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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组走后的第二天，一个病人让陈锐觉得张科长那句话不是在说空话。
男的，四十多岁，跟着老婆一起来的。男人看起来没什么大病，不喘不痛不皱眉，但是他老婆的表情很着急。
"陈医生，你帮我看看他。活动以后胸闷气短，大半年了，最近一个月越来越厉害。"
陈锐让男人坐下，开始问诊。
"胸闷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秋天吧。走快一点就闷。"
"停下来能缓解吗？"
"能。歇几分钟就好。"
"晚上睡觉能平躺吗？"
"能。"
"有没有胸痛？"
"没有。"
"咳嗽不咳？"
"不咳。"
陈锐又问了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基础病史，都没有。男人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平时体力活不少，饭量正常，体重也没有明显变化。
症状有，但不算典型。他做了心电图，正常。没有ST段改变，没有心律失常。
但他不放心，毕竟症状摆在那里，"活动后胸闷气短半年，进行性加重"。
"何雨晴，抽血查一个高敏肌钙蛋白。"
自从换了新试剂盒以后，何雨晴做高敏肌钙蛋白已经很熟练了。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正常。排除了急性心肌损伤。
陈锐看着那份报告。不是心梗，不是急性冠脉综合征。但症状是真实的。
他脑子里把可能性过了一遍：如果问题不在冠状动脉，不在心电图上能看到的缺血，那可能在心肌结构上，或者在瓣膜上。二尖瓣脱垂、主动脉瓣狭窄、肥厚型心肌病……这些病在早期，心电图可以完全正常，症状也只有活动后胸闷气短。
确诊这些病的检查只有一个：心脏彩超。
"你得做一个心脏彩超。"陈锐说。
"县医院能做吗？"男人问。
"能做。你去做一个，拿结果来给我看。"
男人第二天下午回来了，手里拿着县医院出的一份报告单。陈锐接过来看了一眼，超声提示：二尖瓣脱垂伴中度关闭不全。
确诊了。但这个确诊方式让陈锐不太舒服，病人为了一个彩超，跑了两趟县医院。第一趟去开单、预约，第二趟去做检查。两趟加起来排了差不多一整天的队。
"你这个病暂时不需要手术。"陈锐把报告单放在桌上，"二尖瓣脱垂伴中度关闭不全，就是心脏里面一个阀门关不严，有少量的血往回漏。目前你的心脏还能应付得了这个负担，吃药控制就行。"
他拿起处方笺，一边写一边说："我给你开一种药，叫美托洛尔，作用是让心跳慢下来。心跳慢了，心脏的负荷就小了，往回漏的血也会减少。刚开始吃可能会觉得有点累，那是正常的，一两周以后身体适应了就好。每半年复查一次彩超，如果漏血加重或者你感觉更难受了，再考虑手术。"
"那这个药要吃多久？"
"长期。不能自己停药。"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长期是多久？"
"不好说。有的人吃几年都稳定，有的人三五年后需要手术。"
男人没再问了。他拿起处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说了一句：
"陈医生，你这边要是能做彩超就好了。"
"我知道。"
"下次复查还得去县医院排队。"
"我知道。"
男人走了以后，陈锐坐在诊桌前，拿着那份县医院出的彩超报告单看了很久。报告单上的图像质量一般，打印纸也是那种热敏纸，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远程会诊解决的是诊断能力的天花板。检查能力的天花板在设备。
一台国产心脏彩超的价格他在省医就清楚，五十到八十万。他的账户里有接近六千万，价格不是障碍。问题是场地：彩超机加检查床至少需要十到十二平米，他的诊室只有二十平米，塞一张诊桌、一张诊床、一个药品柜、一台心电图机，剩下的空间连多站一个人都转不开身。
要买设备，先要有放设备的地方。
他翻了一下电话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市第一人民医院影像科的同事，姓周，以前在省医跟陈锐做过几台联合手术。
他拨了过去。
"老周，问你个事。"
"你说。"
"彩超，哪个品牌靠谱？"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要买彩超？"
"诊所用。"
"……你那个诊所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
"才起步。但是毕竟是小县城，离大医院又远，心脏病人越来越多，没有彩超真不好整。"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真买，我帮你联系厂家。代理价能比市场价低15%左右。"
"好。"
下一步，找一个能放彩超的地方。
他又看了一眼诊室。二十平米。放一张诊床、一张诊桌、一个药品柜以后，剩下的空间连多站一个人都转不开身。即使买了彩超，还有一个问题他没解决，他连一张最简单的胸片都拍不了。骨折、肺炎、气胸，这些在省医连急诊科实习生都会开的检查，在他这里全靠问诊和听诊器。
但那是后面的事了，毕竟他是心外科医生，对解决心脏的问题更得心应手。而且对县里面的人来说，最危险的也就是心血管相关疾病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有人比他更在意这家诊所还能做什么，那个人不是他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