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上海罩得严严实实。
山阴路这条小街到了晚上格外安静,两旁旧式洋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昏黄昏黄的,像垂死者的眼睛。
路灯隔得很远,光晕照不了多大一片地方,大部分路面都淹没在黑暗里。
林烨站在巷口的阴影中,已经站了快一个钟头。
白天他观察了一整天,把这条街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对面那栋灰墙红瓦的三层小楼,门口那辆写着“虹口运输”的卡车,楼上亮着灯的窗户,还有那些偶尔进出的人。
下午三点,出来一个人,往东走了。
四点,又出来一个人,往西走了。
五点半,一个人回来,手里提着几袋子东西,是晚饭。
六点,楼上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二楼左边那间亮了。
七点,一楼的大门关上了,再没人出来。
就是这儿了。
林烨从巷子里出来,穿过马路,贴着墙根往那栋楼走。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夜行的猫。
楼门口有一盏门灯,很暗,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门是木门,很厚实,上面刷着黑漆,漆皮有些剥落了。
他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光,还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他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里面是一条走廊,不长,尽头是楼梯,通往楼上。
走廊左边有一扇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烟味和说话声。
右边是墙,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
林烨贴着墙,慢慢往那扇门移动。
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边缘,避开那些会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到门边,他停下来,侧耳听。
里面有三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今天码头那边出事了,听说了吗?”
“听说了。钱德彪那老东西,让人给做了。”
“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道上都在传,说是京城来的。赵爷那边已经知道了,让咱们这几天小心点。”
“小心?怎么小心?人都杀到门口了。”沉默了几秒。
“别瞎说。赵爷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外地人,翻不了天。”
“可钱德彪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一夜之间,全完了。”
“那是钱德彪废物。咱们这儿,他进不来。”
林烨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进不来?他已经进来了。他直起身,推开门。
屋里三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喝酒吃菜,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
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人,三人都愣住了。
坐在最里面那个先反应过来,手往腰后摸。
林烨没给他机会。一步跨进去,扳手砸在他太阳穴上。
“咚”的一声闷响,那人眼睛一翻,从椅子上滑下去,不动了。
另外两个站起来,一个要去抓桌上的酒瓶,一个往后躲。
林烨左手抓住酒瓶那个的头发,往桌沿上一磕,“砰”,酒瓶碎了,人也软了。
最后一个已经退到墙角,张嘴要喊。林烨的扳手已经到了,砸在他喉咙上。“嗬……嗬……”那人捂着喉咙,发出两声抽气,也软了下去。
三个人,五秒钟,全倒。
林烨站在那儿,扫了一眼屋里。
桌子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酒瓶倒了,酒流了一桌。
地上躺着三个人,都还有气,只是晕了。
他转身,走出屋子,往楼梯口走。
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会响。
林烨每一步都踩在最边上,那里最不容易响。
上了二楼,走廊里亮着一盏灯,昏黄昏黄的。
左边两扇门,右边两扇门,都关着。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侧耳听。里面没有声音。
推开门,是一间空屋子,堆着些杂物。第二扇门,也没有声音,空屋子。右边第一扇,有呼吸声。
他推开门,里面一个人正躺在床上睡觉,打着呼噜。林烨走过去,扳手砸在他后颈上,呼噜声停了。第二扇门,有灯光,有说话声。
他走过去,贴着门听。
“……赵爷那边来话了,让咱们把货看好,别出岔子。”
“货在楼下仓库里,锁着呢,出不了事。”
“还是小心点。钱德彪那边,说没就没了。”
“怕什么?咱们这儿,外人进不来。”
林烨推开门。屋里两个人,一个坐在桌边喝茶,一个站在窗边抽烟。
看见他,两人同时愣住了。坐着的那个手往桌下摸,林烨的扳手已经飞过去,砸在他脸上,“咔嚓”一声,鼻梁断了,血喷出来,人连椅子带人往后倒。站着的那个扔掉烟,往门口冲。
林烨没拦他,只是伸脚一绊,那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门框上,闷哼一声,不动了。
两个人,三秒钟,全倒。
林烨捡起扳手,走出屋子。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比其他的都大,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很大,一张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
桌上有台灯,亮着,照出一个坐在桌后的人。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正低着头看文件。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林烨,愣了一下,然后眼镜差点掉下来。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林烨没回答,只是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
那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手开始抖。
“你……你到底是谁?”
