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四合院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贾家屋里,秦家三人却没睡。
老秦头躺在炕上,眼睛睁得老大,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旁边老秦婆翻来覆去,身下的炕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秦二柱睡在炕尾,发出均匀的鼾声,但时不时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他爹。”老秦婆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嗯。”老秦头应了一声。
“你睡着没?”
“没。”
老秦婆坐起来,披上衣服,凑到老秦头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这院子怎么这么静?跟咱村坟地似的。”
老秦头没说话,但心里也在犯嘀咕。
白天刚进这院子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静得不像有人住。
那些屋门关得死紧,窗帘拉得严实,偶尔有人出来,也是低着头快步走,像怕被什么盯上。
那个叫傻柱的男人,还有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看他们的眼神都怪怪的。
不是欢迎,也不是讨厌,而像是看死人。
“他爹,”老秦婆继续说。
“俺白天留意了,这院里好多屋子都空着。”
“空着?”老秦头转过头。
“嗯。”老秦婆点头。
“你看西边那两间,还有东边那间,白天就没见人进出。“
”窗户上糊着报纸,里头黑漆漆的,肯定没人住。”
老秦头心里一动,空屋子,那里面……
“俺还听那个傻柱跟人说,这院里失踪了好多人。”老秦婆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失踪了,那屋子不就空了吗?屋子空了,里头的东西……”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老秦头的心跳快了几拍。
是啊,屋子空了,里头的东西就成无主之物了。
粮食、衣服、家具,甚至可能还有钱……
“你是说……”老秦头压低声音。
“咱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老秦婆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小当你俺们得照顾,可俺们自己也得活不是?城里不比乡下,样样都要钱。“
”要是不弄点东西,光靠二柱打零工,啥时候才能攒下钱?”
老秦头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媳妇说的是实话。
他们来四九城,表面上是照顾外孙女,实际上就是奔着贾家房子来的。
可现在房子有了,孩子也有了,但钱呢?
粮呢?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那些空屋子里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可是……”老秦头还是有些犹豫。
“万一被人发现……”
“谁会发现?”老秦婆不屑地说。
“这院里的人,一个个跟死了亲爹似的,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大半夜的,谁会出来瞎逛?“
”再说了,咱就拿点粮食,又不是偷人。”
老秦头想了想,觉得有理。
他翻了个身,看了看睡在炕尾的儿子。
秦二柱睡得正沉,嘴微微张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二柱。”老秦头喊了一声。
没反应。
“二柱!”他提高了点声音。
秦二柱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爹?咋了?”
“起来,跟俺出去一趟。”老秦头说着,已经坐起身,摸黑穿鞋。
秦二柱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出去?去哪儿?”
“别问那么多,跟着就是。”
老秦婆也从炕上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截蜡烛,又摸出一盒火柴,塞给老秦头:“小心点。”
老秦头接过,揣进怀里,又拿起白天从贾家柜子里翻出的一把老式手电筒,拧了拧,居然亮了。
虽然光很暗,但总比没有强。
三人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中院那盏公共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黑暗里像一只垂死的眼睛,勉强撑开一条缝,窥视着这个早已变成坟墓的院子。
风很冷,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只鬼手在拍打。
秦二柱打了个寒颤,小声说:“爹,俺咋觉得这院儿阴森森的……”
“别废话。”老秦头低声喝止。
“跟紧。”
他先往西边看,那两间屋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据白天的观察,那是易中海家和阎埠贵家。
易中海被抓了,他老婆也失踪了,阎家更是一家子全没了。
就是这两间。
老秦头打着手电,猫着腰,带着老婆儿子摸到易中海家门口。
门是木门,老式的那种,门闩在外面。
老秦头伸手推了推,门闩没插,一推就开了。
他心里一喜,连忙闪身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很久没人住的那种。
手电光扫过,炕上光秃秃的,被子褥子都没了,只剩一张光炕席。
柜子开着,里头空荡荡的。
“啥都没有?”秦二柱有些失望。
“仔细找。”老秦头低声说。
“值钱的东西肯定藏起来了。”
三人开始在屋里翻找。柜子、炕洞、墙角的坛子,甚至把炕席掀起来,一寸一寸地摸。
还是秦二柱眼尖,发现炕洞深处有个小布包,用绳子吊着,藏在里面。
他伸手拽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捆钞票,还有几张粮票布票。
“爹!有钱!”秦二柱兴奋得声音都变了。
老秦头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点!”
