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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晴入职第一天，七点五十五就到了诊所门口。
陈锐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卷帘门外面了。灰卫衣换成了白大褂，她自己带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帆布包里，到了才穿上的。陈锐开了门，她进来以后没多说话，先在诊所里走了一圈，从诊疗室到化验室到药品柜到存放间，像在测绘。
"习惯先熟悉场地。"她说。
"那你熟悉。"
何雨晴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把整个诊所摸了一遍。试剂、耗材、设备型号、有效日期，一样一样地看，然后在笔记本上列了三项：一、有几支试剂已经过期了，虽然不多但不能用了；二、离心机的转子有点不平衡，需要重新校准；三、缺一批基本的检验耗材，采血管、一次性吸头、稀释液。
陈锐看了一眼清单："这些东西县医药公司有现货吗？"
"有是有。"何雨晴说，"但县医院的耗材也是从那进的。上次我辞职之前，仓库就告诉我有些货要等。"
"等多久？"
"等县医院采购完。"
陈锐没接话。他在心里又记了一笔，县医药公司的供货优先级，显然是县医院优先。
"那先把你列出来的有的买了。缺的我想办法。"
上午开始接诊以后，何雨晴就待在化验室里没出来过。她把那台BS-220重新校准了一遍，又把试剂按有效期重新排列，正在看说明书上还没操作过的功能模块。
第一个注意到化验室多了一个人的，是一位来量血压的老大爷。
老大爷量完血压没走，坐在候诊区的塑料凳上，看了一眼化验室的方向，看到何雨晴穿着白大褂在里面忙活。
"陈医生，又招人了？"
"招了一个化验员。"
"哦！生意做大了啊。"
"还小，还小。"
老大爷没走，坐在那里跟旁边一个等着拿药的大姐聊起来了："你看人家陈医生，开业才一个月，都两个人了。县医院开了六十年，也就那几个人。"
陈锐在里面诊室听到了，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写处方。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锐跟林小满说下午要去一趟西街。
"看那个铺面？"
"嗯。"
"要不要我跟着去？"
"不用。你看店，下午病人不多的话让小何先适应着。"
"那你顺便……"林小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菜市场那边有个卖调料的，说腰疼了好几天了，你路过的话去看看。"
"人家说了要来诊所看，我没让人家来？"
"不是，她带着两个孩子，走不开。说你要是顺路，帮忙看一下。"
陈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地址，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两点，陈锐骑车到了西街。
菜市场那条街上，下午的人流量跟上午不太一样，没有了早晨的拥挤，但也不冷清。几个中年女人拎着菜从市场出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公交站等车，旁边的小卖部里有人在买烟。
他又站在了五金铺门口。
纸条上的电话号码还在。他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四五声，接通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你好，我看到你在西街那个铺面要转让，想问一下现在还在吗？"
"在。你要租？"
"想先看看里面。"
"我现在在外地，回不来。铺面钥匙在我邻居那，门口小卖部的老李，你让他帮你开门。进去看了觉得行的话，你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房租多少？"
"两千一个月。压一付三。"
陈锐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千一个月，比他现在中山路的铺面贵了五百。但位置确实好。
他走到隔壁的小卖部。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到有人进来了抬起头。
"大爷，我是来看那个五金铺的。房东说您有钥匙。"
大爷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租来做什么的？"
"开诊所。"
"诊所？"大爷有了点兴趣，"你是中山路那个陈医生？"
"是。"
"哦……"大爷站了起来，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我听说了。开业那天放鞭炮的。你还挺有名的嘛。"
"不至于。"
"至于。"大爷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说，"我家老太婆上个月去你那边量过血压，回来说你那个诊所有个省城回来的医生，态度好，问得细。她说县医院那些医生没一个有耐心听她讲完。"
大爷开了五金铺的铁闸门。铁门推上去的时候扬起一阵灰。里面空荡荡的，大概二十平米出头，不到诊所的一半大。地面是旧瓷砖，墙上刷的白灰已经泛黄了，墙角有一堆不要的纸箱。独立水电，有一个洗手池。
陈锐站在里面转了一圈。放一张诊床、一张桌子、一个药品柜、两把候诊椅，刚好。不做复杂诊疗，只做简单问诊、量血压、换药、开常用药，这个面积够了。
"怎么样？"大爷靠在门口问。
"行。"陈锐掏出手机，给房东回了个电话："铺面我要了。能不能我今天就把押金和头三个月房租转给你？"
房东说："押一付三，押金两千，房租六千。一共八千。"
"行，钥匙我现在能拿吗？"
"我跟楼下五金铺的老李说了，钥匙在他那。你转了款直接去找他拿。"
陈锐挂了电话，用手机银行转了八千过去。几分钟后房东回了一条短信：收到了。钥匙你拿。合同我下次回来补。
大爷把钥匙递给他，又问了一句："这铺面你打算什么时候开？"
"尽快。"
"那好。"大爷点了点头，"这边老年人多，去一趟县医院两公里，腿脚不方便的，就盼着门口有个能看病的地方。"
陈锐接过钥匙，他知道这句话比什么卫生局验收都重要。
陈锐拿了钥匙，又在铺面里站了一会儿。二十平米，空荡荡的。他在脑子里把家具的位置过了一遍，诊桌靠里，诊床靠墙，药品柜在门口旁边……
他锁了门，骑车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想起了口袋里的纸条。拐进去找到了那家调料摊。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坐在摊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在喂饭，旁边还有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玩。
"你好，我是陈锐，中山路诊所的。"
女人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陈医生你还真来了……我就是腰疼了好几天，贴了膏药也没用，两个孩子实在走不开。"
"没事。你站起来我看看。"
女人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来，站了起来。陈锐问了几个问题：哪里疼、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情况下加重。又问了一句："疼不往腿上走？"
"不走。"
他让她弯腰试了一下，活动范围受限但不严重，没有下肢放射痛。初步判断是腰肌劳损，不是椎间盘突出。
"买一盒扶他林软膏，每天抹两次。疼得厉害的话来诊所做个理疗。别一直坐着。"
"好，谢谢陈医生。"
"没事。"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那个女人又叫住了他："陈医生！"
"嗯？"
"听说你在西街又租了一个铺面？"
陈锐愣了一下，他才刚拿到钥匙不到两个小时。
"你知道了？"
"刚才老王头来买菜说的。他说你租了那个空了好久的五金铺。"
陈锐没有说话。县城就是个这样子的地方。
傍晚回到诊所，林小满看到他回来了，问："怎么样？"
陈锐把钥匙放在桌上。
"租下来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你……这也太快了。上午说去看，下午就租了？"
"位置好，不犹豫。"
他坐下来，把今天下午花的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押一付三八千，加上骑车去文水县医药公司之前顺路在药店的零散采购，今天总支出大概一万出头。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今天的账。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四十分钟车程，隔壁县的医药公司，比县里便宜百分之十五。这个距离，值不值得来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