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白,像一层薄薄的尸衣,裹着四合院。
林烨推开门时,院子里那股熟悉的死寂扑面而来,比往日更沉,更黏,像化不开的血。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隔夜的馊味,有恐惧发酵的酸腐,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绝望在无声尖叫后留下的余音。
中院,贾家那扇门关得死紧。
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的,不是烟火气,不是人声,是一种近乎坟墓的沉默。
林烨知道,贾张氏在里面。
她还活着,还在喘气,还在等死,或者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秦淮茹一夜未归。
她本来还抱着侥幸。
可对现在的贾家来说,只有一种解读:失踪了。
像刘海中那样,像阎埠贵一家那样,像一大妈那样。
悄无声息地没了。
贾张氏昨晚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样子,还在林烨脑子里,那个平时刻薄蛮横的老太太,卑微得像条狗,额头磕出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林烨没动恻隐之心。
一点都没有。
因为他见过秦淮茹记忆里的小雪:五岁的孩子,冬天穿着单衣在院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发肿;被贾张氏用细柴火棍抽后背,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被反绑双手跪在墙角,手腕磨破皮渗着血......
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债,总是要还的。
林烨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在死寂中炸开,刺耳,突兀。
他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紧,但他需要这种刺激,需要保持清醒,需要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杀意。
贾张氏必须死,但不是现在。
现在天亮了,院里虽然静,但说不定哪扇窗户后面就有眼睛在盯着。
警察昨晚刚走,挫败,愤怒,但绝不会放弃。
他们一定在重新部署,一定在找破绽。
林烨不能急,复仇需要耐心,就像猎人需要等待猎物走进最佳射程。
他洗了脸,擦干,转身回屋。
从柜子里拿出昨晚剩下的半个窝头,就着凉水慢慢吃。
窝头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很慢。
吃完,他收拾饭盒,检查工具,一切如常。
他拉开门,插上门闩,转身往后院走。
穿过月亮门时,他听见中院传来细微的动静,不是人声,是某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像受伤的动物在舔舐伤口,是贾张氏,她在哭。
但哭得很克制,很压抑,像是怕哭声引来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林烨脚步没停,径直穿过中院,走出四合院。
胡同里,几个早起倒痰盂的老太太看见他,像见了鬼,拎着痰盂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慌乱,溅出来的污秽在青石板上留下难闻的痕迹。
恐惧,已经浸透了这条胡同,浸透了每一个知道四合院发生了什么的人心里。
林烨像没看见,推着自行车,往轧钢厂方向走。
脚步平稳,表情平静。
像一个最普通的工人,去上最普通的班。
轧钢厂大门口,保卫科的值班室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厂的工人。
李副主任一夜没睡。
他坐在那张硬木板床上,背靠着墙,眼睛布满血丝,盯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他一早就得到了消息,秦淮茹失踪了。
“秦淮茹失踪了......”
“秦淮茹失踪了......”
“秦淮茹失踪了......”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又一个人。
在林烨的名单上,又划掉一个,下一个是谁?
易中海在派出所,暂时安全,如果派出所真安全的话。
他自己在保卫科,有警察二十四小时保护,如果警察真能保护得了的话。
老金跑了,不知所踪,那剩下的......还有谁?
李副主任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昨晚王队长临走前说的话:“李副主任,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会核实,但你也清楚,林烨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林烨那双眼睛,他见过平静,冰冷,底下藏着能把人冻碎的寒意。
那种人,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是绝户。
“李副主任,该巡查了。”门外传来年轻民警的声音,带着例行公事的平淡。
李副主任浑身一激灵,从床上弹起来。
“好......好,这就来。”
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这身衣服他已经穿了两天没换,有一股馊味,但他顾不上,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便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走吧。”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说。
李副主任点点头,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值班室。
轧钢厂的早晨,机器还没全开,但车间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进厂门,说说笑笑,抱怨着昨晚的睡眠,讨论着今天的活儿,一切如常。
可李副主任知道,这如常背后,藏着多少恐惧。
他走在厂区的主干道上,两个便衣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经过一车间时,他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林烨。
林烨站在车床前,正在调整工件,动作精准,稳定,脸上没什么表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晨光从车间的天窗斜射下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看起来......正常得可怕。
李副主任的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便衣立刻警觉起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副主任连忙摇头,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眼睛,还忍不住往后瞟。
林烨没看他,甚至没注意到他,只是专注地干自己的活儿。
那种平静,那种专注,那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秦淮茹昨晚失踪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夜里出门买粮,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了。
而林烨,这个最该有嫌疑的人,今天早上正常上班,正常干活,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副主任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知道肯定是林烨干的。
除了林烨,没人有这个本事,也没人有这个动机。
可林烨怎么能这么平静?
绑了人,很可能已经杀死了,可第二天却还能像没事人一样来上班?
这不是人,是鬼,是索命的阎王。
“李副主任?”便衣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
“该去二车间了。”
“哦......好,好。”
李副主任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林烨那个平静的背影,像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忽然想起王队长的话:“林烨在按名单清算,你是名单上的人。”
是啊,他是名单上的人。
易中海,李副主任,老金。
这是林烨最后三个目标。
易中海在派出所,他在这儿,老金跑了。
林烨会先动谁?
