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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五菱还在。不过陈锐现在没空管它了。
早上他刚到诊所门口，余光扫了一眼斜对面。那辆白色五菱停在老位置，车窗深色，看不到里面。他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把包放进去。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方形的光。他弯腰的时候看了一眼掌心，虎口有一道干了的碘伏渍，昨晚洗手没洗干净。他用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不管了。
第一个病人进来得早。他到的时候还没到八点，卷帘门刚拉开一半就蹲在门口等着了。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黑，穿一件灰色短袖，脖子上挂了一条擦汗的毛巾。高血压复诊。半个月前开的硝苯地平控释片加厄贝沙坦，当时血压一百五十八，陈锐让吃两周再回来看。今天一量，高压一百六十七，低压一百零一，比上次还高。
陈锐问药有没有按时吃。
病人说吃了，但只吃了硝苯地平，厄贝沙坦没吃。他又自己把硝苯地平减了一半，一天两顿改成了一顿。说觉得血压降下来了就不用吃那么多，而且吃多了药怕伤肾。
陈锐没有训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在他们看来，降压药跟止疼片是一个逻辑，不疼就不吃，不晕就不吃。你说高血压是慢性病要长期控制，他们听的时候点头，回家该减还是减。
他把药盒放在桌上，一个一个解释。硝苯地平是CCB类，通过扩张血管降压，不伤肾，反过来对肾脏有保护作用。厄贝沙坦是ARB类，双重作用，降压的同时也能保护肾功能。两种药机制互补，联合用药的效果比单药加倍好。减药可以，但不能自己减，得在血压控制稳定以后由医生来调。现在减了，血压反弹，对血管的冲击更大。
病人听完了，沉默了两秒，说那就按你说的吃吧。陈锐重新开了处方，把用法用量写在药盒上，圈了一下。病人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比县医院那个大夫讲得细"，转身走了。
第二个病人是骑摩托车来的。还没进门陈锐就听见发动机熄火的声音，然后摩托车支脚在地上撑了一下。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深蓝色工装，上面有油渍，腰上系着一个工具包。一进门就说："医生，我腰疼，想拍个CT。"
"怎么个疼法？"
"弯腰疼，干活的时候疼，歇着就不怎么疼。"
"多久了？"
"一个多礼拜了。县医院要排三天队，你这里能不能做？"
陈锐让他站起来，做了几个动作。弯腰，不加重。后伸，不加重。左右侧屈，也不加重。他又让他躺在床上，屈膝，做直腿抬高试验，阴性。髋关节四字试验，右侧阳性，左侧阴性。
"你哪里最疼？"
病人指了指腰部右侧，大概在髂后上棘的位置。
陈锐把他的手从腰部挪到了右侧髋关节的位置。"这里呢？"
病人按了按，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这里也有一点酸。"
"你这里疼，髋关节的问题。"陈锐说，"髋关节炎，疼痛会向腰部放射。所以你一直以为是腰疼。"
病人愣住了："我疼了一个多礼拜了，贴膏药没用，我一直以为是腰肌劳损。"
"X光就能看清楚。不用CT。"
病人走的时候还在嘀咕"我说怎么腰不弯不下去，原来是髋关节"。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CT不拍了？"
"先拍X光，拍完拿回来我看。"
病人走了以后陈锐洗了个手。四字试验阳性加上腰痛不典型的表现，十有八九是髋关节的问题。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的诊断是基于心内科和常见内科疾病的积累。如果来的病人是骨科复杂病例、神经内科的问题、或者是儿科急诊，他能处理到什么程度？他坐在诊桌前想了两秒，暂时把这个念头放一边了。
第三个病人是女儿搀进来的。
老太太六十多岁，穿一件碎花薄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她女儿三十出头，推开门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病历本和CT袋。老太太的表情很紧张，是那种进了医院就全身绷紧的人。她进门先看了一眼诊室的环境，旧，小，但还算干净，然后目光落在彩超室的门上。
"医生，我妈在县医院做心电图说有问题，想在你这里做个彩超看看。"
陈锐请老太太坐下来问诊。老太太说没什么不舒服，就是走快了有点喘，歇一歇就好了。陈锐问她平时吃药没有，她说没有，身体一直好得很。她女儿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就是这样，什么都觉得没事，上次去县医院是因为头晕，被硬拉去的。"
老太太扭过头："我哪有那么娇气，做个心电图就花了一百多。"
"妈，"女儿拖长了声音，语气又急又无奈，"你那个心电图T波有改变，县医院的大夫都说了建议查一下心脏，你非要拖。"
陈锐听明白了。县医院心电图提示T波改变，不能排除心肌缺血。老太太心疼钱，不想做进一步检查。女儿不放心，把她拉到中山路来了。他看了看何雨晴的方向，她正在彩超室里做早上的校准。
