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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太湖边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腥气和远处渔火的余温。
东山镇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蜷缩在湖岸线上，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镇子深处传来。
镇子东头那个大院子，灰墙黑瓦，铁门紧闭，楼上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昏黄昏黄的。
阿贵把面包车停在巷子里，已经停了快一个小时。
他盯着那扇铁门，盯着那栋楼，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后座的三个人也都醒了，靠在座位上，不敢出声。
他们都知道今晚可能要动手，可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动手。
老大只是让他们等命令。
“贵哥，”旁边的小弟压低声音。
“那丫头就在里面？”
阿贵没回答。
那丫头就在里面，在楼上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
他只知道老大说了要救她，而且要毫发无伤。
她少一根头发，林烨不会善罢甘休。
他想起林烨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他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引擎声，很轻，刻意压低了。
阿贵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扔掉烟头，整个人绷紧了。
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子另一头开过来，没有开大灯，只有示廓灯亮着，像两只猫的眼睛。
车子在离他们不远处停下来，熄了火，灯也灭了。
车门开了，下来四个人。
月光下，阿贵看清了那四个人的轮廓。
领头的那个，高壮，满脸横肉，走路的姿势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他腰后别着东西，鼓鼓囊囊的。
阿贵的心跳加速了，阿虎，赵爷的人。
他怎么来了？
阿贵缩回座位上，压低声音：“别出声。”
三个人都趴下来，屏住呼吸。
他们看着阿虎带着三个人，往那个大院子走去。
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阿贵心上。
阿虎走到铁门前，停下来。
他抬头看着那栋楼，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慢慢咧开。
那丫头就在里面，在楼上那间屋子里。
林烨杀了他兄弟，他杀林烨的妹妹，一命换一命。
他伸手推了推铁门，门没锁，虚掩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点了点头。
四个人推门，闪身进去。
阿贵坐在车里，浑身发僵。
阿虎来了，赵爷的人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杀那丫头？
赵爷发现他们的计划了？他的脑子乱成一团。
阿贵手心全是汗，他盯着那扇铁门，盯着那栋楼，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阿虎进去了，那丫头还在睡，里面要出事了。
而他一直在等刘坤的消息。
刘坤很快也收到了阿虎去东山消息，赵爷的人去了东山。
他怎么知道的？赵爷怎么知道的？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有人泄密？
不，不可能。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只有他和阿贵几个。
那是赵爷自己察觉的？
他想起赵德海那张脸，永远看不透，永远猜不到。
他在上海盘踞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他察觉了，一定察觉了。
刘坤抓起外套冲下楼，他叫来了所有小弟。
车就停在门口，他跳上车，发动引擎，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叫，车子冲进夜色里。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杀了那丫头。
那丫头死了，林烨就不会去杀赵爷，他的计划就全完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更快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开车的时候，那个大院子里，阿虎已经上了楼。
院子里很安静。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水池里的水泛着微光。阿虎带着三个人穿过院子，走到那栋楼前。
楼门也没锁，他推门进去。
一楼很暗，没有人。
他上了楼梯，脚步很轻，可楼梯是木头的，还是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里亮着一盏灯，昏黄昏黄的。
走廊两边各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
最里面那间，门缝里透出光，那丫头的房间。
阿虎走过去，脚步越来越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伸手握住门把手，慢慢转动。
门没锁，屋里的女孩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瘦瘦的小脸，和那双闭着的眼睛。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
阿虎站在门口，看着她，手慢慢摸向腰后。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引擎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虎的手停住了。
他转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一辆车停在巷子口，车上下来一个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都看不清脸。
那人站在车旁，抬头看着这栋楼，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往院子里走。
阿虎的瞳孔收缩了。
“刘坤他怎么来了？”
阿虎松开窗帘，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那三个人正等着他。“虎哥？”
“楼下有人来了。”阿虎压低声音。
三个人同时把手伸向腰后。
阿虎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别动。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一个人走进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瘦长脸，三角眼，嘴角往下耷拉着。刘坤。
阿虎的手慢慢握紧。
刘坤，虹口那边的人，一直想取代赵爷，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怎么知道这个地方？阿虎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刘坤要救那丫头。
他要拿那丫头要挟林烨，要借林烨的手杀赵爷，他的拳头握得咯吱响。
刘坤站在一楼客厅中央，抬头看着楼梯口。
阿虎站在那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张狰狞的脸上。
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阿虎，”刘坤先开口，声音很低。
“赵爷让你来的？”
阿虎没回答。
刘坤往前走了一步。“赵爷要杀那丫头？”
阿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刘坤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丫头死了，林烨不会去杀赵爷，赵爷不死，上海还是他的，你觉得跟我有没有关系？”
既然都亲自来了，刘坤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阿虎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刘坤，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赵爷争？”
刘坤没生气，只是看着他：“我算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丫头不能死。”
阿虎的手摸向腰后。“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拦住我。”
刘坤没动，只是站在那儿，他知道阿虎的枪快，可他知道，阿虎不敢开枪。
枪一响，镇上的人会听见，警察会来，谁都跑不了。
阿虎也知道，所以他的手在腰后，没有掏出来。
两人对视，像两头对峙的野兽。
巷子里，阿贵坐在车里，盯着那扇铁门，手心里全是汗。
老大进去了，阿虎也在里面。
里面会打起来吗？那丫头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要出大事了。
楼上的女孩还在睡，她不知道楼下有两个人正在对峙，不知道有人要杀她，有人要救她。
她只是在做梦，梦见哥哥来了。
哥哥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说：“小雪，哥哥来接你了。”
她也笑了，想跑过去，可跑不动。她喊：“哥哥！哥哥！”
可喊不出声，她急得哭了，眼泪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她醒了。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她抱着膝盖，缩在床角。
楼下的刘坤和阿虎还站在那儿。
两人对峙了很久。
“阿虎，”刘坤终于又开口。
“你杀了那丫头，林烨会放过你吗？他杀了阿强，杀了阿坤，杀了赵爷那么多人。”
“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阿虎的脸色变了。
“他不会放过你。”刘坤的声音很平静。
“他会找到你然后再杀了你，就像杀阿强一样，就像杀阿坤一样，你觉得自己挡得住他？”
阿虎的手在发抖，他想起阿强那张脸，想起阿坤那双眼睛，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他挡得住吗？
虽然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可他不能退，赵爷还在等他。
“阿虎，”刘坤往前走了一步，“那丫头不能死，你放了她，我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爷那边，你什么都不用说。”
阿虎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腰后的手。“刘坤，你记住我不是怕你，我是怕林烨。”
他本来是真的想动手的，但奈何刘坤都来了。
而且还带了这么多小弟来，这要是硬拼，自己肯定不是刘坤的对手。
最主要的是，这还是他擅自行动，赵爷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他要是单纯的弄死林雪，或许不会那么麻烦，可要是碰了刘坤，那就是江湖上的事情了。
想到这儿的时候，阿虎也只能作罢。
他转身往楼下走，那三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很重。
经过刘坤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赵爷不会放过你的。”
刘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虎大步走出楼，走出院子，上了车。
刘坤站在楼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他转身上楼。
楼上走廊里很暗，只有那盏昏黄的壁灯还亮着。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房前，门开着。女孩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他。那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星星。
刘坤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叫小弟把人全部叫上来。
没一会儿阿贵带着人冲进院子，上了楼。
女孩还蜷缩在床上，看着这些陌生人。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光。
阿贵走过去，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柔和。“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哥哥让我们来的。”
女孩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