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终于沉下去了,最后一抹余晖像化不开的血,粘在西边的天际线上,久久不肯散去。
上海的夜晚来得很快,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霓虹灯也亮了,红红绿绿的,把整座城市照得光怪陆离。
陈国栋站在办公室窗前,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
他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没喝。
眼睛盯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今晚林烨要动手,他知道这件事,可他没有足够的证据,他不能抓人。,
他只能等,等林烨露出破绽,等林烨杀人,然后冲进去抓人。
可那丫头呢?那丫头还在刘坤手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人去救。
林烨杀了赵德海,会去找刘坤,会杀了刘坤,会把那丫头救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会带着那丫头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案子就永远结不了了。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不能让他杀了赵德海,至少今天不能。
他得拦住他,得让他先配合自己去找刘坤。
可林烨会听吗?
那个人只信自己。
“陈队。”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脸色有些发白。
“赵德海那边有动静了,他今晚还是去听松阁,老时间,老地方。”
“带了很多人,阿标也去了,二十几个,都带着家伙。”
陈国栋转过身,看着小张。“刘坤呢?”
小张摇头。“还没有消息,虹口那个窝点,闸北那个仓库,十六铺那个铺子,全空了。”
“我们的人搜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找到,刘坤像蒸发了一样,那丫头也找不到了。”
陈国栋沉默了。
刘坤跑了,带着那丫头跑了,他知道赵德海会找他,知道林烨会找他,知道他的人会找他
所以他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等着,等林烨杀了赵德海,等上海变了天再出来。
那时候,他就是上海的老大。
可那丫头呢?那丫头在他手里,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等着人去救。
她等了三年,从五岁等到八岁。
她还在等,等她哥哥来。
陈国栋走回桌边坐下,他看着桌上那张地图,看着那些用红笔圈出的地方。
听松阁,赵德海今晚要去的地方。
培训基地,林烨待的那个地方。
虹口、闸北、十六铺,刘坤曾经的地盘,现在全空了。
他该去哪儿?该去拦林烨,还是该去找那丫头?
“小张,”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你带几个人,继续找刘坤,虹口、闸北、十六铺,还有浦东、南边,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再找一遍。”
“天亮之前,必须找到。”
小张愣了一下。“陈队,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您那边……”
“我那边有人。”陈国栋打断他,
“你只管去找那丫头,找到了立刻通知我。”
小张点头,转身跑了。
陈国栋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值班的民警。
他叫上他们,五个人,两辆车。
够了,拦人够了。
车子驶出公安局,往虹口区开。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弧线。
陈国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今晚林烨要来,赵德海也来。
他夹在中间,要拦住林烨杀人,要保护赵德海不死,要找到那丫头。
他一个人能做这么多事吗?
听松阁在虹口区一条很安静的马路中间。
两旁是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门灯,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小片光晕。
陈国栋把车停在对面公园的阴影里,熄了灯,熄了火。
他靠在座位上,盯着那扇门,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四十五,一辆黑色轿车从马路那头开过来,没有开大灯,只有示廓灯亮着,像两只猫的眼睛。
车子在听松阁后门停下。车门开了,下来几个人。
陈国栋的瞳孔微微收缩,赵德海他来了。
赵德海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背挺得很直。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四周,然后转身,从后门走进去。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都是高壮的男人,手插在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
陈国栋看着那扇门关上,灯灭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分。
林烨该来了。
他靠在座位上,盯着那扇门,等着。
他不知道,就在他等的时候,另一条街上,阿标正带着人往这边赶。
阿标坐在车里,脸色铁青,他找了一天,没找到刘坤。
虹口那个窝点,闸北那个仓库,十六铺那个铺子,全空了。
刘坤像蒸发了一样,带着那丫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回去怎么跟赵爷交代?
他想起赵爷那双眼睛,想起他昨晚说的话“把上海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可他翻了一天,没找到。
“标哥,”旁边的小弟小声说。
“赵爷那边来电话了。让咱们去听松阁。”
阿标愣了一下。“听松阁?今晚?”
