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的传播速度比他想象中快。
第二天早上,陈锐去铺面量尺寸,刚蹲在门口拿着卷尺比划,隔壁早餐店大姐端着碗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小陈,早上菜市场有人聊你了。”
“聊我什么?”
“说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开小诊所。”
陈锐手里的卷尺顿了一下,继续量。他没抬头:“还有呢?”
“没了。”大姐看他脸色没变,又补了一句,“我就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没事。”
大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碗回店里了。
陈锐把卷尺拉直,在门框上画了一道记号。太阳晒在后脖子上,有点烫。街对面的粮油店老板正在往门口搬成袋的大米,看到他蹲在那儿,远远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量完尺寸,他又去了一趟建材市场,问了几种地砖和墙漆的价格。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确实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卖豆腐的大妈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那几个人齐齐转过头来打量他。
他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那个腰板挺直、脸色铁青的样子,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每次考砸了回家就是这个阵仗。
“回来了?”王月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你今天上午去哪了?”
“去铺子里量尺寸。”
“哪个铺子?你来真的?”
“老商业街上那个。”
王月玲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真去盘了那个店?!四万二?!”
“妈,我有数。”
“你有数个屁!”
王月玲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眼眶有点泛红。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慌。儿子三十五岁了,辞了省城的工作,回了县城,现在又要拿钱去打水漂。她慌。
陈锐没说话,也没躲开她的目光。就那么站着,等她说完。
王月玲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转身进了厨房,刀剁得砧板咣咣响。
下午,他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但他低估了他妈的行动力。
坐了一会儿,他去了铺子里。装修队已经撤了,地面干净了,墙白了。他蹲在门口,拿卷尺量了一下候诊区的尺寸,想着摆几把椅子合适。街上偶尔有人路过,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门口的招牌。招牌还没挂,但玻璃门上已经贴了"锐锋诊所"四个字。
第二天,二姨来了。
二姨王月琴,他妈的大姐,住在隔壁小区,最大的爱好是打麻将和传播家长里短。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小锐呢?小锐回来了?快让姨看看!”
陈锐从房间里出来,叫了一声二姨。
二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两声:“瘦了,在省城没吃好吧?不过没关系,回来了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然后话锋一转,“听说你要开诊所?”
“嗯。”
“哎呀,开什么诊所啊。你一个省城大医院的医生,回来开小诊所,屈才了。我认识县医院一个副院长,姓马,要不要姨帮你打个招呼?去县医院上班,保准稳稳当当的。”
“不用了二姨,我开诊所也一样。”
“那能一样吗?”二姨的声音提了上去,“你是不知道县城的行情,开诊所一年能挣几个钱?还不够你表哥一个月挣的。你表哥在苏州,一个月一万二呢!”
陈锐没接话。
二姨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见陈锐一直不接茬,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扭头跟王月玲说:“你看看你这儿子,油盐不进。”
第三天,三叔来了。
三叔是他爸的弟弟,在县里一个小单位当科长,算是陈家最有"社会关系"的人。三叔说话的方式跟二姨不一样。不打感情牌,直接讲道理。
“小锐,我帮你打听了一下县医院的情况。现在内科缺人,以你的资历,进去至少是主治。马院长那边我也认识,只要你点头,保准能进。”
“三叔,我不去县医院。”
“为什么?”
“我自己开诊所。”
“你……”三叔噎了一下,“你开诊所有什么好的?又累又不稳定,还没编制。”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三叔,我有数。”
三叔看了他半天,站起来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你别让他们操心。”
陈锐没反驳。
三叔走了以后,陈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没什么人,对面理发店的老板正在给一个老头剃头,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王月玲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也没择菜。就那么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
陈锐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到她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妈。”
王月玲没应。
“我的钱够用。不会赔光的。”
王月玲还是没说话。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陈锐倒了水,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不是哭,是擤鼻涕。然后就没声音了。
他又打开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62/1000。子项·医疗:18/100。
十八分。离及格线还差八十二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医疗设备品牌的网页。心电图机、生化分析仪、离心机、消毒锅,一样一样看参数,看价格。脑子里不再是系统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诊所应该有的样子。诊室怎么摆、检查床放哪个位置、药品柜用什么款。
那些在省医待了八年攒下的经验,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他身上。
晚上十一点,他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很轻,走到他门口就停了。
他没出声。
停了大概十几秒,脚步声又走了。
是他爸。
他不知道他爸在门口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爸有没有听到屋里那句"我的钱够用"。
陈锐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
窗外云山县的夜空里,只有寥寥几盏灯还亮着。远处的田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火车经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轰隆隆地响一阵,又消失了。那是开往南方的车,以前他在省城的时候,每次都要坐那趟车回来。现在他不用再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