他接过布包,就着手电光数了数。
钱不多,大概三十多块,粮票有十几斤,布票几张。
但对农村来的他们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还有没有?”老秦婆问。
三人继续搜,又在柜子夹层里翻出半袋白面,大概二十斤,还有一小罐猪油。
“够了够了。”老秦头把东西装进早就准备好的布袋里,让秦二柱背上。
“走,去下一家。”
从易家出来,他们摸到阎埠贵家。
阎家的门上了锁,但锁很旧,老秦头用带来的钳子一夹,锁就开了。
推门进去,屋里更乱,像是被翻过好几次。
桌子歪倒,抽屉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这家被人翻过?”秦二柱小声说。
老秦头蹲下,就着手电光翻了翻地上的东西,有旧报纸、破本子、发霉的鞋垫,还有几张揉皱的票据。
他捡起票据看了看,是工业券和粮票,虽然面额不大,但能用。
“收拾起来。”他说。
三人把地上的票据都捡起来,又在炕席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总共不到十块。
粮食更少,只找到小半袋棒子面,大概五六斤。
“这家穷。”老秦婆嘟囔着。
“穷鬼。”秦二柱附和。
老秦头没说话,但心里也失望,他原本以为能捞一笔大的,结果就这点东西。
不过蚊子腿也是肉,总比没有强。
他把东西装进布袋,三人退出阎家,把门虚掩上。
站在院子里,老秦头看向后院。
那里还有一间屋子,比前院的都大,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白天他留意过,那屋住的是个叫林烨的年轻人,在轧钢厂上班,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那粮食肯定不少。
老秦头的心又活泛起来。
“他爹,还去?”老秦婆看出他的心思,有些担心。
“那屋有人住,万一……”
“怕啥?”老秦头压低声音,“那人又不在,俺白天问过了,他出差去了,得明天才回来,屋里没人。”
老秦婆一听,眼睛亮了:“那还等啥?”
三人又往后院摸去。
经过月亮门时,秦二柱不小心踢到一块松动的砖头,“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三人同时僵住,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没动静。没有灯亮,没有喝问声。
老秦头松了口气,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小心点!”
秦二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三人继续往前,终于摸到林烨家门口。
门是木门,但比易家和阎家的结实,门闩在里面,从外面打不开。窗户关着,玻璃后面还有窗帘。
“怎么进去?”秦二柱问。
老秦头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发现后墙有个小窗户,是厨房的,插销有些松动。
他用钳子撬了几下,插销就掉了,窗户推开一条缝。
窗户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秦二柱瘦,自告奋勇:“俺先进。”
他扒着窗台,头先钻进去,然后肩膀、身子,像条泥鳅一样滑了进去。
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人没事。
秦二柱站稳后,摸黑找到门,从里面打开门闩。
老秦头和老秦婆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手电光扫过,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桌子,上面放着饭盒和搪瓷缸子;
墙角一个大柜子,旁边是两个缸。
老秦头直奔那两个缸。
掀开第一个缸的盖子,手电照进去,满满一缸白面!
“发了!”老秦头激动得手都在抖。
再掀第二个缸,又是满满一缸棒子面!
这得多少斤啊?至少一百多斤!
“他爹……”老秦婆也看呆了。
“这……这么多粮食……”
老秦头强压着激动,低声说:“快,装!”
三人手忙脚乱地翻出布袋、面袋,开始往袋子里装粮食。
白面装了三袋,棒子面装了两袋,每个袋子都塞得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装完粮食,秦二柱又盯上了柜子:“爹,那柜子里说不定还有好东西。”
老秦头走过去,打开柜子。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装,还有一件军大衣。
柜子底下,放着一个小木箱。
老秦头抱起木箱,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晃动。
他打开箱子,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是一些杂物:
几本书,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扳手。
“老天爷!”老秦婆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老秦头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这些粮食,拿到黑市上卖,少说也能卖一百多!
这趟来对了!
