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屋里,秦家三人正在收拾东西。
秦父把贾张氏的破衣服从柜子里掏出来,扔在炕上,准备打包扔掉。
秦母在擦拭桌子,一边擦一边念叨:“这桌子擦擦还能用,就是漆掉了点……”
秦二弟蹲在墙角,摆弄着贾东旭留下的工具箱,眼睛发亮:“爹,这工具全乎,改明儿我能在城里找个修车的活儿……”
小当和槐花缩在炕角,怯生生地看着这三个陌生人,像两只受惊的小鸟。
“你们是?”张主任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屋里三人同时抬头。
秦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您是……街道办的领导?”
他早料到街道办主任会来。
“我是街道办主任,张卫国。”张主任走进屋,目光扫过三人.
“听说你们是秦淮茹的家人?”
“是是是!”秦母也凑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俺是秦淮茹她娘,这是她爹,这是她弟弟。"
领导,您可算来了,俺们正想找您呢!”
“找我?”张主任挑眉。
“是啊!”秦父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俺闺女嫁到你们四九城,这么多年也没回几次家。“
”前阵子听说她男人没了,俺们就想来看看,可家里农活忙,一直走不开。“
”这不,前两天听说淮茹也出事了,俺们赶紧就来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还红了红。
张主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三个人。
秦父大约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
秦母年纪相仿,身材瘦小,但眼神很精,说话时眼珠子转得飞快。
秦二弟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也透着股贪婪。
“你们怎么知道秦淮茹出事了?”张主任问。
“是……是听人说的。”秦母赶紧说。
“村里有人在四九城打工,回来说的。“
”说贾家出了大事,人一个一个都没了……俺们一听就急了,赶紧就来了!”
“来了就打算住下?”张主任的目光落在炕上那堆打包好的衣服上。
秦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领导,您看淮茹没了,她婆婆也没了,就剩这两个孩子。“
”俺们当姥姥姥爷的,能不心疼吗?“
”俺们来,就是想照顾孩子,不能让她们饿死冻死啊!”
“照顾孩子可以,”张主任缓缓说。
“但为什么要住贾家的房子?你们在四九城没有别的住处?”
秦母一听这话,眼圈立刻就红了:“领导,您这是啥话?“
”俺们农村人,哪在城里有什么住处?“
”俺们大老远跑来,车费花了好几块,身上的钱都快用光了,不住这儿住哪儿?”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声音哽咽:“俺知道,城里人瞧不起俺们农村人,觉得俺们是来占便宜的。“
”可俺们真不是!俺们就是心疼孩子!您看看这两个娃,瘦成啥样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她走过去,想把小当抱起来,小当吓得往后缩。
秦母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掉得更凶了:“您看,孩子都不认俺们了……可俺们真是她亲姥姥亲姥爷啊!”
张主任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
从表面上看,秦家三人确实是来照顾孩子的。
他们的话虽然有些夸张,但情理上说得通。
外孙女孤苦无依,外祖父母来照顾,住进女儿女婿的房子,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是……
张主任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傻柱。
傻柱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焦急和恐惧,冲他拼命使眼色。
张主任知道傻柱在怕什么。
院里失踪了那么多人,所有人都知道是林烨干的,可就是没证据。
现在林烨要回来了,看见贾家住了陌生人,会怎么反应?
现在清算得差不多了, 也许林烨会放过剩下的人。
但秦淮茹的父母要是招惹了林烨,那林烨还真就能把全院的人都弄失踪。
“张主任,”傻柱终于忍不住开口。
“您不能让他们住下!院里现在……”
“何雨柱!”张主任打断他,语气严厉。
“你先别说话。”
傻柱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张主任重新看向秦家三人:“你们说要照顾孩子,打算怎么照顾?”
秦父连忙说:“领导放心,俺们虽然穷,但有手有脚,能干活。“
”俺打算在城里找个零工,挣点钱养孩子。“
”她娘就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她弟弟年轻,也能找活儿干。“
”俺们不要政府救济,自己能养活孩子!”
话说得漂亮,可张主任听出了弦外之音。
“在城里找零工?”他问,“你们打算长住?”
