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照在山坡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上。
泥土下,埋着聋老太太。
林烨站在坑边,看着那片新土,一动不动。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可他像一尊石像,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有脑子里,那个声音在回响。
【检测到濒死者记忆强烈波动,是否提取?】
他蹲下身,伸手按在那片新土上。
土很凉,带着夜露的湿气。
隔着这层土,他能感觉到下面那个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和那些即将消散的记忆。
“提取。”他低声说。
聋老太太的记忆,瞬间涌进了他的意识。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
那是一个冬天,很冷,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凌。
聋老太太坐在自家炕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烧着煤炉,暖洋洋的,她靠在被垛上,眯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有孩子的哭声。
很细,很弱,像小猫叫。
她睁开眼,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井台边,正在洗衣服。
那孩子穿着单薄的棉袄,袖子挽得老高,小手冻得通红,肿得像胡萝卜。
她一边洗一边哭,眼泪掉进盆里,和肥皂泡混在一起。
是林雪。
五岁的林雪。
聋老太太看了一眼,放下窗帘,继续眯着眼打盹。
外面太冷了,她才懒得出去。
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弱。
聋老太太翻了个身,把耳朵埋进枕头里。
听不见,就清净了。
——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冬天,还是那个院子。
这次是晚上,很黑,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
聋老太太裹着被子躺在炕上,睡得正香。忽然,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咚咚咚!”
“老太太!老太太!”
是林母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聋老太太皱了皱眉,没动。
“老太太!小雪发烧了!烧得厉害!您有没有药?借我一点!”
发烧?
聋老太太想起自己柜子里确实有半包退烧药,是去年剩下的。
但她犹豫了一下,没吭声。
那药是留着给自己用的,万一她自己也病了怎么办?
“老太太!求求您了!小雪烧得都说胡话了!”
林母的声音越来越急,敲门声越来越响。
聋老太太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听不见,就当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停了。
林母的哭声渐渐远去。
聋老太太松了口气,继续睡。
第二天,她听说林雪烧了一夜,差点没挺过来。
是林母用凉水给她擦身子,硬生生熬过来的。
聋老太太听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也就那么一点。
反正那丫头命大,挺过来了。
——
画面再转。
林建国的葬礼。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来帮忙的邻居。
林母跪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
林雪站在旁边,小小的身子穿着孝服,眼睛红红的,不敢哭出声。
聋老太太也站在人群里,拄着拐杖,面无表情。
她看着那口薄皮棺材,看着那个哭得不成人形的女人,看着那个吓得发抖的孩子,心里没什么感觉。
死个人而已,她见得多了。
易中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老太太,一会儿开个会,商量商量林家的事。”
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商量林家的事是什么意思。
赔偿金,房子,东西。
分赃。
她没参与,但她也没走。
就站在那儿听着。
易中海说:“赔偿金五百块,咱们几家分一分,每家拿点。“
”林母那边,给点就行,反正她也活不长了。”
刘海中点头:“房子给贾家,他们家人口多,正好缺房子。”
阎埠贵说:“东西我帮着处理,该卖的卖,该分的分。”
她听着,什么都没说。
那些人分完钱,还给她送了点吃的用的,说是封口费。
她收了。
收了,就等于默认了那些事。
——
画面继续。
林母病重的那些日子。
聋老太太每天都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有时候咳得狠了,能咳出血来。
她知道林母快不行了。
但她没去看过。
一次都没有。
嫌晦气。
快死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天,林雪来敲门。
小小的孩子站在门口,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怯生生地看着她。
“老太太,我娘想借点米……家里没吃的了……”
聋老太太看着她,皱了皱眉。
这丫头,怎么又来了?
前两天刚借过。
“没了。”
“我家也没米了。”
林雪的眼睛暗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那……那打扰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聋老太太关上门,走回屋里。
柜子里,明明还有半袋米。
但她不想借。
借了,什么时候还?
一个快死的人,一个没爹的孩子,拿什么还?
不借。
就说不借。
那些年里,聋老太太见过无数次林雪被欺负。
被贾张氏打,被棒梗推,被院里其他孩子骂野种,没爹的。
每次她都看见了,但每次她都装作没看见。
有一回,林雪被棒梗推倒在井台边,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她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林雪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里全是哀求。
“老太太……”
她转身走了。
画面再转。
林烨回来之后的那些日子。
聋老太太看着那些失踪的人,一个一个消失。
刘海中,阎埠贵,贾东旭,一大妈,秦淮茹,贾张氏……
她心里害怕,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林烨在复仇。
她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她。
于是便叫傻柱去给林家下药,想要毒死林烨。
记忆的最后,是聋老太太临死前的念头。
她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想起林雪那双眼睛。
亮亮的,大大的,像星星。
每次被欺负,那双眼睛都会看着她。
每次,她都移开目光。
假装没看见。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她躺在坑底,土埋到了脖子,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恐惧,有绝望。
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
原来,等死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那些被她视而不见的人,临死前,也是这种感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土,埋住了她的脸。
黑暗,吞没了一切。
林烨睁开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平静。
可眼眶,是红的。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聋老太太的记忆,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她视而不见的瞬间。
林雪被欺负的时候,她在。
林母病重的时候,她在。
林雪被卖的时候,她也在。
就在门口站着,拄着拐杖,看着。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看着。
像看一场戏。
林烨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林雪那双眼睛。
大大的,亮亮的,像星星。
每次被欺负,那双眼睛都会看着周围的人,希望有人能帮帮她。
可每次,都没人帮。
每次,都有人看着。
看着,然后转身走开。
就像聋老太太。
就像这个院子里,那些什么都没做的人。
林烨站起身,走到那片新翻的泥土前。
他蹲下,看着那片土。
土下面,埋着那个老太太。
那个什么都没做的老太太。
“老太太,”
“你知道小雪被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没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山坡,吹过那棵歪脖子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在想,为什么没人救我。”
“为什么那些大人,都看着我,却没人帮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讨厌她。”
“她只是想活着,想等她哥哥回来。”
“可那些人,连这点机会都不给她。”
他的眼眶又红了。
“你知道她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被关在地窖里,像牲口一样养着。每天吃一顿饭,喝一碗水。不敢哭,不敢喊,因为哭了也没人听见,喊了也没人来救。”
“她只能等。”
“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他站起身,看着那片新土,眼神冷得像冰。
“老太太,你什么都没做,可你什么都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说。”
“你以为不沾血,就干净了?”
“可你比那些动手的人更可恨。”
“因为他们动手,是为了钱,为了房子,为了好处。”
“你呢?你什么都不为。”
“你就是冷血,就是自私,就是觉得别人的死活,跟你没关系。”
“可你现在,也要死了。”
“你临死前,想的是什么?”
“是不是也后悔了?”
“是不是也想起那些被你视而不见的人?”
林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晚了。”
“太晚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着那片新土。
月光下,那堆泥土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旧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烨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山下走。
夜风还在吹,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山坡上,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树下,又多了一座新坟。
和那些旧坟排在一起。
刘海中,阎埠贵,贾东旭,一大妈,秦淮茹,贾张氏,李副主任,小凤仙,老金,聋老太太……
他们都在。
在地下,团聚了。
林烨走在山路上,脚步很快。
他得回去。
回到四合院,还有一个人要处理。
傻柱。
原本林烨还抱有侥幸心理,认为傻不敢对自己下毒,但他还是低估了傻柱。
现在有老太太的记忆,林烨更加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傻柱一定要死。
他加快了脚步。
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那座山,那棵树,那些新土旧土,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等着下一个死者。
等着最后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