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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化不开。
大队长陈国栋坐在长桌尽头，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的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那些照片。
法租界霞飞路十七号那栋洋楼，十六铺码头五号仓库，还有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
他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一夜之间，两条线全断了。
钱德彪死了，码头那帮人也废了。
可他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说说吧，查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对面的年轻刑警翻开记录本：“霞飞路十七号，死者钱德彪，男，五十四岁，赌场老板，在道上有些名气。”
“死因是后颈遭到重击，颅底骨折，当场死亡。”
“屋里还有六个人，都是他的手下，全部被打死，有两个人腿骨粉碎性骨折。”
“十六铺码头呢？”
“五号仓库，发现五个人，全部被打死。“
”其中两个腿骨粉碎性骨折，一个颅骨骨折。手法和霞飞路那边一模一样。凶器应该是钝器，可能是扳手或者锤子之类。”
陈国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人干的？”
“现场没有发现多人作案的痕迹。从伤口的力道和角度判断，应该是一个人。”年轻刑警犹豫了一下，“这个人下手很准，很狠，每一击都打在要害上。不是普通人，是练过的。”
陈国栋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上海滩，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案子了。
一个人，一夜之间，挑了钱德彪的窝子，又挑了码头那帮人。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这个人，到底是谁？
“钱德彪最近跟什么人来往过？”他转过身问。
年轻刑警翻了翻记录本：“据赌场的人交代，前几天有个京城来的人找过钱德彪，说要谈买卖。”
“钱德彪没见，派了几个手下去打发了。后来那个人又来了，再后来……”
“再后来就出事了。”
“是。”
陈国栋走到桌前，看着那些照片：“京城来的……查过这个人吗？”
“查了。只知道是个男的，京城口音。具体叫什么，长什么样，赌场的人说不清楚。”
“钱德彪那些手下呢？也说不清楚？”
“他们说，那个人的眼睛……”年轻刑警顿了顿，“很冷。”
陈国栋盯着他：“很冷？”
“原话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看一眼就心里发毛’。”
陈国栋沉默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又点了一支烟。
“码头那边呢？那帮人是等谁的？”
“据交代，他们是在等一个叫赵爷的人。”
“具体什么来路，没人知道。只说每个月十五，赵爷的人会来码头取货。他们负责搬货，拿钱走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爷……”陈国栋喃喃重复，“查过这个人吗？”
年轻刑警摇头：“查不到。道上的人都说，听说过赵爷，可谁也没见过。只知道他在上海很有势力，做的生意不小。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得清。”
陈国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却能在上海滩做这么大的生意。
这个人，不简单。那个京城来的人，找钱德彪，问赵爷，然后杀人。
他是冲着赵爷来的。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
“全城搜捕那个京城来的人。车站，码头，旅馆，全都要查。另外，盯住赵爷的人。”
“他手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没动静。”
“是！”
刑警们散了。陈国栋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李薇薇是第二天早上才打听到那些消息的。
她住在培训基地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一晚上没睡。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林烨走进码头，林烨打倒那些人，林烨蹲下、伸手、站起来。
他杀人了，她知道的。
可她没证据，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远远地跟着。
她需要知道上海警察查到了什么，需要知道死了多少人，需要知道林烨到底干了什么。
她换上便衣，去了公安局附近的一家茶馆。
那里有她的一个老同学，毕业后分配到上海公安局，现在在刑侦大队当内勤。
两人见了面，寒暄了几句。李薇薇绕了半天圈子，终于开口：“老同学，你们昨晚是不是出事了？”
同学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到底什么事？”
同学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声说：“死了人。法租界那边一个赌场老板，叫钱德彪，被人杀了。还有码头那边，也出了事。”
李薇薇的手慢慢握紧：“怎么死的？”
“被打死的。钝器击打后颈，颅底骨折。还有好几个手下，全被打晕了，有的腿都碎了。”
李薇薇的脸白了。她想起那把扳手，想起林烨手里的那把扳手，想起上面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
“查到凶手了吗？”她问。
同学摇头：“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有。陈队发了好大的火，全城搜捕呢。”
“搜捕谁？”
