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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陈国栋就坐在了办公室里。
他一夜没睡。
从山阴路那栋楼回来，他就一直坐在这儿，盯着桌上那些照片——霞飞路十七号，十六铺码头五号仓库，山阴路八十七号。
钱德彪死了，码头那帮人全死了，山阴路那个仓库也被端了。
一夜之间，三条线全断。可凶手呢？跑了。在他的眼皮底下，跑了。
陈国栋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直咳嗽，可他不觉得难受，难受的是心里那股火，那股抓不住人、破不了案的火。
那个从四九城来的女人说，凶手叫林烨，是来找妹妹的。
找妹妹？陈国栋的嘴角抽了一下，找妹妹要杀这么多人？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照进办公室，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疲惫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个林烨，到底是什么人？
四九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叫李薇薇的女警察，为什么一个人来上海，为什么不跟上海警方联系？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查一个人。林烨，四九城来的，目前在轧钢厂培训基地学习。查他所有的底细，还有四九城那边最近出了什么案子。”放下电话，他又点了一支烟。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电话响了。
“陈队，查到了。”电话那头是局里的内勤小张，声音有些发紧。
“四九城那边，失踪了四十多个人。最近刚找到尸体，全埋在西山，全是活埋的。案子到现在还没破。这个林烨，是那些失踪者的邻居，被调查过很多次，可每次都有不在场证明，一直没证据抓他。”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四十多个人，全活埋，案子没破，林烨有嫌疑，没证据。
他想起那些照片，想起那些断裂的四肢，想起钱德彪那张扭曲的脸，想起山阴路那几个人。
一样的，全是一样的。
“还有呢？”
“这个林烨，是来上海参加技术培训的。轧钢厂派来的，正规手续，介绍信、工作证都有。来之前，四九城那边刚结了案，说他没嫌疑。”
“没嫌疑？”陈国栋的声音冷了下来，“大部分死者都是他邻居，他没嫌疑？”
“那边说，没证据。”
陈国栋沉默了。没证据，又是没证据。他把烟掐灭，站起身。
“小张，通知下去，集合。去培训基地。”
李薇薇坐在旅馆的床上，已经坐了一夜。
从山阴路回来，她就没合过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又让他跑了，又让他跑了。
她知道他会去哪儿，回培训基地，回那间小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睡觉，起床，吃饭，上班。
她知道，可她没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今天，陈国栋会去找他，一定会的。
上海死了人，伤了人，他不会不管。
可找到他又能怎样？没证据，抓不了人。
四九城那边查了那么久，什么都查不到，上海就能查到吗？
李薇薇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得去，得看着他，得跟着他。
她拿起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林烨准时醒来，准时起床，准时洗漱。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他穿好衣服，把饭盒装进布包，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经过李薇薇那间房时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不在，出去了。
林烨收回目光，下楼，去食堂。
林烨打了饭，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出食堂，往车间走。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厂房，脑子里在盘算。
山阴路那边出了事，赵爷的人会警惕，会改变计划，会更难找。
可他们总要交易，总要出货，总会露出破绽。
等，只能等。等他们再出现，等下一个机会。
他走进车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干活。
机器轰鸣起来，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他站在车床前，手里的工件一个接一个地加工出来，精准，完美。动作稳定，表情专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可他的心里，在翻涌。
妹妹在哪儿？在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赵爷”手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他。
快了，快了。他已经到了上海，已经找到了线索，已经离她越来越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躁动。不能急，得稳。
他不知道，就在他干活的时候，几辆警车正从公安局驶出来，往培训基地开。
陈国栋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脸色铁青，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照片，那些断裂的四肢，那些扭曲的脸。
四十多个人，全活埋，全是他杀的？
一个人，怎么能杀这么多人？
怎么能不留痕迹？他想起李薇薇说的话：“他在找妹妹，他妹妹被一个叫赵爷的人带走了。”
赵爷。又是赵爷。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这个林烨，到底是什么人？
车子在培训基地门口停下。
陈国栋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身后跟着七八个警察，个个脸色凝重。
基地的负责人孙主任迎上来，看见这么多警察，脸都白了。
“同……同志，出什么事了？”
“林烨在哪儿？”陈国栋问。
孙主任愣住了。“林烨？在……在车间吧，今天有培训……”
“带路。”
孙主任不敢多问，连忙在前面走。
陈国栋跟在后面，穿过操场，走进厂房。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
孙主任走到一个工位前，指着那个人说：“就……就是他。”
陈国栋看着那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蓝色工装，戴着护目镜，正在车床前干活。
动作很稳，很快，一个工件接一个工件。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林烨。”
林烨抬起头，关掉车床，摘下护目镜。
看见面前站着这么多警察，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然后，表情就恢复了平静。
“有事？”他问。
陈国栋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
冷，真的很冷，冷得像冰，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毛。
这个人，就是杀了四十多个人的人？
就是一夜之间挑了钱德彪窝子的人？就是在他眼皮底下从山阴路逃走的人？
“林烨，我是上海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陈国栋。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跟我们走一趟。”
林烨看着他，没说话。
车间里安静了，机器都停了，工人们都看着这边，大气不敢出。
孙主任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林烨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手，然后看着陈国栋。
“可以。”
陈国栋愣了一下。
这么痛快？他以为会费一番口舌，以为会抵赖，以为会反抗。
可这个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说“可以”。