他把钱揣进怀里,又把木箱放回原处,合上柜门。
“走!”他低声说。
三人一人扛一袋粮食,秦二柱年轻力壮,扛了两袋,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老秦头忽然停下。
“等等。”
他把粮食放下,又走回屋里,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又从桌上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借粮一用,日后归还。”
然后把纸放在桌上,用搪瓷缸子压住。
“他爹,你这是干啥?”老秦婆不解。
“留个字条,万一被发现,就说借的。”老秦头自以为聪明。
“城里人不是讲究吗?借东西要还。”
老秦婆想了想,觉得有理,也不再多说。
三人扛着粮食,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关上门。
院子里依然一片死寂。
他们扛着粮食,弯着腰,快步穿过月亮门,穿过中院,回到贾家。
推开门,把粮食放下,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被汗水浸透。
“他爹……”老秦婆喘着气,眼睛却发亮,“咱们……咱们发财了!”
老秦头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钱,在手电光下数了数。
之前易家搜出的三十多块,阎家的几块,一共三十多
还有粮食!一百多斤粮食!还有粮票、布票、工业券!
“明天,”老秦头压低声音。
“明天俺去黑市,把这些粮食卖了,城里的粮食金贵,能卖个好价钱。”
“那这些钱呢?”秦二柱问。
“存着。”老秦头说。
“等攒够了,再也不回那穷村子了!”
三人相视而笑,笑得很满足,很得意。
贾家屋里,秦家三人还在兴奋地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同一时间,傻柱屋里。
傻柱趴在炕上,浑身都在抖。
他刚才也听见了动静,从窗户缝隙往外看,看见了秦家人在院子里走动,看见了他们扛着粮食从后院出来。
他们偷了林烨的粮食!
傻柱的第一反应是高兴,秦家人作死,偷林烨的东西,等林烨回来,肯定先找他们算账,这样他和聋老太太的计划就更容易了。
可下一秒,他又紧张起来。
秦家人偷了粮食,林烨回来发现粮食没了,肯定会暴怒。
到时候满院子查,会不会查到他的下毒计划?
他的药已经放进林烨的水缸和米缸了。
如果林烨发现粮食被盗,先检查厨房,会不会发现水里、米里有问题?
傻柱越想越怕,手抖得厉害。
他摸黑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后院林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
药已经下了,收不回来了。
现在只能祈祷林烨先发现粮食被盗,然后暴怒之下去找秦家人算账,忽略检查水和米。
或者……秦家人能多活几天,让林烨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等林烨想起喝水吃饭时,已经过了很久。
傻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回到炕上,躺下,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织网,不紧不慢,像是知道这个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网里挣扎,谁都逃不掉。
傻柱闭上眼睛,嘴里喃喃自语:“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夜,越来越深。
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而这场夜盗,只是最后风暴的序曲。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王队长站在昌平县公安局门口,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西山搜索队已经出发了,刘老四关在看守所里,老金还没消息。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风里飘散,像那些失踪的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队长,”李薇薇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吃点东西吧,一会儿还要去西山。”
王队长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他脑子里全是林雪那双眼睛,那些孩子描述的眼睛,大大的,很亮,不爱说话。
那个女孩,还活着吗?
在西山的某个角落,等着人去救?
还是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
“出发。”他掐灭烟,把馒头塞进嘴里,大步走向警车。
同一时间,北郊机械厂。
林烨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天刚亮,宿舍里一片寂静,刘小刘还在打鼾。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今天,他要回四九城了。
任务完成,零件到了,设备修好了,一切正常。
正常得让那些监视他的便衣都放松了警惕。
林烨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这个谜团,只能找到老金才能解开。
他穿好衣服,收拾好东西,叫醒刘小刘:“起床,回去了。”
刘小刘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林师傅,这么早?”
“嗯。”
两人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饭。便衣还在盯着他,但他像没看见,平静地吃饭,平静地收拾,平静地坐上回城的卡车。
卡车驶出机械厂,扬起一片尘土。
林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荒山。
快到四九城了。
快到四合院了。
快到下一场清算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秦家人,聋老太太,傻柱……
你们准备好了吗?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烟尘。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四合院里,秦家三人还在呼呼大睡,做着发财的美梦。
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坐上了回城的卡车。
他们不知道,自己偷来的粮食,正在变成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