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扇黑漆漆的窗户上。
他睡着了,可那张照片,还握在手心里。
隔壁房间,李薇薇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睡着又醒了过来,她总觉得今晚会出事。
可什么事都没发生。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到林烨那间房前。
她侧耳听,里面有呼吸声,很均匀。
林烨正在睡觉。
李薇薇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站在门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没睡,就坐在黑暗中,等着天亮。
天亮后,一切如常。林烨准时起床,准时洗漱,准时去食堂吃饭。
他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慢慢吃,李薇薇也来了,坐在另一边的角落里。
两人隔着几张桌子,谁也没看谁。
林烨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出食堂。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厂房。
今天他们去救妹妹,明天他去杀赵爷,然后离开上海。
他转身往车间走。
脚步很稳,很轻,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揣着一张照片。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在倒计时。
李薇薇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看着那道影子,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可她知道一定不是好事。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楼里。
她得打电话,得告诉王队长,上海这边,要出事了。
四九城,派出所。深夜。
王队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李薇薇从上海发来的传真,已经看了好几遍。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他眼睛里。
林烨到了上海,端了赵爷三个据点,死了人,伤了人,可没证据。
警察盯着他,可他还是在眼皮底下消失了又回来。
他去找妹妹,去找赵爷,去找一个结果。
王队长把传真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烨那双眼睛,冷得像冰。从去年到现在,他一直在追这个案子,追了很久。
四十多条人命,全死在一个人手里,可他抓不住他,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去了上海,上海也死了人,他还会杀下去,直到找到他妹妹,直到杀了赵爷。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王队长睁开眼,接起来。
“队长,是我。”电话那头是李薇薇的声音,很急,很疲惫。
王队长的心跳快了一拍。“出什么事了?”
“林烨昨晚又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可他出去了,我怀疑他跟什么人见了面,可能跟赵爷有关。”
王队长的手慢慢握紧。“有证据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队长,我觉得他快动手了,他等不了了。”
听到李薇薇的话,王队长脸色一黑。
又是凭空觉得?
他要的是证据,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那一切都是空谈。
他也知道凶手就是林烨,他也知道林烨肯定还会再动手,可他们没有证据,连一个都没有。
王队长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尸体,那些断裂的四肢,那些凝固在脸上的恐惧。
林烨等不了了,他会动手,会杀人,会找到他妹妹。
然后呢?然后他会消失,带着他妹妹,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案子就永远结不了了。
“你继续盯着。”
“别打草惊蛇,我联系上海那边,让他们配合你。”
李薇薇犹豫了一下。
“队长,如果他真的动手了,我们怎么办?”
王队长没回答。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抓人?没证据。
不抓?让他继续杀?
他深吸一口气:“你尽力就行,别让自己出事。”
电话挂了。王队长坐在那儿,握着话筒,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乞讨,乞求林烨不要再杀人了。
但这乞讨似乎没什么作用,或许乞讨李薇薇能找到证据吧,早点结了这个案子。
..............
上海,虹口区某处隐秘的寓所里,灯亮着。
赵德海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开了的威士忌,酒杯已经空了两轮。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脸色很难看。
昨晚他都睡好,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画面,手下告知德兴弄十七号,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可他没皱眉。
他需要这个,需要让自己镇定下来。
阿强死了,阿坤死了,德兴弄那几个人也死了。
他经营了十几年的据点,一夜之间全完了。
而那个人才来上海不到两个星期。
“赵爷。”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沉。
赵德海睁开眼,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人,三十来岁,高壮,满脸横肉,手上有老茧,是练过的。
跟了他七八年,从没出过差错,叫阿虎,是阿强的师弟。
阿强死了,阿虎顶上来了,阿虎的脸色也很难看,拳头握得咯吱响。
“赵爷,我忍不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底下是压不住的怒火。
“强哥跟了您这么多年,就这么死了,那个林烨他算什么东西?”