“一个京城来的人。听说那人在出事前找过钱德彪，问什么赵爷。后来就出事了。”
李薇薇的心跳加速。京城来的人，找钱德彪，问赵爷。
就是林烨。他动手了，他真的动手了。
可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
“老同学？老同学？”同学在喊她。
李薇薇回过神：“嗯？”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没睡好。”她站起身，“我先走了，谢谢你。”
她走出茶馆，站在街上。
阳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可她却觉得冷。
林烨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杀了钱德彪，伤了那些人，逼问赵爷的下落。
下一步，他会干什么？去找赵爷？去找他妹妹？会杀更多人？
李薇薇的腿有些发软。
她扶着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得想办法。得找到证据，得阻止他，得……
可她怎么阻止？他杀了四十多个人，警察拿他没办法。
他在她眼皮底下杀了人，她拿他没办法。没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李薇薇的眼泪涌出来，她擦了擦眼睛，挺直腰。
不能哭，不能放弃。她加快脚步，往培训基地走。
得盯着他，得跟着他，得等他露出破绽。她不信他永远不露破绽，不信。
陈国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报告，已经看了一上午。
钱德彪的，码头那帮人的，还有那个“京城来的人”。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可那个人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站查过了，没有。码头查过了，没有。旅馆查过了，也没有。这个人，像一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
陈国栋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伤，那些骨折，那些干净利落的致命一击。
不是普通人，是职业杀手？不，职业杀手不会这么问。
他是在找赵爷，不是在杀人。杀人是手段，找人才是目的。
这个人，到底跟赵爷有什么仇？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是我。盯住赵爷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汇报。”
放下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上海的夜晚又要来了。
今晚，那个人还会动手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找到他，必须。
林烨从码头逃走后，没有回培训基地。
他找了一家小旅馆，在虹口区，离山阴路不远。
很便宜，很破，但安静。
他坐在床上，没点灯，就坐在黑暗中，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钱德彪的记忆，码头那帮人的记忆，山阴路，虹口运输，金戒指。
明天，去找那个仓库，去找那些人，去找赵爷。快了，快了。
窗外，上海的夜晚很亮。霓虹灯闪着红光绿光，像无数只鬼眼。
林烨坐在黑暗中，眼睛盯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等待着黎明，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等待着最后的清算。
天亮了。林烨从旅馆出来，往山阴路走。街道很窄，两旁是旧式的洋楼，很安静。他走得很慢，看着那些门牌号。
山阴路，八十七号，八十九号，九十一号。路口，就是这里。
他站在路口，看着四周。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右边是一家杂货铺，对面是一栋三层小楼，灰墙红瓦，窗户关着，门也关着。
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上写着——“虹口运输”。
就是这儿。林烨站在对面的巷口，看着那栋楼，看着那辆卡车，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在等，等里面的人出来，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就在他等的时候，陈国栋也在等。他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手下的消息。
一上午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那个人，像真的蒸发了一样。
下午，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喂？”
“陈队，查到了。”电话那头是年轻刑警的声音。
“虹口那边有个运输公司，叫虹口运输。”
“我们查过了，注册人是个假名字，地址也是假的。可附近的人说，那地方经常有人进出，都是生面孔。晚上也亮着灯，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国栋的心跳加速了：“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
他放下电话，站起身，走到窗边。赵爷，虹口运输。那个京城来的人，一定会去那里。他等着，等那个人出现，等他露出破绽。
天快黑了。林烨还站在巷口，看着那栋楼。一天了，没人出来，没人进去。门一直关着，窗户一直关着。可他知道，里面有人。他听见里面有动静，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不能再等了，今晚就动手。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夜幕降临，上海的夜晚又来了。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