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张婉的答复来了。
陈锐正在给一个高血压患者开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余光扫了一眼屏幕,是张婉的微信头像,有一条未读消息。他没有马上点开,先把处方写完,跟患者交代完用药:硝苯地平缓释片早上一次三十毫克,缬沙坦晚上一次八十毫克,不要自己停药,一周以后过来复测。等病人走了以后他才坐下来,拿起手机。
"想好了,来。"
三个字。他看了一眼,直接拿起手机把电话拨了过去。张婉接得很快。
"欢迎。"陈锐说,"条件你说。"
张婉开出的条件不复杂。工资税后八千一个月。她还有一个要求——她不想只做普通门诊,想有机会做一些慢病管理和健康教育工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不像是随口提的附加条件。她在省医规培的时候参与过社区的慢病管理项目,测血糖、量血压、做健康档案、给老年人讲用药知识。她说在省医的时候每天看的都是疑难杂症,一个门诊看几十个病人,每个病人三五分钟就打发了,根本没法做真正的健康管理。很多老年人来看病,连自己吃的药叫什么名字都说不清楚,药盒子拿来一看,吃了五六种药,其中有几种根本不需要。但门诊那么忙,哪有时间一个一个给他们捋。
她说着说着语速快了一些,好像这些话她想了很久了,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讲的人。
陈锐听完以后说了一句话。
"一万五行不行,房子我来找,不用你操心。慢病管理和健康教育随便你做,你想做什么项目我支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这两秒里陈锐握着手机没有催,他知道这个数字在县城意味着什么——县医院一个主治医师的工资加上绩效,到手也就八千出头。一万五包住,在整个云山县的医疗行业里都算是顶格待遇了。
"行。那我下周一过来。"
挂了电话以后陈锐坐在诊桌前,把手机放下,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之前写的那行"全科医生,没着落"划掉了。他划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现在人有了。张婉,全科规培刚结束,省医出来的底子。一万五一个月包住——这个条件在云山县这种小地方已经算是很高了,省城的三甲医院规培生转正也就这个数。但他不在乎,她值这个价。全科医生在这个县城比心内科大夫稀缺得多,有一个算一个。
的确,现在的陈锐非同往日了,当年他刚回来的确干事比较拘谨,现在想来也该给一路跟自己打拼的伙伴调整下工资了。
王桂枝在西街干了两个多月,每天一个人掌管健康小屋的所有事情,风雨无阻,拿的还是刚来时候的工资——两千八底薪加绩效,到手不到四千。她在云山县做了一辈子药剂师,退休金不高,出来打工就是为了补贴家用。
林小满从第一天跟着他干到现在,前台、药品、账目、情报,什么都干。她拿的是三千五底薪加绩效,到手大概五千出头。何雨晴比他晚来两个月,现在彩超已经能独立操作了,工资差不多也是五千多。
陈锐把笔帽打开又盖上。以前发工资的时候他没多想——小诊所,按行情给,比县医院低一点,比外面打工高一点,大家也没说什么。
他翻了一页,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王桂枝:一万。中药代煎收发加西街健康小屋日常管理。
林小满:一万二。前台财务管理加两个站点的药品调配。
何雨晴:一万二。彩超操作加检验,加检验补贴三百。
写完以后他把数字看了一遍。三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三万四,加上张婉一万五,四个人一个月四万九。一年不到六十万。这点钱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但对她们来说不是,王桂枝的一万块,比她退休金加原来的工资翻了一倍都不止。
他拿起手机,先给王桂枝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王桂枝的声音有点喘,好像在走路:“陈医生?"
"王姐,你在哪?"
"在东街送药,刚从刘大妈家出来。怎么了?"
"我过来一趟。你现在方便吗?"
王桂枝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方便,我在西街小屋这边。"
陈锐挂了电话,把笔记本合上,拿了车钥匙出门。
西街健康小屋在县城西边的一条老街上,是一间二十多平米的临街铺面,门口挂了一块白色的塑料牌,上面印着"锐锋诊所·西街健康服务点"几个字,字已经有点褪色了。铺面不大,里面摆了一张诊桌、一张检查床、一个药柜、一台冰箱。
王桂枝看见陈锐进来,把塑料手套摘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陈锐没有铺垫,直接说了:"王姐,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调到一万。"
王桂枝转过头来看着他,像是没听清。"多少?"