秦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孩子还小,离不了人。“
”俺们……俺们得等孩子长大点再说。”
那就是要长住了。
张主任心里有了数。
这三个人,确实是来占房子的。
照顾孩子是借口,进城享福才是真。
可问题是这个借口天衣无缝,他挑不出毛病。
“你们有身份证明吗?”张主任问。
“有有有!”秦父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俺们的户口本,这是大队开的证明,这是……”
张主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户口本是真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秦父秦母的名字,家庭成员里也有秦淮茹。
大队证明也是真的,盖着红章,写明了秦家三人是秦淮茹的直系亲属,前来照顾外孙女。
手续齐全,身份无误。
张主任沉默了。
他把证明递回去,在屋里踱了几步。
从法律上讲,秦家三人作为孩子的外祖父母,在孩子父母失踪的情况下,有监护权,也有权居住在孩子名下的房产里。
虽然这房子严格来说是贾家的,但贾家现在只剩下两个孩子,秦家人作为亲属住进来照顾,合情合理合法。
从街道办的角度看,这也解决了大麻烦。
两个孩子有人照顾了,不用街道办天天派人去看,也不用考虑送福利院了。
可是……
张主任又看了一眼傻柱。
傻柱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那种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他是真的怕,怕林烨回来,怕院里再出事。
“张主任,”秦母见张主任不说话,又开口了,声音带着哀求。
“您就行行好,让俺们住下吧。“
”您看看这两个孩子,多可怜啊……俺们要是走了,她们怎么办?饿死吗?”
小当似乎听懂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槐花也跟着哭。
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张主任的心,动摇了。
他想起王队长跟他说的话:“老张,那两个孩子你得照顾好了,不能再出事了。”
现在有人来照顾孩子,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张主任!”傻柱终于又忍不住了,冲进来。
“您不能答应!您不知道……”
“何雨柱!”张主任厉声喝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秦家三位同志是孩子的外祖父母,手续齐全,身份真实。“
”他们来照顾孩子,是好事。我们街道办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赶他们走。”
傻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秦父秦母则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秦父连连鞠躬。
“您放心,俺们一定好好照顾孩子,不给政府添麻烦!”
张主任点点头,又看向傻柱:“何雨柱,你也别多想。“
”秦家同志住下照顾孩子,是好事,院里也能多点人气,不是吗?”
傻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事?
院里多点人气?
张主任根本不知道,这院子里的人气,是用什么换来的。
他也不知道,林烨回来看到这一幕,会怎么增加人气。
“那就这样吧。”张主任最后说。
“秦家同志,你们先住下,照顾孩子,有什么困难,可以来街道办找我。”
“谢谢领导!谢谢!”秦家三人千恩万谢。
张主任又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看好孩子之类的话,就转身往外走。
傻柱追出来,跟在后面,声音发抖:“张主任,您……您真不能这样……林烨他……”
“何雨柱,”张主任在院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知道你怕什么。但我是街道办主任,我得按规矩办事。“
”秦家人手续齐全,合情合理合法,我没办法赶他们走。”
“可是林烨……”
“林烨那边,有警察。”张主任打断他。
“王队长他们会处理的,你要相信警察。”
相信警察?
傻柱想笑,却笑不出来。
警察要是有用,院里会失踪那么多人?贾张氏会在警察眼皮底下消失?
“张主任……”他还想再劝。
“好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张主任摆摆手,转身走了。
傻柱站在院门口,看着张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完了,真的完了。
秦家人住下了,林烨要回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何叔……”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傻柱回头,看见小当站在院里,小手绞着衣角,眼睛红红的。
“何叔,他们……他们真是我姥姥姥爷吗?”小当小声问。
傻柱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妈妈失踪,不知道奶奶失踪,不知道这个院子已经变成坟墓,更不知道住进来的这三个亲人,是来抢房子的。
“小当……”傻柱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那不是你姥姥姥爷,是来抢房子的坏人?
