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虹口区深处,有一条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弄堂。
弄堂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上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铁环。
推门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一座三进三出的老式院落,青砖灰瓦,回廊曲折,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夜风一吹,满院幽香。
最后一进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赵德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码头送来的密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绸长衫,手指上那枚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眉头都拧得更紧一些。
钱德彪死了。码头的人废了。山阴路的仓库也被端了。
一夜之间,三条线全断,而做这件事的人,叫林烨。
赵德海把密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几个月以前,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那时候,老金还在四九城,说有个年轻人到处找妹妹,杀了很多人。
他没当回事。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后来,老金死了,李副主任死了,小凤仙死了,聋老太太死了,傻柱也死了。
四九城那边,死得干干净净。可他还是没当回事。
四九城是四九城,上海是上海。他的地盘,没人敢来。
现在,林烨来了。
来了不到一个星期,就端了他三个据点,杀了他的人,伤了他的人,还从他眼皮底下跑了。
赵德海睁开眼,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阿强和阿坤,他的心腹,也是他最信任的手下。
阿强四十来岁,精明干练,跟了他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
此刻站在那儿,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吱响。
阿坤年轻些,二十出头,眼神锐利,此刻也绷着脸,眉心拧出一个疙瘩。
“赵爷,”阿强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烨这个人,不能留了。”
赵德海看着他,没说话。
“他在四九城杀了四十多个人,警察拿他没办法。到了上海,一个星期就端了咱们三个点。这个人,太危险。”阿强往前走了一步。
“趁他现在还没找到咱们,先下手为强。”
阿坤也点头:“强哥说得对。赵爷,这个人留不得。我带了几个兄弟,今晚就……”
“今晚就怎样?”赵德海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阿坤立刻闭嘴了。
赵德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了很久,久到阿强和阿坤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他终于开口,“林烨这个人,怎么样?”
阿强愣了一下:“怎么样?”
“本事。”赵德海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本事,怎么样?”
阿强沉默了。
本事?当然有本事。没本事,能杀四十多个人?没本事,能端了他们三个据点?可这话他不敢说,他摸不透赵爷的意思。
阿坤忍不住了:“赵爷,他再有本事,也是冲着咱们来的。他妹妹在咱们手里,他不会罢休。这种人,留不得。”
赵德海看着他,忽然笑了。“留不得?那你们去杀他,杀得了吗?”
阿坤愣住了。杀得了吗?
他想起那些报告陈三,职业杀手,死在林烨手里。
黑三,也是职业杀手,也死了。刀疤刘,带着十几个人,全死了。
钱德彪,身边那么多人守着,也死了。他带几个兄弟,能杀得了林烨?
阿坤的脸白了。
赵德海走回太师椅边,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得发涩。可他没皱眉,慢慢咽下去。
“之前老金跟我说,有个年轻人在找他妹妹。我没当回事。后来,老金死了,我还是没当回事。现在,林烨到了上海,端了我三个点,我才知道,我小瞧了他。”
他放下茶杯,看着阿强和阿坤。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们动手吗?”
两人摇头。
“因为杀了他,太可惜了。”
阿强和阿坤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可惜?杀了四十多个人的人,可惜?
赵德海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四九城的地图。
他指着那些用红笔圈出的地方,四合院,西山,轧钢厂,南锣鼓巷。那些地方,他都查过。
“一个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没有势。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杀了四十多个人,警察拿他没办法。到了上海,一个星期不到,端了我三个点。这种人,你们见过吗?”
阿强摇头。阿坤也摇头。
上次他们去过四九城,也见了林烨。
可当时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年仅二十多岁的少年竟然是杀害四十多号人的凶手。
现在想想都有一丝害怕。
“我见过。”赵德海说,“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见过。可那是拿命练出来的。这个林烨,没当过兵,没受过训,怎么做到的?”