赵德海看着他,没说话。
“您给我几个人,我去做了他。”阿虎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不信,他再厉害,能挡得住子弹。”
赵德海放下酒杯,靠在沙发背上:“阿强也有枪。阿坤也有枪。他们死了。”
阿虎愣住了。
“钱德彪身边那么多人,都有枪,他们也死了。”赵德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以为,你有枪就杀得了他?”
林烨还在四九城的时候,赵徳海就知道林烨的恐怖之处,可他怎么想也想不到,林烨竟然如此恐怖。
阿强和阿坤都是他最得力的干将,可终究还是被林烨给秒杀了。
虽然他没有亲眼看见两个手下是怎么死的,但他能感觉得到这两个人肯定是被秒杀的。
而且阿强和阿坤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
现在让阿虎去,简直就是找死。
阿虎的拳头握得更紧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赵德海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很安静,没有人,没有车。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林烨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许动。”
阿虎的胸口剧烈起伏。“赵爷,他杀了咱们那么多人……”
“我知道。”赵德海打断他。
“可你杀不了他,阿强阿坤都杀不了他,你也不行,我不想再死人了。”
阿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能劈砖碎石,能一拳打死人。
可他知道,赵爷说得对,他杀不了林烨。
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人。
“那林雪呢?”他忽然抬起头。
“她还在东镇,林烨来上海,就是为了她,咱们动不了林烨,还动不了她?”
赵德海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阿虎往前走了一步。“赵爷,那丫头留着,就是个祸害。”
“林烨迟早会找到她,与其等她落到林烨手里,不如……”
“不如什么?”赵德海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如做了她,林烨找不到她,就不会再追了,咱们也省了后顾之忧。”
赵德海盯着他,盯了很久,阿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他没退缩。
他说的是实话,那丫头留着,就是祸害。
赵德海转过身,背对着他。“你下去吧。”
“赵爷……”
“下去。”
阿虎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赵德海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脑子里,阿虎的话在转“做了她,林烨就不会再追了。”
做了她?
他想起林雪那张脸,五岁,瘦得像只猫,眼睛大大的,亮亮的。
她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些陌生人,不敢哭,不敢喊。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又问:“你哥哥呢?”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她说:“哥哥会来找我的。”
三年了,林烨真的来了。
杀了他那么多人,端了他那么多据点,从四九城追到上海。
他不会停,除非找到他妹妹。
赵德海的手慢慢握紧,不能杀她,杀了她,林烨就真的疯了。
他会杀光所有人,包括他。
可不杀她,林烨迟早会找到她,到时候他还是会死。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又倒了一杯酒。
酒很烈,喝下去像吞了一口火。
他看着那杯酒,看着自己在酒液里的倒影。
那张脸,老了,憔悴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想起阿强,想起阿坤,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他们跟了他那么多年,说没就没了。
林烨,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然后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进卧室。
他需要睡觉,需要休息,需要想清楚那丫头到底杀不杀。
他不知道,就在他走进卧室的时候,阿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拳头握得咯吱响,胸口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赵爷老了,胆小了,一个毛头小子,把他吓成这样。
可他阿虎不怕,他要去东镇,去做了那丫头。
林烨找不到她,就不会再追了,赵爷就安全了,他们也就安全了。
阿虎转身,往楼下走,他得找几个人,今晚就去东镇。
他不知道,就在他下楼的时候,赵德海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他听见了阿虎的脚步声,知道他要干什么。
可他没拦,也许阿虎是对的。
那丫头,留不得了,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暗了下来。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林烨,你逼我的。
别怪我。
培训基地那间小屋里,林烨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张照片,眼睛盯着窗外。
他不知道,东镇那边,有人正要去要林雪的命。
他也不知道,四九城那边,王队长正在调兵遣将。
他只知道快了,今晚他们去救妹妹,明天晚上,他去杀赵爷。
然后带着妹妹一起离开上海。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扇黑漆漆的窗户上。
他睡着了,可那把扳手,还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