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陈锐七点半就到了诊所。
他把白大褂挂好,把听诊器放右边,处方签放左边。又走到彩超室门口看了一眼,机器关着,电源指示灯亮着。回到候诊区,他把椅子重新对齐。
何雨晴八点十分到,进门看见他站在候诊区,看了一眼手表。
"陈医生,你今天是不是来早了?"
"没有。"
"你平时九点才到。"何雨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今天真跟等对象似的。"
陈锐没理她,转身进了诊室。
九点四十,张婉到了。她从路口走过来,扎马尾,背双肩包,穿一件浅灰色外套,步子很稳。走到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锐锋诊所。
"陈医生?"
"嗯,张婉?"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张婉的手温凉,眼神不飘。
"先进来看看。"
陈锐推开门。诊所不大,左边候诊区,右边诊室,走廊尽头是治疗室和彩超室。
张婉从候诊区看起,走到诊室门口看了一眼诊桌,又走进检查室按了按床垫,看了看墙角的手消毒器。
"消毒频率呢?"
"每天两次。治疗室和彩超室做完一个病人消一次。"
张婉点头,走出诊室往走廊走。经过治疗室探头看了一眼,没进去,继续走到彩超室。
她的目光落在迈瑞M9上。
张婉弯下腰看了一眼铭牌。"M9。心脏彩超做得多吗?"
"一个月二十几个。冠心病、心衰的筛查和随访。"
"图像质量呢?"
"用了两个多月,没出过问题。"
张婉直起腰往外走。到药房门口停下来,扫了一眼货架上的药盒,走进去转了一圈。
"药品种类呢?"
"常用药都有,心脑血管、呼吸、消化、抗生素、慢病用药。特殊药从省城订,两天到。"
"覆盖面还行。"
从药房出来,张婉在候诊区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上那三样东西上——医师执业证、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消防验收合格证明。她的视线在最左边那个证上停了一下。
注册范围——外科。
张婉没有说什么,回头看了陈锐一眼。陈锐站在诊室门口,没有解释。
"去看看地?"
"行。"
迈腾停在门口路边。从中山路到东城不到十分钟,两人没怎么说话。
到了巷口,陈锐掏出钥匙打开铁门上的挂锁。锁有点涩,拧了两圈才开。铁门推开,院子里水泥地面开裂,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高的过了膝盖,活动室墙角有渗水的霉斑。
张婉扫了一眼院子,跨过门槛走进去,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转了一圈。
"你这块地不小。"
"你懂这个?"
"我老家农村的。"她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水泥地面,"以前我家也有这么一个院子,比这还大,后来拆迁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打算怎么弄?"
陈锐站在院子中间,把规划说了一遍。活动室改诊室和药房,院子加盖做输液室和观察室。他没有说三层的事。
张婉听完没有马上表态。她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说"我回去想想,最迟下周二给你答复"。
陈锐说好。
他把张婉送到车站。张婉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陈医生,你那个诊所虽然小,但该有的东西都有。说完上了车。
送走张婉以后,陈锐没有回诊所。他先打了个电话给小张,问到了施工队的位置。
施工队老板姓刘,四十出头,本地人,皮肤晒得黝黑。陈锐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工地边上吃盒饭。看见陈锐走过来,他把盒饭放在砖头上,拍了拍手上的油。
"你是?"
"陈锐,锐锋诊所的。小张介绍我来的。"
"哦,小张说了。"刘老板站起来,"你的地在东城是吧?"
"对。"
"走,去看看。"
到了东城的巷口,刘老板进去以后拿卷尺量了院子的长宽,又进活动室看了一圈,出来蹲在台阶上掏出一根烟。
"想盖多大?"
"三百多平的院子,两层。"
刘老板吸了一口烟,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两层,一层诊室和检查室,二层病房和办公区,总面积六百平左右。框架结构,一层层高四米二,二层层高三米九,医疗简单装修,工期三个月。
"多少钱?"
刘老板把树枝一扔,抬头看了他一眼。"光土建加简单装修,两百六七十万。"
陈锐没有说话,一栋正经的两层医疗楼就是这个价。
"材料费最近涨了。"刘老板看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钢筋水泥人工都在涨。医疗用的话,水电走线、地面防滑、墙面抗菌,这些比普通装修贵。你要是觉得贵,可以做小点。"
"不用。"陈锐说,"就按你画的。出个正式报价。"
"行,明天送过去。"
陈锐开车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算账。两百七十万盖两层,三百万出头盖三层——他账户里有将近一个亿,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花在哪一层上。两层够用一阵子,但很快又要扩。三层一次到位,以后不用再折腾。
而且这只是两层的价。
回到诊所,林小满正在前台整理病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建楼的价格出来了。"陈锐说。
"多少?"
"两百七十万。两层。"
林小满手上的笔停了。她看着陈锐,过了一会儿才说话:"我那个出租屋一个月八百块,能租多少年?"
"两百八十多年。"陈锐说。
林小满想笑,没笑出来。她把笔放下:"陈医生,你打算怎么办?"
陈锐没有回答。他走到诊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全科医学概论,盯着扉页上写的待办事项发呆——周六张婉来看诊所,审批下周交材料。现在又多了一项,两百七十万的建楼报价。
他合上书,拿起手机给刘老板发了一条消息:报价出来发我。另外,盖三层要多少钱?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小满在前台那边看着他,没有追问。
陈锐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扣着的手机。两层够了,但以后床位不够、空间不够,想加盖只会比现在更难。
三层意味着更多的钱、更长的工期、更大的风险。
三层还是两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点开,又把手机扣回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