李副主任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等不起了。
警察保护得了一时,保护不了一世。
林烨有耐心,他可以等一年,两年,等到警察松懈,等到他落单。
到时候......
李副主任不敢想下去。
“同志,”他忽然开口,声音发抖。
两个便衣看向他。
“我......我想见王队长。”李副主任说。
“王队长在开会。”
“那......那李警官呢?”
“李警官在四合院那边。”
四合院......
李副主任的心又沉了一分。
秦淮茹失踪,警察肯定又去四合院了。
可去有什么用?搜有什么用?
搜不出证据,抓不住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下一个失踪。
“李副主任,”一个便衣忽然压低声音。
“你之前说的那个小凤仙......”
李副主任浑身一僵。
“王队长让我们告诉你,小凤仙那边,我们查过了。”便衣盯着他的眼睛。
“她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她肯定知道......”李副主任的声音发虚。
“但她说不知道。”便衣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副主任,你提供的线索,到底靠不靠谱?”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李副主任急声说。
“老金在保定那个地址,小凤仙那个联络点......都是真的......”
“可老金没在保定,小凤仙也说不认识老金。”便衣打断他、
“李副主任,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交代?”
李副主任的脸色白了。
他看着便衣那双锐利的眼睛,心里那股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知道,警察开始怀疑他了。
怀疑他隐瞒,怀疑他撒谎,怀疑他......在耍他们。
“我......我真的都说了......”他拼命摇头。
“那就最好。”便衣收回目光。
“走吧,继续巡查。”
李副主任机械地迈开脚步,脑子里一团乱麻。
老金跑了,小凤仙不配合,警察怀疑他......
而林烨,还在暗处,等着。
死局,这是个死局。
四合院里,日头渐渐升高。
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动着,像无数只不安的眼睛。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她没动,没说话,甚至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嗓子早就哭哑了,剩下的只有一种空荡荡的麻木。
秦淮茹没回来。
一夜未归。
贾张氏等了一晚上,从最初的焦急,到后来的恐惧,再到现在的绝望。
她抱过一丝侥幸——也许粮店关门了,也许路上耽搁了,也许......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可当天亮透,院里开始有动静,别家烟囱开始冒烟,而秦淮茹还没回来时,那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刘海中失踪前,一大妈失踪前,院里所有那些人失踪前......都是这种感觉。
人还在,但你知道,他回不来了。
贾张氏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许大茂家门窗紧闭,聋老太太的屋门也关着,傻柱的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鼾声,那孙子又喝醉了,睡着了。
整个院子,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她,是坟墓里最后一个还喘气的。
下一个......
贾张氏的手开始抖。
她想起昨晚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想起林烨那双平静冰冷的眼睛,想起他说“债总是要还的”时的语气。
没用了。
求饶没用,磕头没用,说什么都没用。
林烨要她死,她就得死。
像秦淮茹那样,悄无声息地死。
“奶奶......”
炕上传来细小的声音。
贾张氏猛地回过神,扭头看去。
小当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
她还小,四岁半,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妈妈一夜未归,不知道奶奶正在等死,不知道这个院子已经失踪了那么多人。
“奶奶,我饿。”小当奶声奶气地说。
贾张氏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饿,孩子饿。
家里最后一捧棒子面,昨晚秦淮茹出门前,熬了稀粥,四个人分,一人一小碗,跟喝水差不多。
现在,什么都没了。
秦淮茹没买回粮,钱也没了,粮也没了。
她们要饿肚子了。
“乖,再睡会儿......”贾张氏强迫自己挤出个声音,嘶哑得难听。
要是以前,贾张氏高低给小当两巴掌,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棒梗失踪了,贾东旭失踪了,秦淮茹也失踪了........
可在贾张氏眼里,这些人已经被林烨弄死了。
而她就是下一个 ,而她死后,还有小当,只要小当还活着,那贾家就不会绝户,虽然小当不能传宗接代,但至少是贾家的骨肉。
“我饿......”小当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当饿哭了,可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
贾张氏看着她们,看着那两个小小的、无辜的孩子,心里那股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最后一点理智。
怎么办?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去找院里人借粮?
现在谁还敢借给贾家粮食?谁还敢跟贾家扯上关系?
去找警察?警察昨晚刚走,搜了林烨家,又没搜出证据,挫败地走了。
他们还会管贾家的死活吗?
贾张氏慢慢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破衣服,还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伸手在里面摸了摸,摸到最里面,有一个小布包。
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五块钱。
贾东旭以前藏的私房钱,秦淮茹前几天从炕洞里翻出来的,昨晚她出门买粮,带走了。
可现在布包还在,钱没了,秦淮茹把布包留下了,把钱带走了。
带走了就没回来,贾张氏握着那个空布包,手抖得厉害。
五块钱,二十斤棒子面............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奶奶......”小当还在哭。
槐花的哭声更大了。
两个孩子饿得受不了,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贾张氏心上。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后院方向。
林烨的屋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没人,他上班去了。
可贾张氏知道,他还会回来。
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做饭,睡觉。
平静得可怕。
而她要在这里等死,等着他什么时候来收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