陈国栋点了点头：“走吧。”
林烨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那些工人身边时，他们都低下头，往两边让。
林烨像没看见，继续往前走。走出车间，阳光照在他脸上，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投下两点惨白的光斑。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院门外停着几辆警车，蓝白的车身上映着阳光，有些刺眼。
他看了一眼那些警车，然后收回目光，上了车。
陈国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这个人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一般人被警察带走，会紧张，会害怕，会问为什么。
可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车子发动了，驶出培训基地，驶上马路。
林烨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梧桐树、洋楼、行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坐着车，离开四九城去南方。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知道家里会出事，还不知道妹妹会被卖，还不知道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他又坐在车上，在上海，被警察带走。
可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承认。
没证据，他们拿他没办法。
陈国栋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冰冷的眼睛。
这个人，在想什么？在盘算什么？在等什么？
车子在公安局门口停下。陈国栋下车，林烨也跟着下车。
两人走进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陈国栋推开审讯室的门，侧身让开。
“进去吧。”
林烨走进去，坐在椅子上。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有面大镜子，他知道那是单面镜，后面有人在看。
陈国栋坐在他对面，打开记录本，盯着他。
“林烨，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林烨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不知道。”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这个人，和那个女警察说的一样，滴水不漏。
“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宿舍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陈国栋盯着他，盯了很久。林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还是那双冰冷的眼睛。
“林烨，霞飞路十七号的案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
“十六铺码头的案子呢？”
“不知道。”
“山阴路八十七号的案子呢？”
“不知道。”
陈国栋的拳头砸在桌上。“砰”的一声，记录本跳起来。林烨看着他，没动。
“林烨，你别装了。这三起案子，全是你干的。钱德彪是你杀的，码头那些人是你伤的，山阴路那几个人也是你伤的。你来找赵爷，你来找你妹妹。对不对？”
林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
“陈队长，您有证据吗？”
陈国栋噎住了。
“您要是没证据，”林烨继续说。
“那就是诬陷。我是来上海学习的，正规手续，介绍信、工作证都有。”
“昨天晚上我在宿舍睡觉，没人能证明，可也没人能证明我出去了。”
“您说我杀人，说我伤人，有谁看见了？有照片吗？有血迹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陈国栋心上。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队长，”林烨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您是尽责。可您不能因为找不到凶手，就随便抓人顶罪。我没做过的事，您非要赖在我头上，我说不出来。”
陈国栋盯着他，盯得眼睛都疼了。可林烨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想起李薇薇说的话：“没证据，抓不了他。”
“林烨，”他的声音放缓和了些，“你妹妹的事，我知道。你找她，找得很苦。可你不能这样杀人。四十多条人命，不是四十多只鸡。”
林烨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陈队长，”
“我妹妹的事失踪了，但她怎么会跟这些事情有关联呢？”
他站起身，看着陈国栋。
“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培训。”
陈国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他。林烨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国栋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们会再找你。”
林烨点点头，转身，走出审讯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
陈国栋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个人，太硬了，硬得像石头，软硬不吃。
“陈队，”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就让他这么走了？”
陈国栋没回答。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玻璃上林烨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盯着他。”
“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
“是。”
陈国栋转身，走回审讯室，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灯光里缓缓上升，扭曲，消散。
他想起林烨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这个人，还会动手，一定会的。
他来找妹妹，没找到，不会停。
等下一次动手，一定要抓住他。
窗外，阳光很亮。可陈国栋却觉得冷，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林烨走出公安局，站在台阶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然后走下台阶，往培训基地走。
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后，一辆警车正远远地跟着他。他也不知道，在培训基地门口，一个女人正等着他。
李薇薇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从马路那头走过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走到她面前，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烨看了她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走进院子里，走进那栋楼里，走进那间小屋。
关上门，插上门闩，没点灯，就坐在黑暗中。
他想起陈国栋那些话，想起李薇薇那双眼睛，想起那些警察。
他们在盯着他，在等着他露出破绽。
可他不会，他不会露出破绽。
他只会等，等下一个机会，等赵爷的人出现，等妹妹的消息。
毕竟，在四九城的时候赵爷就派了两个手下去找过他。
如今林烨来到上海，又弄了这么大的动静，赵爷岂能安心？
窗外，天快黑了。
上海的夜晚又要来了。
而这场追逐，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