“京城来的。”林烨说。
那人的脸瞬间白了。京城来的,钱德彪就是被京城来的人杀的。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喊不出声。
“你……你想干什么?”
“赵爷在哪儿?”
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我……我不知道……”
林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惊恐的脸,那双躲闪的眼睛。他在撒谎,至少部分是。
“你是赵爷的人。”
“我……我是……可我只是管仓库的……没见过赵爷……”
“那谁见过?”
“没人见过……”那人的声音在发抖,“赵爷从来不露面……有事都是让人传话……我们只管做事,别的什么都不管……”
“做什么事?”
“运……运货……”
“什么货?”
那人不说话了。
林烨从怀里掏出那把扳手,放在桌上。
那人看着那把扳手,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我不知道是什么货……”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赵爷不让看……我们只管搬,只管运……别的什么都不问……”
“货从哪儿来?运到哪儿去?”
“从南边来……运到北边……中间在上海中转……”
“南边是哪儿?北边是哪儿?”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人快哭了,“赵爷的人送过来,我们接,然后等人来取。从来没见过上家和下家……”
“赵爷的人,什么时候来取货?”
“不固定……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中……来之前会打电话……”
“电话号码多少?”
“不知道……都是他们打过来,我们接……从来不知道号码……”
林烨盯着他,盯了很久。
那人的眼神很恐惧,很真诚,不像是撒谎。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管仓库的,干活的。林烨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很安静,没有人,没有车。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楼下仓库里,装的什么?”
“不……不知道……锁着的……钥匙在赵爷的人手里……”
林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已经扭曲的脸。够了,这些够了。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把扳手。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
“不……不要……我都说了……”
林烨没理他,扳手砸在他后颈上。他软了下去,趴在桌上,不动了。
林烨蹲下,伸手按在他额头上。
【检测到濒死者记忆强烈波动,是否提取?】
“提取。”
画面涌进他脑子里。一间很大的仓库,堆满了木箱。这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几个人在搬箱子。木箱上写着字,可看不清。
画面一转,一间办公室,这个人在打电话。
“赵爷,货到了,在仓库里。”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连连点头。
“明白,等您通知。”
画面再转,这个人站在街上,对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赵爷说了,这批货很重要,不能出岔子。”
“放心吧,仓库那边我盯着呢。”
“盯紧点。这批货,是给那边准备的。”
“那边?哪个那边?”
对面的人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画面到此为止。
林烨收回手,站起身。赵爷,还是没露面,还是看不清脸。
只知道他有货,有仓库,有手下。可他在哪儿?不知道。
林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他跨过他们的身体,推开门,走进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楼,看着楼上那些黑漆漆的窗户。
货在仓库里,锁着的,钥匙在赵爷的人手里。
赵爷的人会来取货,会打电话,会出现。
等,只能等。等他们来,等他们出现,等他们露出破绽。
林烨转身,翻墙出去,落在巷子里。
..............
另一边。
李薇薇也通过同学那边查询到这边。
李薇薇站在巷子里,喘着粗气,看着那片黑暗。
身后,警笛声越来越近,警灯的红蓝光在街口闪烁。陈国栋带着人冲进来,看见她,愣住了。
“你是……”
“四九城来的。”李薇薇说,“一直在跟这个案子。”
陈国栋看着她,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里面的人,都死了?”
“应该吧...........”李薇薇也不确定。
但要是林烨动手的话,里面的人不会活着。
陈国栋松了口气,对手下说:“进去看看。”
警察们冲进那栋楼。李薇薇站在巷子里,看着那片黑暗。
她意识到自己这次又来晚了一步。
又让他跑了,又让他跑了。可她不会放弃,不会。
陈国栋从楼里出来,脸色铁青。他看着李薇薇:“这个人,到底是谁?”
李薇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缓缓开口:“一个找妹妹的人。”
陈国栋愣住了。找妹妹?找妹妹要杀这么多人?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疲惫,坚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妹妹在哪儿?”
“在赵爷手里。”
陈国栋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爷,又是赵爷。
他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窗户,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人,不会停。他会继续找,继续杀,直到找到他妹妹,直到找到赵爷。
而他,必须在他找到之前抓住他。
不然,上海滩,要出大事了。
夜风吹过,很凉。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红绿绿的,像无数只鬼眼。
这场追逐,还没结束,而且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