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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滩村。
这个村子靠海，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旧式的，灰墙黑瓦，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风吹歪的盒子。
村口有一条土路，通向海边。路边长满了杂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
林烨把车停在村外，下车。
阿强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林烨，嘴唇哆嗦。
“林……林烨，我能不能不进去？”
林烨看了他一眼。
“你带我到这儿就够了。”
阿强如获大赦，连连点头。
林烨转身，往村里走。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凉，带着咸腥味。
村子里很安静，狗都不叫。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脚步很轻。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些旧房子上，惨白惨白的。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看见前面有一栋楼。
比其他的房子都大，三层，灰墙，窗户黑漆漆的。
门口有一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就是这儿。
林烨蹲下来，藏在路边的草丛里。
他盯着那栋楼，数窗户。
一楼，五个窗户，都关着，里面有光，很暗。
二楼，四个窗户，三个关着，一个开着一条缝。
三楼，三个窗户，都关着，没有光。
林烨的目光停在二楼那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上。
那是关林雪的地方吗？
他不知道，他得靠近看看。
他从草丛里出来，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那栋楼走。
楼前面有一个院子，围着矮墙。
墙不高，不到两米。
他翻过去，落地无声。
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渔网，旧木箱，生锈的铁桶。
他蹲在一个木箱后面，盯着那栋楼。
一楼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衣服，靠在墙上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他们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林烨等了一会儿，等他们抽完烟。
两个人转身，走进楼里。
门关上了。
林烨从木箱后面出来，快步走到楼侧面。
那里有一扇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继续往前走，绕到楼后面。
后面也有一个门，关着，门口没人。
他蹲在墙角，听里面的动静。
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声音嗡嗡的，听不清。
还有脚步声，很重，有人在巡逻。
林烨从腰后抽出扳手，握在手里。
他走到后门，伸手推了推。
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他闪身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亮着一盏灯。
走廊两边有几扇门，都关着。
他贴着墙，往前走。
走到第一扇门前，侧耳听。
里面有人打呼噜。
第二扇门，也有呼吸声。
第三扇门，是空的。
走廊尽头是楼梯，通往楼上。
林烨上了楼梯，脚步很轻。
楼梯是水泥的，不会响。
他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里也有一盏灯，比一楼的亮一些。
走廊两边各有几扇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往里看。
里面是空的，只有几张破桌子。
第二扇门，也是空的。
第三扇门，关着。
他走到门前，侧耳听。
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哭。
林烨的心跳加速了。
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他往里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八九岁，瘦瘦的，头发有些黄，扎着两条小辫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花棉袄，抱着膝盖，缩在床角。
她的脸朝着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大大的眼睛。
眼睛很亮，像星星。
可眼睛里没有光。
她在看窗外，看那片黑暗。
在看什么？在等什么？
林烨的手开始发抖。
小雪，是小雪。
三年了，她长大了，可他认得那双眼睛。
亮亮的，像星星，从来都没变过。
林雪身后有几个人看着，手里拿着枪。
他推开门想进去，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很急。
有人在喊：“快！快！外面有动静！”
林烨的瞳孔收缩了。
他退回去，关上门，快步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户，开着。
他翻出去，落在外面的地上。
楼下，那些人冲出来，手电在院子里乱照。
“人呢？”
“没看见。”
“搜！都给我搜！”
林烨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手电的光从他头顶扫过，没照到他。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人散了，才站起来，翻过矮墙，落在巷子里。
他快步往村口走，脚步很快，很轻。
身后，那栋楼里的灯全亮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了车，阿强还在，靠在座位上打盹。
听见车门响，他猛地惊醒。
“林……林烨？”
“开车。”
阿强不敢多问，发动车子，驶出土路。
林烨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他看见了，看见妹妹了。
她还在那儿在等，他不能急，不能冲动。
那些人太多，二十几个，都带着家伙。
他冲进去，救不了她，自己也会死。
他得想个办法，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
阿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敢说话。
林烨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妹妹，你等着。
哥哥很快来接你。
...........