"何雨晴，你来给这位阿姨做一下。"
何雨晴从彩超室探出头，应了一声。她现在应答的语气比以前自然多了。以前她说"好的"的时候尾音是上扬的，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做这件事。现在她的应答是平的、肯定的。
老太太被扶进彩超室之前还在问："这个检查多少钱？"
陈锐说："一百八。"
老太太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女儿。女儿没理她，直接把她按到检查床上去了。
何雨晴戴上手套，让老太太躺好，涂耦合剂，探头放上去。她的动作比以前顺畅了很多，右手持探头，左手操作面板调节深度和增益。她先打出了左室长轴切面，调整了一下探头角度，心尖四腔心切面出来了。图像清晰，心腔比例正常，室间隔没有明显增厚。
"阿姨，你平时有胸闷的感觉吗？"
"没有，就是走快了喘。"
"走楼梯喘不喘？"
"三楼以上喘。"
何雨晴把探头往心尖方向移了一点，调整扇面角度，标准心尖四腔心切面，图像稳定。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陈锐。陈锐走过来看了屏幕。
主动脉瓣轻度反流。瓣叶形态正常，回声没有增粗，没有钙化。左心房不大，左心室不大，射血分数目测正常。
"阿姨，没什么大问题。主动脉瓣关得不那么严实了，一点点反流，但没有到需要处理的程度。不影响你正常生活，每年复查一次彩超就行了。"
老太太从检查床上坐起来，一边擦肚子上的耦合剂一边说："那就好那就好。"她女儿在旁边瞪了她一眼："早让你来你不来，非要拖。"老太太没回嘴，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何雨晴帮老太太擦了耦合剂，把报告打出来。陈锐看了一眼报告，描述很规范，瓣膜结构、血流信号、心腔大小都写了。他把报告签了字递给老太太的女儿。
"每年复查一次就行。不用再跑县医院了，来我这里就行。"
"好，谢谢陈医生。"女儿拉着老太太走了。老太太走的时候步伐比进门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下午正常接诊。来了几个复诊的病人和一个开感冒药的，都不复杂。四点半左右人少了，陈锐在诊室里坐下来，准备整理一下处方。手机响了。
街道办打来的。
电话那头是上次孙大爷说的那个小张，声音年轻，说话利索。"陈医生？我是街道办的小张。老孙头上次跟我提的那个事，我跟领导汇报了。领导的意思是这块地是街道的闲置资产，不能私下处置，得走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公开挂牌。我今天上午已经把材料送到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去了。"
陈锐没想到这么快。
小张继续说，声音利索："交易中心那边说，闲置资产处置要走一套流程——先公示，再竞价，价高者得。公示期十五天，公示结束以后组织现场竞价。底价那边初步估了一下，整块地加活动室的房子一起，底价大概在六十万左右，具体以评估报告为准。"
六十万。三百多平米的地加一栋房子，这个价格放在云山县不算便宜但绝对不贵。陈锐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就算竞价翻一倍，也不过一百二十万。
"竞拍需要交保证金吗？"
"要，一般是底价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十二万左右。竞拍成功以后保证金抵成交款，没成功全额退。成交以后走正规的不动产过户手续，产权清晰，没有任何法律隐患。"
小张说话很有条理，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
"什么时候公示？"
"今天材料送过去了，交易中心审核一两天，审核通过就挂网公示。公示期十五天，公示结束以后五个工作日内组织竞价。你能赶上。"
陈锐说好，明白了。小张说那你这两天先准备好保证金，等公示出来我通知你。
挂了电话陈锐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没有马上切换到明天的事，而是不自觉地开始想那块地。三百多平米，活动室八十平，院子两百多平，底价六十万，竞价顶天一百二十万出头。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的账——系统账户里躺着的数字，买这块地绰绰有余。
但买下来跟租下来不一样。买了就是自己的，想怎么动都行。他现在只是开一个社区卫生服务站，八十平的主体用房绰绰有余，剩下的空地搭个候诊棚、做个药房，还能剩下不少。但如果以后他想做得更大呢？
比如建一栋小楼。两三层的那种，一层门诊，二层病房，三层做办公和辅助用房。三百平米的地基盖一栋三层楼，实用面积能到七八百平，一个社区医院的规模了。
他摇了摇头，想得太远了。眼下连全科医生资质都没解决，卫健局的批文还没拿，就想到建楼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念头一旦种下了，就不会轻易消失。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今天的病人看完，把账对好，把报告签了。日子要一天一天过，那块地也要一步一步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