"一万。底薪加绩效,一个月一万。"
王桂枝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陈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陈锐说,"我算了算,你们几个跟着我一直没涨过工资,该补上了。"
王桂枝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说了一句:"我那点活,不值一万。"
"值不值我说了算。"陈锐说,"西街这边的老人你比我熟,哪个有高血压、哪个有糖尿病、哪个吃不起药,你都清楚。这活换别人干不了。"
王桂枝没有再推。她把手里的抹布放在柜台上,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多干点,不给陈医生丢人。"
陈锐从西街出来,坐回车里,又给林小满和何雨晴各发了一条消息。内容一样:"下个月开始工资调整,你这边调到一万二一个月,检验操作给你补贴300,具体的月底跟你说。"
林小满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回了一个"收到"。何雨晴回了一排感叹号。
陈锐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发动了车。钱该花在楼上的,也花在人上的。
签合同之前,陈锐看了刘老板送来的地质勘探报告。三页纸,附了两张钻孔柱状图。勘探队在院子东西两侧各打了一个孔,钻到五米深,探明了地层分布:表层两米为杂填土,两米以下为粉质黏土,承载力特征值一百八十千帕,满足三层框架结构的荷载要求。刘老板在报告里手写了一行字——"持力层稳定,筏板基础按原方案。"
陈锐把报告看完,心里有了底。该做的前期工作都做了,地勘、结构设计、施工方案,不是拍脑袋动工的。
他跟刘老板签施工合同是在当天下午。
刘老板从包里掏出合同,一式两份,打印纸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的温度,摸上去微微发热。合同封面上印着"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几个字,右下角盖着刘老板公司的公章。附件里夹着结构设计说明和一层平面图,图纸虽然简略,但承重柱的位置、梁的走向、楼层标高都标得很清楚。陈锐看了一层的布局——大厅、药房、诊室、处置室、输液区——分区合理,走廊宽度画了两米四,足够轮椅和担架通过。他翻完合同和图纸,确认没有问题,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了名字,然后递回给刘老板。
刘老板把合同收好之后没有马上走。他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问了一个问题:“你这楼是打算慢慢盖还是赶工期?"
"怎么个赶法?"
"正常三个月。中间碰到下雨天要停工,实际干活的时间也就两个半月。如果你多加一个班组,两班倒干,晚上加班加点到九点,两个月能交。但人工费要多加二十万。"
陈锐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院子里往北看了一眼。围墙外面的老居民楼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有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聊天。如果马文华那边动作快,举报信可能下周就到卫健局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两个月封顶,主体立在那里,就算卫生局来查也有谈判的余地——楼已经盖起来了,总不能让人拆了吧。
"多加一个班组。赶两个月。"
刘老板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今晚就叫人进场。"
当天晚上七点,刘老板的挖机开进了东城那条巷子。
铁门被拆下来扔在巷口,挖掘机的履带碾过院子的水泥地面,裂缝一块一块碎开,发出噼啪的断裂声。陈锐站在巷口,看着挖机的灯光在傍晚的光线里亮起来,刺眼又集中。柴油发动机的声音轰隆隆地响,整条巷子都能听到。
第一笔工程款一百万当天下午已经转到了刘老板的账上。陈锐的手机银行弹出了转账成功的通知,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当你账户余额显示9770万的时候,转走100万的感觉跟他以前转走一万块差不多。但不对,感觉不一样。
他想起三个月前站在中山路那间废弃的早餐铺子前面的感觉。
那时候他兜里只有系统刚激活时给的六十多万。盘下那间铺子花了四万二,装修花了九万二。现在他在东城拆一栋房子,第一笔款就出去了一百万。不一样了,规模大了,花钱的层级也变了。
现在他在东城拆一栋房子,第一笔款就出去了一百万。一百万,够他把那间早餐铺子盘下来二十多次,剩下的钱还能再装一次修。挖机的灯光照在碎砖和灰尘上,砖头哗啦哗啦掉下来,灰尘在灯光里飘散,空气里有一股水泥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他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紧张。
林小满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他在哪。
"在东城。"陈锐说,"开工了。"
电话那头林小满沉默了一下,说那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以后他站在巷口又看了几分钟。挖机的灯光照在碎砖和灰尘上,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银行余额。9770万。
设备还没买,一套下来至少三百万。人员工资还没算,张婉一个月一万五,加上林小满和何雨晴。后面还要考虑运营成本,水电、药品采购、设备维护、日常消耗。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工地上亮着的灯光,转身往巷口外面走。身后挖机的声音还在响,轰隆隆的,在这个县城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已经拆了,院墙开了一个大口子,挖机的灯光从缺口里透出来,照亮了巷口一小片地面。他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上了车。
迈腾发动的时候,工地的声音从车窗缝里渗进来,闷闷的,像这个县城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