回到藏身处，天已经快亮了。
林烨坐在那张破床上，把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面前。
一把扳手，一把刀，一把手枪。扳手是跟了他最久的，磨得发亮，手柄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迹。刀是从老周赌场后厨拿的，不长，但锋利。
枪是从赵德海手下那里缴获的，乌黑锃亮。
他退出弹匣，看了看。
三发子弹，就三发。
林烨把弹匣推回去，把枪放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那栋仓库的地形。
从外面看，三层，灰墙，窗户不多，一楼大门朝南，门口两个人守着。
后门朝北，没人，但从里面插着门闩。
侧面有窗户，都关着，窗帘拉着，二楼关林雪的房间在最东边，窗户焊着铁条。
三楼没上去过，不知道什么情况。
守卫大概二十个，分成三班。
他蹲在暗处观察了一个多小时，摸清了换班的时间。
晚上十点一班，凌晨两点一班，凌晨六点一班。
每班七八个人，轮着巡逻，带头的腰里别着枪，其他人拿铁管砍刀。
林烨睁开眼，从床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半截铅笔。
他开始画地图。先画仓库的轮廓，方方正正的，标出东南西北。
然后画大门、后门、窗户、楼梯。
再标出守卫的位置，门口两个，后门一个，院子里两个，一楼走廊里两个，二楼楼梯口一个。
还有几个在屋子里休息，随时可以出来。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仔细。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开始推演。
从正门进，不行，人太多。
从后门进，门闩插着，推开就会响。
从窗户进，窗户都关着，砸玻璃会惊动人。
从屋顶进？三楼没上去过，不知道有没有天窗。
林烨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侧面爬上去，翻到二楼阳台。
阳台连着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关林雪的房间，那条路最近，也最隐蔽。
可怎么上二楼？墙是光的，没有可以抓手的地方。
除非从一楼窗户爬上去，可一楼的窗户也关着。
他放下铅笔，靠在墙上。
硬闯不行，人太多，枪里只有三发子弹。
他一个人对付二十完全不是问题，但就算打赢了，林雪也可能受伤，他得想个办法，得引开那些人。
林烨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仓库后面那片海，离后门不到一百米，海边停着几艘小船，是渔民打鱼用的。
如果能弄一艘船，停在后面，救了林雪从后门跑，上船往海里走。
那些人追不上。
林烨转身，拿起那把枪，退出弹匣，又推回去，三发子弹，得省着用。
不能浪费，每一发都要打在要害上。
他坐下来，开始一遍一遍地演练，从藏身处到仓库，五分钟。
从仓库侧面翻墙，一分钟上二楼，三分钟。救人一分。从后门跑，一分钟。上船，一分钟。
总共不超过十分钟。
可这半个小时里，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想起林雪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她还在等，等了三年，他不能再让她等了。
林烨把枪别在腰后，扳手插在腰带上，刀塞进裤腿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屋子。
阿强还坐在车里，靠在座位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惊醒。
“林……林烨？”
“车借我用。”
阿强不敢说不，连忙下车，林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土路，往海边开。
天还没亮，海边很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
林烨把车停在码头边上，下车。
码头很小，停着几艘渔船，都是木头的，不大，但能开。
他走到一艘船前面，解开缆绳，跳上去。
引擎没锁，钥匙插在上面，他拧了一下，引擎响了，很低，不仔细听听不见。
他把船开到仓库后面的海面上，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抛锚。
然后他跳下船，趟着海水走回岸上，水很凉，凉得刺骨，可他顾不上。
回到车上，他浑身湿透了。
阿强看着他，不敢问。
林烨发动车子，开回藏身处。
天亮了。
林烨坐在床上，把枪又拿出来，退弹匣，推回去，擦枪，擦得很慢，很仔细。枪管、枪膛、扳机，每一处都擦到了。
阿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林烨，你要去救你妹妹？”
林烨没回答。
“那些人很多，你一个人……”
“我知道。”
阿强不敢再说了。
林烨把枪插回腰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今天就去。
不管有多少人，不管有没有枪。
他都要把妹妹救出来。
他转身，走出屋子。
阿强跟在后面。“林烨，你……你小心点。”
林烨没回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土路。
阿强站在那儿，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晨雾里。
天亮了。
林烨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