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超确诊主动脉瓣狭窄的消息,在当天中午就传到了县医院。
消息的传播链条是这样的:大爷家里人中午去买菜的时候跟西街菜市场一个卖猪肉的摊主说了一句:"中山路那个诊所做的检查,把你们县医院一个查了两个月没查出来的病确诊了。"
摊主把这句话转述给了旁边买排骨的一个老头。老头回家以后跟自己女儿说了。女儿是县医院收费处的。
女儿上班以后跟同事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句。
同事是化验室主任的侄女。
下午三点,化验室主任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十五分,化验室主任推开了马文华办公室的门。
马文华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
"马院长,你听说了没有?中山路那家诊所搞了一台彩超。"
马文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继续翻了一页文件。
"什么彩超?"
"心脏彩超。我侄女听说的,他买了一台,昨天刚到货,今天就用上了,查出来一个主动脉瓣狭窄的。那个病人在县医院看了两个月没查出来。"
马文华的手停了一下。
"在哪买的?"
"不知道。但那个设备……"化验室主任顿了一下,"不是便宜的。"
"多贵?"
"心脏彩超,我也不知道他买的哪种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知道了。"马文华说。
化验室主任没有继续说,她在马文华手底下干了几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多说、什么时候该停。她点了点头,退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马文华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他之前的手段,放风声、让孙科长去查备案、打卫生局的招呼例行检查,都是"轻推"。让陈锐知难而退,让自己不舒服了就会走。一个省城回来的年轻医生,在县城开个小诊所,靠几个感冒病人和量血压能撑多久?
但现在不一样了。
彩超。
而且是心脏彩超。
一个省医心脏外科回来的医生,配一台心脏彩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确诊心脏病人。意味着那些在县医院心内科挂号、等彩超、等报告的心脏病人,多了一个选择。
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内科住院部的分机。
"心内科主任在吗?"
"在。我去叫。"
过了大概三十秒,心内科主任接起了电话。
"马院长?"
"我问你一个事,你们科一年做多少例心脏彩超?"
"……大概一千多例。"
"如果多了一个地方能做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马院长,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随便问问。"
他挂了电话。
一千多例。如果陈锐的诊所每个月能做几十例,一年下来就是几百例。几百个病人的流失,对于一个县级医院的心内科来说,不是可以忽略的数字。
他拿起笔,在桌面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锐锋诊所,彩超已到位。"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之前他评估这个对手的时候,结论是"一个省城回来的年轻医生,开了一个小诊所,有技术,但没有资源"。现在这个评估需要更新了。
有技术——省医心脏外科出身,八年。
有设备——一台心脏彩超。
有人——一个化验员,一个护士。
有场地——两个执业点,正在扩。
他需要重新想一下怎么对付这个人了。
同一天的下午,一辆物流三轮车停在了诊所门口。
司机从车斗里搬下来一个纸箱,不大,比鞋盒大一圈,但是长方形的,大概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上面贴着一张物流单,发货地是市里的医疗器械公司。
陈锐签收了。纸箱上印着一行字:十二导联动态心电图记录仪分析站。
林小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又是什么?"
"Holter。"
"什么?"
"动态心电图。背在身上二十四小时的。"
陈锐把纸箱搬到新检查室,拆开。里面是几台不大的主机,类似一台电脑的大小,加两排记录盒。他花了一刻钟把它接好,插上网线,打开软件测试了一遍。机器正常。
心电室终于不是空的了。
此时此刻,马文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不是卫生局的,不是医务科的,是他在县里一个做工程的朋友。他想让那个朋友去查一件事:陈锐买彩超的钱,是从哪来的。
一个刚回县城两个月的年轻医生,开业一个月,竟然敢掏七八十万买设备?
如果钱的来源说不清楚,那就是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