有用吗?
林烨刚才那番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回响:“人总要吃饭,总要睡觉,总要上厕所。警察能跟你一辈子?”
是啊,警察能跟一辈子吗?
不能。
只要有一秒的空隙,林烨就能动手。
像对陈三那样。
干净利落。
李副主任的手又开始抖。
他忽然想起昨晚保卫科那盏惨白的灯,想起那两个年轻保卫干事打瞌睡的样子,想起自己一夜没合眼、盯着天花板的绝望。
那种日子,他还要过多久?
一天?两天?一个月?
还是……一直到死?
李副主任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
他得走,必须走。
可现在这么多警察盯着他呢,他怎么走?
可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哪怕冒险,哪怕可能被抓,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那个早就收拾好的旅行包。
然后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观察外面的情况。
办公楼前很安静,工人们都在车间干活,只有几个办事员匆匆走过。
没看见警察,也没看见林烨。
李副主任深吸一口气,拎起包,拉开办公室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快步走向楼梯,下楼,走出办公楼,往厂区后门走。
后门平时人少,只有一个老门卫值班。他可以借口出去办事,从后门溜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厂区路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正在跟一个工人说话。
但那个背影,李副主任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烨。
他好像在问路,工人指了指车间方向,林烨点点头转身。
李副主任猛地闪身躲到一辆停着的货车后面,心脏狂跳。
林烨没看见他,他继续往前走进了车间。
李副主任从货车后面探出头,确认林烨进去了,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继续往后门走。
脚步更快了,像逃命的兽。
而车间门口,林烨站在阴影里,看着李副主任仓惶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跑吧,看你往哪儿跑。”
他转身,走进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