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阳光照进四合院,照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
傻柱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躺在炕上,浑身僵硬,像一块被抽走了骨头的肉,眼睛瞪得老大,瞪着黑漆漆的房梁,瞪了一夜。
又是一夜没睡,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不,更早。
从秦家人死的那天起,他就没睡过。
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秦二柱吐黑血的样子,秦母扭曲的脸,老秦头趴在炕沿边伸着手,还有小当和槐花,两个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嘴角流着黑色的血。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翻了个身,想坐起来,可浑身酸疼,像被碾过一样。
这几天,他连门都不敢出。
吃的喝的,都是趁着林烨去上班了,才偷偷摸摸去厨房弄点。
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饿得胃疼,可他还是不敢出去。
怕看见林烨。
怕看见那双眼睛。
傻柱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窗外,阳光很好。
院子里有脚步声,是许大茂出去倒痰盂。还有几个陌生人的声音,好像是街道办的人,来巡视的。
正常的生活,还在继续。
可他的生活,已经完了。
傻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一直在抖。
从那天晚上把药放进林烨家水缸米缸开始,就在抖。
后来秦家人死了,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老金死了,聋老太太失踪了,他连觉都不敢睡了。
他知道下一个就是他。
一定是。
他想起聋老太太最后跟他说的话。
“柱子你听我的,咱们还有机会。”
机会?
什么机会?
傻柱的眼眶湿了。
他不知道该怪谁。
怪林烨?林烨是回来报仇的,那些人确实害过他。
怪聋老太太?老太太也是为了活命,才让他下毒的。
怪自己?
对,怪自己。
怪自己怂,怪自己怕,怪自己没胆子反抗,也没胆子跑。
他就是一个怂货。
从小到大都是。
小时候被欺负,不敢还手。
长大了看见林雪被欺负,不敢管。
林烨回来杀人,他不敢吭声。
现在要死了,他连跑都不敢跑。
傻柱抱着头,蜷缩在炕上,浑身发抖。
哭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傻柱的心猛地一缩。
他想起那天晚上,林烨站在他床边,手里拿着那把扳手。
当时他睡着了,不知道。
后来他醒了,发现门闩被动过,炕边有脚印。
林烨来过,来杀他。
可为什么没杀?
傻柱想不通。
也许是他命大,林烨临时改了主意。
也许是林烨想先杀别人,再杀他。
也许……
他不敢想下去。
可不管怎样,他还活着。
活一天,算一天。
傻柱深吸一口气,爬起来,穿好衣服。
他得去看看。
那老太太,是他最后的希望。
虽然那希望已经很渺茫了。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推开门。
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眯着眼,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很静,那盏公共灯泡还亮着,白天也亮着,没人敢关。
许大茂家的门关着,窗帘拉着。
后院方向,静悄悄的。
林烨的屋门关着,他应该去上班了。
傻柱松了口气,快步穿过中院,来到聋老太太屋前。
门关着,窗帘拉着,和平时一样。
他敲了敲门。
“老太太?”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老太太,是我,傻柱!”
还是没人。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有股霉味。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点光都没有。
傻柱站在门口,往里看。
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茶缸子还在,碗筷还在,一切如常。
可人不在。
聋老太太不在。
傻柱走进去,四处看。
炕洞,空的。柜子,开着,里面的衣服还在。墙角那个小木箱,也开着,里面那包药粉……
傻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过去,往木箱里看。
药粉,没了。
那个小纸包,不见了。
傻柱的脑子“嗡”的一声。
药粉没了。
聋老太太不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带走了药粉?
还是……
她已经被林烨抓走了?
傻柱的腿开始发软。
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大口喘气。
脑子里乱成一团。
聋老太太失踪了。
就像一大妈,秦淮茹,贾张氏,李副主任,小凤仙,老金……
都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下一个,就是他。
一定是。
傻柱站起来,踉跄着冲出屋子。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死寂的四合院,看着那扇扇紧闭的门,看着那盏白天还亮着的灯泡,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这个院子,已经变成坟墓了。
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死了。
现在就剩他和许大茂。
许大茂那孙子,墙头草,谁赢跟谁。
他不会帮自己,也不会管自己。
傻柱转身,冲回自己屋里,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
他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起那天晚上,林烨站在他床边。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他想起自己下的毒,那些药粉,秦家人惨死的样子。
他想起聋老太太说的话,那些计划,那些希望。
现在,全完了。
老太太死了。
他一个人,怎么办?
傻柱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浑身发抖。
眼泪流下来,无声无息。
他想跑,跑得远远的,离开这个院子,离开四九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可他不敢,怕跑了,林烨追上来。
怕跑了,警察抓到他。
怕跑了,外面更可怕。
他就是一个怂货,活着怕,死了更怕。
他只能缩在这个小屋里,等死。
等着林烨来杀他。
窗外阳光很亮,可照不进他心里。
轧钢厂,一车间。
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
林烨站在车床前,手里的工件一个接一个地加工出来,精准,完美。
他的动作稳定,表情专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心里,却在盘算。
聋老太太处理了。
现在就剩傻柱。
那个怂货,什么时候处理?
今晚?还是再等等?
林烨想了想,决定再等等。
等去南方的名额定下来。
等出发之前。
那时候,再处理傻柱。
不急,他跑不了。
“林师傅!”车间主任走过来,“马科长让你去一趟。”
林烨关掉车床,摘下护目镜:“现在?”
“嗯,让你马上去。”
林烨点点头,放下工具,往办公楼走。
推开技术科的门,马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林烨,坐。”
林烨坐下。
马科长看着他,笑了笑。
“你的申请,厂里批了。”
林烨心里一动。
“下个月去上海学习,五个名额,你是其中之一。”
“好好干,别给咱们厂丢脸。”
林烨点头:“谢谢马科长。”
马科长摆摆手:“是你自己技术过硬,争来的。“
”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月初出发,先去半个月。”
下个月初,也就几天了。
林烨心里盘算着,几天足够处理傻柱了。
“好。”
“我会准备好的。”
马科长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林烨知道他想问什么。
那些传言,那些失踪的人,那些警察。
但他没问。
林烨也没说。
有些事,不问最好。
林烨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厂区。
工人们进进出出,机器轰鸣,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等去上海,找到妹妹,带她回来。
然后……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车间走。
脚步很稳,很快。
晚上,林烨回到四合院。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傻柱的屋门紧闭,窗帘拉着,里面黑漆漆的。
林烨看了一眼,没理会,往后院走。
回到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
没点灯,就坐在黑暗中。
他在想。
想那个总部,想那个赵爷,想林雪。
想她这三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想她见到他时,会不会认不出他。
想她会不会怪他,来得太晚了。
林烨的手慢慢握紧。
不会的。
一定不会。
她是他的妹妹。
最好的妹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惨白惨白的。
林烨坐在炕沿上,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三天后就能去南方了。
就能找到妹妹了。
就能……
他慢慢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个小女孩,五岁,大大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成月牙。
她向他跑来,喊着:“哥哥!哥哥!”
他张开双臂,想抱住她。
可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回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
然后,她消失了。
消失在黑暗里。
林烨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窗外,月光依旧惨白。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可再也睡不着了。
傻柱屋里,傻柱也没睡。
他缩在炕角,抱着那把菜刀,盯着门口。
一夜没合眼。
他在等。
等林烨来。
等死神降临。
可林烨没来。
天亮了。
傻柱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
今天没来,明天呢?
后天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等死的感觉,比死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