“是。”
“赵爷说今晚林烨要来,让咱们都过去。”
今天赵德海让大部分人回去了,但还是让一部分人继续跟着阿标,让其找到刘坤。
阿标的手慢慢握紧方向盘。
林烨要来杀赵爷,他杀了阿强,杀了阿坤,杀了那么多人。
现在他要来杀赵爷了。
阿标的拳头砸在方向盘上。
“砰”的一声,车喇叭响了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走。”
车子拐上大路,往听松阁开。
后面还跟着好几辆,黑压压的,像一条长蛇。
阿标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烨你敢来,就别想活着回去。”
听松阁后门那间屋子里,赵德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可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他需要这个,需要让自己镇定下来。
今晚林烨要来杀他,他知道刘坤已经告诉他了。
刘坤要借林烨的手杀他,然后自己上位。
可他不会让刘坤得逞,他不会让林烨杀他。
他带了很多人和武器,只要林烨敢来,就让他死。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德兴弄十七号,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阿强,阿坤,阿虎,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兄弟。
一个一个全死了,死在林烨手里,死在刘坤手里,死在他手里。
他要是早点动手,早点杀了那丫头,就不会有今天。
可他没杀,他舍不得。
其实不是他舍不得杀林雪,是因为他想利用林雪来威胁林烨。
可他哪里知道自己的一时贪心竟然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赵德海睁开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一些,可还是苦。
他放下茶杯,看着那盘没下完的棋。
棋局乱了,全乱了,他拿起一枚棋子,想放下去,可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放下棋子,闭上眼睛,等着。
门开了。
阿标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他们的脚步声很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德海睁开眼,看着他们。
“赵爷,人都到了,二十三个,都在外面。前后门都守住了,巷子口也守住了。”阿标的声音很低,很沉。
赵德海点头。“林烨来了,别让他进来。”
阿标犹豫了一下。“赵爷,万一他不走正门呢?他那种人……”
“那就让他进来。”赵德海打断他。
“我在这儿等他。”
阿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看着赵德海那张平静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出屋子。
门关上,屋里又剩下赵德海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盘没下完的棋。
他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又拿起一枚,又放下。
棋局乱了,全乱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等林烨来,等那把刀落下来。
院子里,阿标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看着那扇后门。
二十几个人,散在院子各处,有的蹲在墙角,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站在门口。
手里都拿着家伙,铁管,砍刀,还有两把枪,一把在他腰后,一把在阿昌手里。
这么多人,这么多武器,杀一个人足够了。
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阿标抬头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惨白惨白的。
他想起阿强,想起阿坤,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林烨你杀了他们,今天我要替他们报仇。”
他摸了摸腰后的枪等着。
.............
培训基地那间小屋里,林烨坐在黑暗中。
他没点灯,没动,甚至没怎么眨眼。
像一尊石像,融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在等,等夜深人静,等楼下那辆警车里的人打盹,等一个能出去的时机。
这是他今晚唯一的机会,要是错过今晚,就不知道等待 什么时候了。
他找了妹妹很久很久,而妹妹也等他等了三年之久。
他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那辆警车还停在大门口,车里的两个人歪在座位上,一个在打盹,一个在发呆。
他们的呼吸很沉,很均匀,林烨放下窗帘,走到门边,拉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翻出去,踩着树枝滑下去。
落地无声。
院子里很静,他翻过那道矮墙,落在小巷里。
他不知道就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听松阁那边,二十几个人正等着他。
黑压压的,站在院子里,站在门口,站在巷子里。
手里都拿着家伙,脸上都带着杀气。
阿标站在最前面,腰后别着那把枪。
他盯着那条马路,盯着那些车灯,盯着那片黑暗。
后门那间屋子里,赵德海还坐在太师椅上。
公园的阴影里,陈国栋坐在车上,盯着那扇门等着。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十分。
林烨该来了。
他靠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
今晚要出事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手心全是汗。
夜风停了,梧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
整条马路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像一条没有人走的黄泉路。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远。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在听,都在等。
等那个人来。
另一边的李薇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也知道林烨今晚会动手,可她一直在屋子里听林烨屋子的动静。
林烨的屋子很冷清,没有任何声音。
她认为林烨只是睡着了。
可脑海中闪现过在西北的画面,在四九城的画面,那种明知道是林烨干的,但就是找不到任何证据的无力感。
她来不及多想,直接闯入林烨的屋子。
结果里面空无一人。
“人呢,林烨呢?”
李薇薇环顾四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