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总是来得很急。
天还没亮透,街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卖早点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
这座巨大的城市每天都在喧嚣中醒来,像一头永远不会疲倦的巨兽。
培训基地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已经停了很久。
车窗开着一条缝,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阿强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半截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烫得指尖发疼,可他没松手。
他的眼睛盯着对面那扇院门,盯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他在这儿蹲了一夜了。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他看见林烨从公安局回来,看见他走进那扇院门,看见他上楼,看见他那间屋子的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他以为林烨会出来,以为他会趁着夜色再干点什么,以为他会像传说中那样像幽灵一样消失。
可他没出来。一夜,那扇门再没开过。
阿坤坐在后座,靠着椅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已经睡了好几觉了,每次醒来都看见阿强还坐在那儿,眼睛还盯着那扇门。
“强哥,”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还盯着呢?”
阿强没回答。
阿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口,一个人正推着自行车走出来。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蓝色工装,背着一个旧布包。
他走得很快,但没有那种匆忙的样子,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林烨。”阿坤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烨骑上车,往左拐,汇入马路上的车流里。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那些自行车中间。
阿强发动车子,慢慢跟上去。
不远不近,隔着二三十米。
他们跟着林烨穿过了几条马路,看着他进了轧钢厂的大门。
阿强把车停在路边,没跟进去。
厂门口站着两个门卫,还有一辆黑车。
黑车里坐着两个人,穿着便衣,可一看就是警察。
阿强的手慢慢握紧方向盘。
“警察盯着他。”阿坤也看见了,脸色变了变,“这么多人盯着,怎么靠近?”
阿强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厂门。
林烨已经进去了,看不见了。
门口那两个便衣还坐在车里,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打盹,可他们的眼睛,一直在往这边瞟。
“先回去。”阿强发动车子,掉头,往来的方向开。阿坤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
“强哥,你说这个林烨,到底有多大本事?”他忽然问。
阿强没回答。
本事?他想起那些报告,想起四九城那些案子,想起钱德彪,想起码头那些人,想起山阴路那个仓库。
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些?他想起林烨那双眼睛,上次在四九城见面时,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他见过很多狠人,可那种眼神,他第一次见。
“不管他有多大本事,”
“赵爷要的人,必须带到。”
车子在弄堂口停下,两人下车,走进那条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巷子。
推开那扇黑漆木门,穿过两进院子,来到最后一进。
赵德海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茶是新泡的,冒着热气。
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茶杯。
“见到了?”
阿强点头:“见到了。可他身边全是警察,四九城来的那个女警察也在,上海公安局的人也盯着他。我们靠不近。”
赵德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警察盯着他?为什么?”
“上海这边出了人命,他们怀疑他。”
“可没证据,抓不了人,只能盯着。”
赵德海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警察盯着,那就不好办了。
他的人不能跟警察正面冲突,那是找死。
可林烨那边,必须尽快接触。赵爷的规矩,夜长梦多。
“那就等。”
阿强愣了一下:“等?”
“等警察放松警惕,等机会。”赵德海看着他。
“现在他迫切找自己妹妹,不用我们再动手,他就会找到我们的人。”
阿强点头,不再问了。
赵爷说的,从来不会错。
赵德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阳光照在那些叶子上,绿得发亮。“你们觉得,林烨这个人,怎么样?”
阿强和阿坤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想听实话。”赵德海转过身,看着他们。
阿坤忍不住了:“赵爷,这个人,太危险了。他在四九城杀了四十多个人,到了上海,一个星期不到端了咱们三个点。”
“这种人,就是一把刀,用好了能伤人,用不好伤自己。”
赵德海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你觉得,该不该用?”
阿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该不该用?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让他害怕。
赵德海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叠照片,看着林烨那双眼睛。
“危险,当然是危险的。可越危险的东西,越有价值。你们想想,一个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没有势。”
“不间断杀了四十多个人,警察拿他没办法。到了上海,端了我三个点。这种人,你们见过吗?”
