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地度过三四天以后,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陈锐正在总店给一个慢阻肺的老头调整吸入剂用法,门口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不是孙科长上次那辆桑塔纳了。车牌是县卫生局的。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孙科长跟在旁边,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客气笑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林小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到那三个人的架势,回头低声说了一句:"卫生局的。"
陈锐没动。他把吸入剂的用法重新示范了一遍,让老头自己试了一次,确认他掌握了,才站起来。
孙科长最先跨进门,笑容挂上了:"陈医生,这是县卫生局医政科的张科长,我们联合做个例行抽查。"
陈锐点了一下头:"张科长。"
"不坐了,就是看看。"张科长说话的语气比孙科长正式,没有那种刻意的热络,但也算不上冷,就是一种要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走到墙边,把陈锐的执业医师证和诊所备案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转过头:"陈医生,你执业证注册地是云山县?"
"是。开业前从省医转回来的。"
"转回来多久了?"
"两个月。"
张科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又看了看药品柜,里面的药按类别排列,每种都贴着标签和有效期。然后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黄色医疗废物垃圾桶,盖子盖着,上面贴着标识。
整个过程中,孙科长一直站在旁边笑,没怎么说话,那个年轻女人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张科长看了一圈,走到化验室门口。何雨晴正在里面整理试剂,看到有人来了抬起头。
张科长指了指那台BS-220:"这台机器定期校准吗?"
何雨晴放下手里的试管:"每月一次。质控记录在这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色的记录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递过去。上面记录了每次校准的日期、操作人、结果,字迹工整。
张科长翻了两页,没有挑出毛病,把记录本还给了她。
他又转向陈锐:"西街那个健康服务点是你的?"
"是。"
"那个点开展什么业务?"
"健康咨询、量血压、换药。不开展诊疗活动。"
张科长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的时候,陈锐没有躲闪,他知道这话说得很刻意。"健康小屋"的招牌已经改成了"健康服务点",里面就是一个药房柜台加一台血压计、一台血糖仪。如果有人想拿"超范围执业"做文章,那个点从定义上就不算一个"执业点"。
张科长没有追问。
检查组又待了大概十分钟。张科长在处方存根里抽了几张翻了一下,又问了医疗废弃物外包处理的事。陈锐的交接记录齐全,毕竟是省医出来的医生,这种基础规范不可能出错。
临走的时候,张科长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陈医生,你这个诊所在基层来说算规范的。"
陈锐等他后面的话。果然有。
"但有些检查……"张科长说,"没有设备支持,光靠经验是有限的。"
他点了点头,上了面包车。孙科长跟在后面,拍了拍陈锐的肩膀:"陈医生,别多想,就是例行公事。"
白色面包车开走了。
陈锐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拐出中山路。林小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紧张。
"我以为今天要出事。"
"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合规。他们就是来看看我合不合规。"
陈锐转过身,走回诊室。他在诊桌前坐下来,没有马上做事。
张科长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荡。
"没有设备支持,光靠经验是有限的。"
这句话从卫生局的人嘴里说出来,跟从任何一个病人口里说出来分量都不一样。卫生局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他说这句话,要么是有人让他说的——"看看能不能点一下他"——要么是他真的觉得这个诊所缺设备。
不管是哪种情况,指向的是一个相同的结论。
何雨晴从化验室出来,站在诊桌旁边,开口说了一句跟她平时风格不太一样的话:
"那个张科长说的其实没错。"
"什么没错?"
"设备。"她说,"省医回来的医生,经验肯定够。但病人到你这里来做检查,心电图能做的有限,生化能做的也有限。有些病,经验到了没有设备也确认不了。"
陈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回答何雨晴的话。但他心里清楚,她说得对。
他在省医心脏外科的时候,诊断一台复杂的心脏病靠的是:超声、CT、MRI、造影、心导管。所有的决策都建立在这些数据之上。回到县城以后,他靠的是:问诊、听诊器、心电图、一台最简单的生化仪。
这些东西能筛掉大部分常见病。但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他的"经验"和"手感"就会碰到天花板。
就像昨天做远程会诊那个病人,如果不是赵明远给了建议,他虽然也能做出正确判断,但那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小的把握。
他打开手机。没有搜价格。价格不需要搜,一台国产心脏彩超五十到八十万,他在省医就知道了。他卡里躺着接近六千万,价格不是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放哪里。
二十平米的诊室,一张诊桌、一张诊床、一个药品柜、一台心电图机,已经塞满了。彩超机加检查床至少需要十到十二平米的专用空间。现有场地放不下。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