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彩超机到位后的第二天，第一个用上它的病人来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被女儿搀着走进来的。大爷走得很慢，步子很小，从门口到诊桌那几步路，中间停下来喘了一次。
女儿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以后，先开口了："陈医生，我爸头晕大半年了，走不动路。县医院看了好几次了，一直没查出什么大问题。"
"都做了什么检查？"
"心电图做了，说没问题。胃镜也做了，说是慢性胃炎。吃了好几个月的胃药，一点用都没有。"
陈锐看向大爷："大爷，你头晕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大爷的声音不大，但还算清楚："就是晕。走快了就晕。有时候眼前一黑，蹲下来缓一缓就好了。"
"有没有胸痛？"
"没有。"
"有没有烧心、反酸、肚子不舒服？"
"没有。"
症状很清晰，活动后头晕+晕厥前兆。没有消化道症状。但县医院给他做了胃镜，开了胃药。因为他年纪大了，头晕走不动路，在基层医院很容易被归到"老年体弱""慢性胃炎"这类模糊诊断里。
陈锐拿出听诊器，把探头贴在大爷的胸骨右缘第二肋间。
听诊了大概五秒钟。
他听到了一个粗糙的收缩期喷射性杂音。不是轻微的，是很明显的，收缩期咔嗒声之后跟着一阵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
主动脉瓣狭窄。典型体征。
"大爷，来，我扶你进里面做个检查。"
陈锐把大爷扶起来，搀着他走进新检查室。何雨晴已经站在机器旁边了，她上午花了一个小时看了操作手册，又在机器上模拟操作了一遍。
"你来操作。"陈锐说。
何雨晴没有推辞。她让大爷躺到检查床上，解开上衣，把探头涂上耦合剂。"大爷，可能会有点凉。"
她把探头放在大爷的胸骨左缘三四肋间，眼睛看着屏幕，动作很是生涩，探头角度和位置不太对，屏幕上没有出现心脏的完整切面。
"往内上倾斜一点。"陈锐站在旁边说。
何雨晴调整了角度。
"再往上一点。对。停。"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清晰的心脏四腔切面，左心室、右心室、左心房、右心房，中间是房间隔和室间隔。
"看到主动脉瓣了。"陈锐说。
主动脉瓣的图像在屏幕的中央，正常的主动脉瓣在超声下像三个半月形的小叶子，开合自如。但屏幕上这个，瓣叶明显增厚，回声增强，开口变小了。
"测量一下瓣口面积。"陈锐说。
何雨晴在屏幕上做了标记。机器的自动测量功能给出了数据。
瓣口面积：0.8平方厘米。
正常成年人的主动脉瓣口面积是3到4平方厘米。小于1平方厘米属于重度狭窄。
确诊了。
陈锐没有跟大爷说，他先把女儿叫到一边，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
"你父亲的病是心脏的问题。"
女儿的表情变了，从"终于有人查出问题了"的期待，变成了"是什么问题"的紧张。
"主动脉瓣狭窄。就是心脏往外泵血的那个阀门，老化、钙化了，打不开了。心脏的血出不去，所以走快了会头晕，严重的时候会眼前发黑。"
"能治吗？"
"能治。需要手术换瓣。"
女儿沉默了几秒。
沉默完以后她问了一句在大医院很常见、但在基层诊所说出来不太一样的话：
"陈医生，你这里能做手术吗？"
"不能。但我可以帮你联系市一院的心外科。这个手术他们能做。"
陈锐回到诊桌前，打开了远程会诊模块。他选了赵明远的名字，上次合作过一次，这次操作更快。
连线接通以后，他把彩超的图像和数据传了过去。
"赵主任，你看一下这个病例，七十岁男性，主动脉瓣重度狭窄，瓣口面积0.8。"
赵明远看了几秒图像："确诊了。典型的老瓣钙化。病人现在什么症状？"
"活动后头晕、晕厥前兆，没有心衰表现。"
"转过来吧。我先收住院，完善术前评估。"
"好。"
通话结束。从问诊到确诊到联系转诊，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陈锐关掉远程会诊窗口。这次系统没有弹出消耗提示——赵明远上一次已经开通了。
陈锐写好转诊单，把赵明远的联系方式给了女儿。
"到市一院以后直接打这个电话，找赵主任。他会安排住院。"
女儿接过转诊单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查了两个月，跑了无数趟县医院，做了胃镜吃了胃药，什么都没查出来。到了这里，二十分钟，确诊，转诊，全部安排好了。
"陈医生……"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了，"谢谢你。"
大爷从检查室走出来，一边系扣子一边问："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他女儿说，"是心脏的问题。"
"那能治吗？"
"能治，陈医生帮我们联系了市里的医院。"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陈锐说了一句：
"县医院查了两个月没查出来，你这里二十分钟就看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女儿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陈锐站在检查室门口。彩超机的屏幕已经回到了待机界面，黑色的背景，中间一个白色的光点在一闪一闪。
何雨晴正在用纸巾擦拭探头上的耦合剂。她没有抬头，但她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陈锐说：
"县医院也能做心脏彩超。但他们不会给一个七十岁的头晕病人开彩超单。因为开单子的人不是心脏科医生，病人主诉也不是心脏病。"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陈锐在检查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到诊桌前，在那本笔记本上新写了半行字，又划掉了。
他写的是，"彩超室的第一个病人."
后来觉得这句话太多余了，直接划掉，合上了本子。
他不会忘记这个病人的。
这是他的心脏彩超在云山县做的第一个确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