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锐按林小满给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声,语气不冷不热的:"喂?"
"你好,是……何雨晴吗?"
"嗯。"
"我叫陈锐,锐锋诊所的。林小满给我的号码。"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
"什么事?"
"我们诊所想招一个化验员。小满说你之前是县医院化验室的,技术很好。你有没有兴趣过来看看?"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更长。陈锐没有催,等着。
"林小满跟你说了我什么事没有?"
"她说你技术没问题。"
"就这?"
"就这。"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在做决定。"下午两点我有空。"
"行,下午两点见。中山路这边,你知道那个诊所吧?"
"知道。路过过。"
挂了电话,陈锐把手机放回桌上。林小满从柜台那边探过头来问:"怎么样?"
"她说下午两点来。"
林小满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下午两点,何雨晴准时出现在诊所门口。
二十四五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长相普通,但那双眼睛第一眼就让人注意到,像是不太容易相信人的那种。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诊所的牌子,然后推门进来了。
"陈医生?"
"是我。"
她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诊室,墙面、药品柜、检查床、墙上那面锦旗。视线在那面锦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向陈锐。
陈锐没有急着坐下来问问题。他站起来说:"先看看设备。"
他带她走到诊疗室旁边的隔间。这是开业前隔出来的化验室,不到十平米,但生化仪、离心机、血常规仪都摆好了。何雨晴走进去,扫了一眼那台生化仪,就看出了型号。
"迈瑞BS-220。"她说,"县医院化验室也有一台。"
"会操作吗?"
她没有回答,直接走到机器前面。开了电源,等自检,然后从抽屉里拿了一支质控品,做了一次校准。动作很快,但是每一步都没有省略,开机、自检、装载试剂、做质控、读取结果,一气呵成。
她看了一眼质控结果,确认在正常范围内,关了机器。
"会。"她说。
陈锐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她的操作比他熟练,他在省医手术室待了八年,化验设备会用,但不可能做到这个流畅度。
回到诊室坐下。
"你从县医院辞职多久了?"
"去年十一月。快半年了。"
"这半年在做什么?"
"在家。"她顿了一下,"也没闲着。看了些书。"
"什么书?"
"临床检验诊断学。还有你们心内科的一些指南。"
陈锐看了她一眼。一个化验员,在家看心内科指南。
"为什么看心内科的?"
"因为在县医院那两年,我发现一个问题。"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很多病人送到化验室来查心肌酶、查肌钙蛋白,但县医院心内科的诊断水平和化验室的结果经常对不上。我好奇为什么。"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
"是什么?"
何雨晴看着他,像是在做一个判断,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说真话。
她说了。
"化验室主任曾经让我把一份肌钙蛋白的结果从阳性改成阴性。我没改。"
陈锐的呼吸停了一拍。
"后来呢?"
"后来她就处处针对我。排班给我排最差的,绩效扣到最低,还跟别的科室说我工作不负责。"她的声音很平,"我撑了三个月,辞职了。"
"那个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辞职以后就没消息了。但离职之前我打听了一下,转到市医院去了。市医院复查,肌钙蛋白阳性,确诊急性心梗。放了支架。"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
肌钙蛋白是心肌损伤的标志物。阳性意味着心肌细胞正在坏死,每一分钟都有心肌在死亡。如果县医院化验室把阳性报成阴性,医生就会误判,可能会当成胃痛或者肋间神经痛处理,让病人回家。
"你为什么不去举报?"陈锐问。
何雨晴看着他。不是那种"你太天真了"的表情,是那种被人问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之后磨出来的平淡。
"举报给谁?"
陈锐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化验室主任,"何雨晴说,"是马文华副院长的小姨子。"
这句话落在诊室里,像一块石头掉进静水里。
林小满在柜台后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锐靠在椅背上,"她为什么要你改结果?"陈锐问。
何雨晴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才说:"那个病人年纪大,有基础病,心梗合并肾衰。急诊科不收,心内科也不收,谁收谁担风险。"
"所以把肌钙蛋白改成阴性。"
"改了,病人就不属于心梗。急诊科可以让他回家,或者让他自己转去市里。"
陈锐没有说话。县医院的能力上限摆在那里,有些事情他们确实处理不了,但承认处理不了意味着承认自己不行。改一个数字,所有人都不用担责。
他翻了翻笔记本,在何雨晴这个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千,转正再加。做不做?"
何雨晴看着他,大概看了他五秒钟。
"做。"
"明天能来上班吗?"
"能。"
陈锐把诊所钥匙的备份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把,放在桌上。"这是诊所的钥匙。早上我来开门,你有事来不了提前打电话。"
何雨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没有马上拿。
"你不怕我拿了钥匙就跑了?"
"你跑什么。跑回县医院?"
何雨晴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笑。她把钥匙收进了帆布包的侧袋里。
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说了一句话:"那台BS-220能做高敏肌钙蛋白,但你们现在的试剂盒是最低配置的,只能做普通肌钙蛋白。如果想做高敏的,需要换试剂盒。"
"多少钱?"
"试剂盒大概贵一倍。但结果更准,窗口期更短。县医院都不做高敏的,因为他们觉得没必要。但如果你这里能做,心脏科的病人就不用为了一个肌钙蛋白跑市里了。"
陈锐没有说话。何雨晴说的"心脏科的病人"不是"心脏病患者"的意思——她知道。在云山县这种地方,能想到做高敏肌钙蛋白的病人,基本都是在别的地方查不出问题、或者查出了问题被误诊了的。
"记下了。"
何雨晴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她走了以后,林小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陈锐诊桌旁边。
"你不怕她给你惹麻烦?"
"什么麻烦?"
"她跟县医院的人闹翻了。你把她招进来,马院长那边不就知道了吗?"
陈锐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笔记本,在那行"高敏肌钙蛋白试剂盒"下面又划了两道线。
"马文华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了。"他说,"上次孙科长来的时候,我就是不招何雨晴,他该卡的也会卡。"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洗杯子。
"而且……"
林小满等着他说下去。
"敢拒绝改数据的人,在县城里不多见。"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半句:”这种人值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