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报价单是周一下午送来的。
刘老板亲自跑了一趟，把三张A4纸递到陈锐手里，说陈医生你慢慢看，有不清楚的随时打电话。人走了以后陈锐把三页纸平铺在诊桌上，从第一项开始往下过。
土建部分一百五十八万。地基、主体框架、楼板、屋面，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明细数量。刘老板在报价单下面手写了一行备注，地基按持力层两米算，如果开挖后土质不好要加深，费用另计。
装修部分七十八万。墙面地面、门窗、水电、卫生间，每一项都有单价。他扫到墙面那一条，内墙乳胶漆加局部瓷砖墙裙，每平米造价写的是八十五块。他之前在省医院基建科见过类似的报价，九十一平米，刘老板的价还低了几块。
医疗专项改造二十五万。抗菌墙面、医用洗手池、氧气管道预留。他在这条上停了一下。氧气管道预留这个事他之前没有跟刘老板提过，刘老板自己加进去了。说明这个人确实干过医疗工程，懂门道。
最后一行合计：两百八十七万。
他把三张纸按顺序叠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真正的社区卫生服务站需要什么功能分区。一层必须有挂号收费大厅、药房、全科诊室、急诊处置室、输液区——成人区和儿童区分开。二层要做医技检查——彩超、心电图、检验科，还得有一个DR室，这就意味着铅防护墙和防护门，一整套东西。三层放病房、健康教育室和行政办公区。如果是框架结构，每层的空间可以灵活隔断，但总面积摆在那里——一层的DR室就占了三十平，还不够。而且三层楼必须留电梯井道，老年人来看病不可能让他们爬楼梯。一台医用电梯最便宜的也要二十多万，加上井道施工和土建配合，又是一笔钱。
陈锐睁开眼睛，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处方笺，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三层，约四百五十万。
陈锐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盖两层以后再加层，审批要重新走，卫健局的规划科又要过一遍。马文华已经在局里埋了人，吴办事员就是他的眼线。这次能批，下次不一定。吴办事员问过他要不要三层，他当时说不用。但马文华敢在局里放人，说明他对这块地的用途是有想法的。要么是马文华自己想在这片做点什么，要么是他背后有人想做点什么。一次性把楼盖到位，结构强度按三层做，地基按三层打，以后就算想加层也没有必要了：因为已经封顶了。马文华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让一个已经封顶的三层楼拆掉一层。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明远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
“陈医生。”赵明远那边的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路上。
“赵主任，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陈锐没有铺垫。他跟赵明远之间不需要铺垫。“我准备在云山东城盖一栋社区卫生服务站。三层楼，建楼加设备大概四百五十万到五百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背景里的车流声变得清晰，赵明远大概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过了十几秒，他说：“四百五十万，在东城？”
“对。”
“你那个地区的人口基数多大？”
“东城加周边两个村，大概一万二到一万五常住。”陈锐说，“老年人比例偏高，我估摸着百分之三十以上。”
“一万五人口，百分之三十老年人。”赵明远在电话那头低声算了一下，“四千五百个老年人。高血压糖尿病慢阻肺，三种病至少覆盖一半。光慢病管理这一块，一个人一年平均来六到八次，那就是一万多人次的年门诊量。服务站辐射半径按三公里算，你这个选址的覆盖人群是够的。”
陈锐握着手机没说话。赵明远说的是数据，他想的也是数据，但两个数据在电话两头对上的时候，他心里有了一种踏实感。
“陈锐，你在省医院干了这么多年，你见过一个开诊所的个体户能改变什么吗？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就是一个在市场上提供服务的供应商，跟卖早餐的没有本质区别。”赵明远顿了顿，“但你要是在东城盖一栋三层楼的社区卫生服务站，四百五十万砸下去，你在云山县就不是一个开诊所的个体户了。你是一个有实体资产的医疗服务提供者。县医院院长见了你，都得把你当同行，不当游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陈锐后颈的某个地方。他没有马上回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着桌上叠好的三张报价单。
“我是这么想的。”陈锐说，“盖两层，两年后不够用，再加层，审批麻烦，造价也不一定比一次性盖三层便宜。而且县医院那边。”
“县医院怎么了？”
“他们在这块地上有想法。具体是什么我不确定，但他在卫健局放了人，盯着我的审批。”
赵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陈锐听得很清楚。“那你还犹豫什么？你要是不把楼盖到顶，以后加一砖一瓦都要看他脸色。盖三层，封顶。他的想法就没地方放了。”
陈锐没有说话。他盯着报价单上那个两百八十七万的数字，在脑子里把它换成了四百五十万。四百五十万，他账户里有九千七百万，占不到二十分之一。钱够。那就干。
“陈医生。”赵明远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从省医院辞职回县城是为了什么？”
“为了。”
“你别急着说，”赵明远打断了他，“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挂了。”
电话挂断。陈锐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坐了大概有两分钟，期间何雨晴探了一次头，看他在发呆，又缩了回去。
他拿起手机，拨了刘老板的号码。
“刘老板，三层。外墙贴砖，室内按医疗标准装。你重新出报价，没问题就签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刘老板说了一句“三层跟两层不是一回事，地基要加深，圈梁构造柱都要加强”，然后报了一个数字：“四百五十万。你要是能接受这个数，我明天把正式合同送过来。”
“接受。”
挂了电话以后陈锐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掌压在屏幕上面。四百五十万，他说出口的时候比想象中平静。可能是赵明远那句话起了作用，不是开诊所的个体户了。
他拿起之前那张处方笺，在“三层，约四百五十万”下面加了一行字：个人账户，九千七百万，二十分之一。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
他拿起笔，在最后面写了一行小字：全科医生，没着落。张婉的答复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