没人能回答。
赵德海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扔在桌上。
那是林烨的照片,在轧钢厂门口的,在四合院门口的,在街上走路的。各种角度,各种表情,但每一张,那双眼睛都冷得像冰。
“我让人查过他的底细。”赵德海说。
“五年前,他去南方打工,在建筑工地搬砖,在码头扛包,在饭馆端盘子。”
“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杀人不眨眼,做事不留痕。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阿强想了想:“会不会是……有人在帮他?”
赵德海摇头:“查过了,没有。他独来独往,没有同伙,没有帮手。在四九城,只有一个叫六哥的,帮他打听过消息。可那个六哥,也就是个地头蛇,没什么大本事。”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阿坤忍不住问。
赵德海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不知道。可我想知道。”
他走回太师椅边,坐下,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他在找妹妹,为了妹妹,他可以杀任何人,做任何事。这种人,有软肋。”
阿强明白了。“赵爷,您是想……用他妹妹要挟他?”
赵德海摇头。“要挟来的,不会忠心。而且,林烨那种人,越是要挟,他越恨。恨到最后,那把刀会反过来捅我们。”
“那怎么办?”阿强问。
赵德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轮明月。
“我要他心甘情愿为我做事。”
阿强和阿坤都愣住了。
心甘情愿?怎么可能?
“赵爷,上次您派我去找过他,我也把您的话带到了,可他说要考虑考虑,直到今天还没给我答复。”
“最主要的是,他是直接杀到了上海,我看他是奔着您的命来的............”
阿强犹豫了片刻,随后说道。
“呵呵,就他那毛头小子,还想要赵爷的命?”
“那黄皮小子要是能不能过我这一关还不一定呢。”阿坤同样是二十岁出头, 气势完全不输林烨。
听到两人的话,赵德海也是一阵犹豫。
林烨这人确实厉害,能用起来确实是把好手。
可他要是不配合的话, 自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他妹妹在我们手里。”
“这就是他的软肋。可我们不是要挟他,是给他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赵德海转过身,看着他们。“告诉他,他妹妹在我们手里,活得好好的。只要他肯为我做事,我就放了她。”
阿强皱眉:“他会信吗?”
“他会的。”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找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找到他妹妹。”
“现在他妹妹在我们手里。只要他答应,就能见到她。他会答应的。”
阿坤忍不住说:“可万一他不答应呢?”
赵德海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冷。“不答应?那他妹妹就永远回不去。”
阿坤打了个寒颤,低下头。
赵德海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苦,还是苦。可他没皱眉。
“阿强,你去安排一下。让林烨知道,他妹妹在我们手里,活得好好的。让他来见我。”
阿强点头:“是。”
“还有,”赵德海补充道。
“告诉他,我欣赏他。他杀了我的人,端了我的点,我不但不怪他,反而想用他。这种胸襟,这世上没几个人有。”
阿强和阿坤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他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赵德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两人停下。
赵德海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记住,见到林烨,要有礼貌。他不是我们的仇人,是我们未来的兄弟。”
两人重重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赵德海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墙上那幅四九城的地图,看着那些红笔圈出的地方,看着照片上林烨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林烨,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很期待,期待见到你,期待你成为我的人。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苦,可回味里有一丝甘甜。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
院子里暗下来,桂花树的影子消失了。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赵德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黑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雪。
那丫头,五岁,瘦得像只猫,眼睛大大的,亮亮的。
她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些陌生人,不敢哭,不敢喊。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又问:“你哥哥呢?”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她说:“哥哥会来找我的。”
三年了,林烨真的来了。
赵德海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密报,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把它扔进火盆里。火苗舔着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那片黑暗里。
培训基地,林烨的房间里,灯没亮。
他坐在黑暗中,已经坐了很久。
手里握着那把扳手,眼睛盯着窗外。
他在想,想那些线索,想那个仓库,想那些金戒指。
赵爷的人,还会出现,一定会的。
他等着,等他们出现,等他们露出破绽。
他不知道,就在他等的时候,有人正在等他。
等他去见赵爷,等他做出选择,等他成为他们的人。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是那颗最关键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