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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上海的夜比白天更吵。
远处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斑，像无数只不安分的眼睛在眨。
可培训基地这栋小楼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林烨坐在床边，已经坐了很久。
他没点灯，没动，甚至没怎么眨眼。
像一尊石像，融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里，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他在听走廊里的动静，听楼外的动静，听这座陌生城市在夜晚发出的每一种声音。
那辆警车还停在大门口。
车里两个人，一个在打盹，一个在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他们的呼吸很沉，很均匀，其中一个已经开始打鼾了。
林烨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困了，都困了。
他又听了一会儿。
马路对面，还有一辆黑色小汽车，车窗开了一条缝，里面有呼吸声，很轻，很克制。
阿强没睡，还在盯着，林烨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很淡，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那辆警车停在左边，车里的两个人已经歪在座位上了。
那辆黑色小汽车停在右边，离得更远一些，藏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车窗那条缝里，有一点红光，是烟头。
阿强在抽烟，他在撑着，等着。
林烨放下窗帘，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扳手，别在腰后。
又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深色外套，穿在身上。
然后，他走到门边，侧耳听。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快步走过去，没有经过楼梯，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窗户开着，外面是一棵梧桐树，枝桠伸到窗前。
他翻出窗户，踩在树枝上，然后顺着树干滑下去。
落地无声。
院子里很静，只有那几盏路灯还亮着，投下惨白的光晕。
他贴着墙根，快步往院子的另一侧走。
那里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一条小巷。
他翻墙出去，落在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一线天空。
他沿着巷子快步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概五十米，巷子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条更宽的马路。
他没走出去，而是停在拐角处，背靠着墙，等。
他在等阿强看见他。
那个位置，他白天观察过，从阿强停车的地方看过来，这个巷口正好在视线范围内。
只要他站在这里，阿强就一定能看见。
可他不能站出去，站出去就会被那辆警车里的人看见。
他只能站在巷口里面，等阿强自己发现。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巷口外面，那辆黑色小汽车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引擎轰鸣。
然后，车灯亮了，一闪，又灭了。
林烨知道，阿强看见他了。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脚步声，很急，但刻意放轻了。
林烨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片拆迁的废墟，堆满了碎砖烂瓦。
他站在废墟中间，转过身。
阿强站在巷口，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林烨。
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怕的。
他已经在这儿盯了很久，从早到晚，寸步不离。
他明明看见林烨进了那栋楼，上了楼，进了那间屋子。
那扇窗户一整晚都是黑的，门也没开过。
可这个人现在站在他面前。
“你……你怎么出来的？”阿强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烨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东西。
阿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忽然想起赵爷说的话“这个人，不简单。”
不简单？这他妈叫不简单？这是见了鬼了。
“赵爷让你来的？”林烨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阿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点了点头：“嗯。”
林烨看着他，没说话。
“你妹妹在我们手里，活得好好的。”阿强稳住心神，把赵爷交代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
“赵爷说了，只要你肯为他做事，他就放了林雪，让你们兄妹团聚。”
林烨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平静。“赵爷在哪儿？”
阿强摇头：“赵爷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
林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阿强松了口气，转身往巷口走。
林烨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走到巷口，阿强往那辆黑色小汽车走去。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烨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车里还有一个人，阿坤。他坐在后座另一边，看见林烨，身体明显绷紧了，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
“别动。”林烨的声音很平静，阿坤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林烨那双眼睛，冷得像冰。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开车。”林烨淡淡的说道。
阿强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巷子，拐上大路。
后视镜里，培训基地那栋楼越来越远，那辆警车还停在大门口，车里的两个人还在打盹。
他们不知道，他们盯着的人，已经走了。
林烨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洋楼、路灯。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心里在翻涌。
赵爷要见他，赵爷要让他做事，赵爷会放了他妹妹。
他信吗？能信吗？
赵爷那种人，不会轻易放手，可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能见到妹妹的机会。
他必须去，必须见那个赵爷，必须把妹妹带回来。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拐进一条安静的马路。
两旁是旧式的洋楼，铁门紧闭，灯光昏暗，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
阿强熄了火，几人下了车。
林烨站在街上，看着这栋楼。
三层，灰墙红瓦，窗户黑漆漆的。
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守卫，可林烨知道，里面有人。
阿强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面是一条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阿强走在前面，林烨跟在后面，阿坤在最后。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阿强推开门，侧身让开。“进去吧。”
林烨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红木家具，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烟雾缭绕，看不清远近。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林烨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眼，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三个。
“赵爷呢？”他问。
阿强关上门，站在门口。“赵爷今晚不来。”
“他让我先安排你住下，等他的消息。”
林烨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刀。“你在耍我？”
阿强的手心全是汗。“没有。赵爷说了，现在风声紧，警察盯着你，也盯着我们。”
“他不能露面。等时机到了，他会来见你。”
林烨盯着他，盯了很久。
阿强的腿有些发软，可他撑住了，赵爷交代的事，不能办砸。
林烨收回目光，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很安静，没有人，没有车，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我妹妹呢？”
“她很好。”
“赵爷给她请了老师，教她识字，教她规矩，她吃得饱，穿得暖，比跟着老金那废物强一百倍。”
林烨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请老师，教规矩，吃得饱，穿得暖。
这是人贩子说的话？
这是囚禁，是控制，是把人当货物。
“我要见她。”林烨强压内心的怒火。
阿强摇头。“现在不行。赵爷说了，等你替他做完一件事，就让你见她。”
“什么事？”
阿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赵爷说了，到时候会告诉你。”
林烨接过信封，没拆开，只是看着阿强。
阿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林烨，赵爷是真心欣赏你。他在上海滩这么多年，从没对谁这么上心过。你好好考虑。”
林烨把信封揣进兜里。“我住哪儿？”
阿强松了口气。“隔壁有间房，收拾好了，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林烨转身，走出客厅，隔壁确实有间房，不大，但干净。
一张单人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的街道。
他走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没点灯，就坐在床上。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等。”
林烨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赵爷，你到底在等什么？等我替你做事？
等我成为你的人？还是等一个能彻底控制我的机会？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知道，就在他攥着那张纸的时候，阿强正在隔壁打电话。
“赵爷，人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德海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喜怒。
“他怎么样？”
“很冷静。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问了句妹妹在哪儿，我说现在不能见，他也没闹。”
赵德海笑了。“没闹就对了。他要是闹，就不是林烨了。”
“赵爷，接下来怎么办？”
“让他等着。警察那边盯得紧，不能让他露面。等他替我做完了那件事，再安排他们兄妹见面。”
阿强犹豫了一下：“赵爷，他……会答应吗？”
赵德海的笑声停了。“他会答应的。他找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他妹妹。现在妹妹在我们手里，他别无选择。”
阿强放下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隔壁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那个人，坐在黑暗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迟早会冲出来。
隔壁房间里，林烨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把扳手，眼睛盯着窗外。
等，又是等。从四九城等到上海，等了那么久。
他等得起，可他妹妹可等不起。
说是好生养着，可林烨不见人， 他岂能相信这帮人贩子的话？
而且这帮人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而且这次冒险就是为了见赵爷的，可他妈的赵德海又把他给耍了。
作为杀了四十多号人的林烨，岂能忍受？
等杀了这两个吊毛，照样能通过记忆找到赵德海。
何必那么被动？
“他吗的， 等等等，我等尼玛个皮。”
林烨满脸愤怒， 直接冲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