没人回答。
他还是想不通。可他越想不通,就越想把这个人弄到手。
这种人,不能做敌人,必须做朋友。
“继续盯着。”
“或许他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阿强点头:“是。”
两人转身,走出正厅。院
子里,阳光正好,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
。阿坤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树,忽然说:“强哥,你说林烨知不知道咱们在盯着他?”
阿强愣了一下。
知道?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离得那么远,换了车,换了衣服,什么都没露。
可他想那双眼睛,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走吧。”他没回答,大步往前走。
培训基地的车间里,机器轰鸣。
林烨站在车床前,手里的工件一个接一个地加工出来,精准,完美。
他的动作稳定,表情专注,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的心里,在翻涌。
今天早上,他一出基地大门就发现了那辆黑色小汽车。
停在对面马路边,车窗开了一条缝。
他骑车经过时,用余光扫了一眼。
车里坐着两个人,换了衣服,换了车,可脸没换。
是阿强和阿坤,赵爷的人。
上次在四九城见面,他刻意记住了那两张脸。
四十多岁那个,精明干练,手上有老茧,是练过的。
年轻那个,眼神锐利,腰后别着东西,是刀还是枪?
不知道。可他记住了,记住就不会忘。
他们来干什么?找他的?赵爷让他来的?
林烨手里的工件没有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赵爷知道他在上海了,知道是他端了那三个点,知道他在找他妹妹。
可他派人来干什么?杀他?不会,要杀就不会只派两个人。
那是来谈条件的?来告诉他妹妹的下落?
来……拉他入伙?
林烨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拉他入伙,帮他做事,然后放了他妹妹?
他想起王队长说的那些话,想起老金账本上那些字,想起钱德彪记忆里那些画面。
赵爷,那个藏在黑暗最深处的名字,那个从他手里带走妹妹的人。
他找了那么久,杀了四十多个人,从四九城追到上海。
现在,他的人就在外面,在盯着他,在等他落单。
可警察也在盯着他。
林烨继续干活,一个工件接一个工件。
不能急,得稳。
至少现在林雪还是安全的。
不然赵爷不会派人来跟踪自己。
而且有警察盯着,赵爷的人也盯着,他夹在中间,动不了。
可他会动的,等机会,等警察放松警惕,等赵爷的人再出现,等一个能见面的机会。
傍晚,下班铃响了。
林烨收拾好东西,推着自行车走出车间。
夕阳西下,把厂区染成一片橘红色。
他骑上车,往培训基地走。
经过那条马路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辆黑色小汽车还在,停在不远的地方,车窗还是开了一条缝。没走,还在盯着。
林烨收回目光,继续骑车。
他不在乎,让他们盯,反正他也想见他们。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警察太多了。
培训基地门口,那辆警车也还在,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的他不认识,男的也不认识,可他知道他们是警察。
上海公安局的,陈国栋的人,盯着他,从早到晚,寸步不离。
林烨推着车走进院子,那辆黑色小汽车还停在对面马路边。
他没回头,他知道他们在看。
楼上那间小屋,灯没亮。
林烨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把扳手,眼睛盯着窗外。
那辆黑色小汽车还停在那儿,车里有两点红光,是烟头。
他们在等,等警察走,等机会。
林烨的嘴角又勾起那种淡淡的弧度。
他也等,等他们再来,等那个见面的机会。
他不知道,就在他等的时候,阿强也在等。
他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盏没亮的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这个人,知道他们在盯着他吗?
一定知道。那双眼睛,什么都瞒不住。
他想起林烨骑车经过时那一眼,只是一瞬间,可他看见了他。他一定看见了他。
阿强的手慢慢握紧方向盘。
这个人的可怕,不在于他能杀多少人,而在于他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一台机器,永远不出错。
阿坤说得对,这种人太危险了。
“强哥,”阿坤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你说他知不知道咱们在这儿?”
阿强没回答。他没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夜幕降临了。
阿强靠在座位上,盯着那扇窗户,一夜没合眼。
那扇窗户,一夜没亮灯。
可他知道,那个人没睡。
而他,已经不知道谁在盯着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