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县城的夜,比四九城黑得更早。
刚过晚上八点,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里摇晃,灯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垂死者的喘息。
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模糊的圆圈,圈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王队长站在光明胡同口,背靠着一堵斑驳的砖墙,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得他指尖发疼,但他没松手,任由那点灼热往皮肉里钻。
疼,能让他保持清醒。
从他离开那个山沟地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他做了很多事:
把那些孩子送到县医院,联系福利机构暂时安置,调集昌平分局所有能调动的警力,布控,排查,最后锁定了这个胡同,这个院子。
光明胡同17号。
一个普通的出租院,三间北房,两间东厢房,院子不大,堆满了各家的破烂:
缺腿的椅子、裂了缝的水缸、散了架的自行车。
墙上糊着去年的旧报纸,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黄卷边,上面农业学大寨的标语模糊不清。
根据房东的口供,西边那间北房租给了一个叫刘老四的男人,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租了快一年了,平时深居简出,偶尔带些陌生人回来,但从不跟邻居打交道。
“就是他。”昌平分局的老赵压低声音说。
“我们查了档案,刘老四,本名刘德贵,四十七岁,昌平本地人。“
”49年因拐卖妇女被判了八年,55年提前释放。“
”之后一直没正经工作,但手头好像不缺钱。”
“有前科。”王队长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跟老金勾搭上不奇怪。”
“王队,我们现在怎么办?”李薇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直接冲进去?”
王队长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17号院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是普通的木板门,已经有些年头了,门板上有几道裂缝,透出里面微弱的光。
门缝底下没有光,说明里面的人可能还没睡,或者睡了但没关灯。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住着人。
但王队长知道,里面有人。不仅有人,可能还有更多秘密。
那些孩子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金叔带走小雪的时候,说要去个安全的地方……”“脸上有疤的叔叔说,干完这一票就回老家盖房子……”
老金,小雪,刘老四。
这三个人,像三根线,缠在一起,打成死结。
而解开这个死结的关键,就在这扇门后面。
“不能直接冲。”王队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很冷静。
“刘老四有前科,反侦查意识强。“
”直接冲,他可能会狗急跳墙,销毁证据,甚至……”
他没说完,但李薇薇懂了。
甚至可能伤害人质,如果里面还有人的话。
“那怎么办?”老赵问。
“等。”王队长说,“等他出来,或者等他放松警惕。”
“等到什么时候?”
王队长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三分。
“等到后半夜。”他说,“人最困的时候,也是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老赵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是老警察了,知道这种时候急不得。
抓人就像钓鱼,得有耐心,得等鱼咬钩。
李薇薇却有些不安:“队长,万一……万一他今晚不出来呢?或者,万一他察觉到什么,跑了呢?”
“跑不了。”王队长说。
“这个院子前后门都有人盯着,胡同口、街对面,一共八个点位,十六个人。“
”他就是只耗子,也钻不出去。”
他说得很肯定,但心里其实也没底。
刘老四这种人,在监狱里待过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反侦查能力比普通罪犯强得多。
而且他跟老金勾搭在一起,老金又是那种狡猾到骨子里的人,教给他的东西肯定不少。
万一……万一他真有办法跑呢?
王队长不敢想下去。
这个案子拖了太久,失踪了太多人,压力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每次以为看到希望,线索就断了;每次以为抓到尾巴,人就跑了。
老金是这样,林烨是这样,现在刘老四……不能再这样了。
必须抓住他,必须问出老金的下落,必须找到林雪。
找到林雪,也许就能解开所有谜团:那些失踪的人到底在哪儿,林烨到底做了什么,这个案子到底该怎么结。
“队长,”李薇薇小声说。
“您去车里休息会儿吧,这儿有我们盯着。”
王队长摇头:“不用,我就在这儿。”
他需要清醒,需要第一时间掌握情况。车里太闷,容易犯困。
李薇薇不再劝,她知道队长的脾气。这个案子不破,队长不会安心休息,一秒都不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胡同里偶尔有野猫经过,蹑手蹑脚,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凉,像某种哀鸣。
王队长又点了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缓缓上升,扭曲,消散。像那些失踪的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他想起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神,想起小当和槐花的哭声,想起四合院里那些人恐惧的脸……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打转。
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好人受苦,坏人逍遥?为什么正义来得这么慢,这么难?
王队长深深吸了口烟,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起来。
“队长,”老赵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