可孩子需要亲人,需要人照顾。
秦家人再坏,至少会给孩子口饭吃。
“他们……他们是你妈妈的爹娘。”傻柱最终说。
“以后……以后他们会照顾你。”
小当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里传来秦母的声音:“小当,回来吃饭了!姥姥给你煮了粥!”
小当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屋里,最后还是转身跑回去了。
傻柱看着她小小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院子,真的没救了。
他撑着门框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中院走,经过贾家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秦家三人的说话声。
“这房子真不错,比咱家那土坯房强多了。”
“就是,以后咱就是城里人了。”
“等过阵子,把户口迁过来,这房子就是咱的了……”
傻柱闭上眼睛,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冲回自己屋里,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怎么办?
秦家人住下了,林烨要回来了,聋老太太的计划……还能成吗?
就算成了,毒死了林烨,警察会怎么查?秦家人会怎么说?他们会不会把下毒的事捅出去?
傻柱越想越怕,浑身发抖。
但傻柱已经放好药了,就怕到时候被秦家人发现,然后.............
他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那瓶还剩一半的二锅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喉,呛得他直咳嗽,但那股灼热感顺着食道滑下去,烧到胃里,勉强压住了心里的寒意。
他又灌了几口,直到瓶子见底。
脑子开始发晕,眼前的景物晃了起来。
这样好,晕了就不怕了,醉了就不想了。
傻柱扔掉空瓶子,瘫倒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织网,不紧不慢,像是知道天永远不会亮,像是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同一时间,后院。
聋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拄着拐杖,眼睛盯着窗外。
她看见了张主任来,看见了张主任走,看见了傻柱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用问她也知道结果。
秦家人住下了,这个结果她早就料到了。
从听说秦家人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街道办那些干部,最怕麻烦,现在有人主动来接麻烦,他们求之不得,怎么会赶人?
可是……
聋老太太的手,慢慢握紧拐杖。
秦家人住下,意味着院子里多了三个外人,多了三双眼睛,多了三个变数。
她原本计划今晚让傻柱去下毒,但现在秦家人住进来了,傻柱还敢去吗?
去了会不会被看见?
就算去了,成功了,林烨死了,警察来查,秦家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不会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聋老太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计划还没开始,就多了这么多变数。
“老太太。”
门外传来傻柱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酒气。
聋老太太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傻柱站在门外,脸色通红,眼神涣散,浑身酒气熏天。
“你又喝酒了?”聋老太太的声音很冷。
“喝了……不喝……不喝我怕……”傻柱咧嘴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太太……张主任……张主任同意他们住下了……”
“我知道。”聋老太太侧身让他进来。
傻柱踉跄着进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完了……全完了……林烨要回来了……秦家人住下了……咱们的计划……还能成吗?”
聋老太太关上门,走回炕边坐下,看着他:“为什么不能成?”
“秦家人……秦家人会看见……”傻柱抬起头,眼睛血红。
“你不是早都放药进去了吗?”
“你还怕什么?”
聋老太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傻柱愣住了:“我是放药进去了,可我就是怕,总觉得秦家人会破坏。”
聋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柱子,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做这事吗?”
傻柱摇头。
“因为你够怕。”聋老太太说。
“人怕到极致,要么崩溃,要么……就会生出狠劲。”
她顿了顿,继续说:“秦家人住下,是麻烦但也是机会。”
“机会?”傻柱不懂。
“对。”聋老太太点头。
“如果林烨回啦,被毒死的话,咱们就可以说可能是秦家人放的药。”
“毕竟他们刚来,得知秦淮茹失踪,他们肯定恨林烨,他们有动机。”
“动机?”傻柱灵光一闪。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等他明天回来,喝水,吃饭,然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烨警惕性很高,如果林烨发现了毒药的事,那到时候我们也可以把祸端嫁接给秦家人。”
闻言, 傻柱似乎是看到了希望。
“老太太,就按你说的做。”傻柱满意的点头。
“柱子,”聋老太太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怕,我也怕。“
”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烨回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然后就是我。“
”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老太太……”傻柱的声音嘶哑,“您那药……真的管用吗?”
“管用。”聋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无色无味,溶于水,混于米。吃了,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