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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第八天，刘老板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语气不太好，陈医生，你得过来一趟。
陈锐到东城的时候，工地上挖机停了。几个工人蹲在挖开的地基坑旁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没有人干活。基坑挖了大概两米深，底部的土色跟上面完全不一样，上面是黄褐色的老土，下面是灰黑色的软泥，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水，坑底积了一摊浅水，映着天空的颜色，灰蒙蒙的。
刘老板蹲在坑边上，手里捏了一把土，正皱着眉头看。他看见陈锐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指着基坑底部说，麻烦在这个地方。
"跟我勘探报告里预估的一样。"刘老板蹲下来，用瓦刀在坑壁上刮了一下，"表层两米以内的杂填土和软土全部要挖掉。你看这个颜色，灰黑色的，含水量太高，承载力根本不够。三层框架楼加筏板基础的总荷载不轻，下面的持力层必须是原状粉质黏土。如果不处理，直接在上面浇筑筏板，两三年后不均匀沉降，墙体开裂是必然的。到时候你楼上的瓷砖能裂出一条缝来，门都关不上。"
陈锐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坑边的土。土在手里一捏就碎了，是松的，带着一股潮气和泥腥味。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问了一句，方案呢？
刘老板的方案不复杂，但代价不小。挖除软土，一直挖到老土层，深度可能要再加一米五，然后用级配砂石换填压实，每三十厘米一层，逐层夯实。换填完成以后再做混凝土筏板基础，就是把整个建筑物的底面浇成一块整体的钢筋混凝土板，厚度大概四十到五十厘米，配双层双向钢筋。这样就算下面的土质有差异，整栋楼也能均匀受力，不会一头沉一头不沉。
陈锐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他在基坑边上走了一圈，看着坑底那些灰黑色的软泥。回填土、软土层、换填、筏板基础，这些词他以前只在建楼的朋友嘴里听到过，现在它们变成了他的问题。
"多少钱？"
刘老板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才说了一个数字。
"八十万。"
八十万。陈锐站在基坑边上往下看。
"做。"陈锐说，"什么时候能复工？"
"后天。"
"行。"
刘老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朝工棚走去，边走边掏手机打电话叫人。
陈锐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张婉发了一条消息，说已经在找房子了，下周一到云山县。他回了两个字：好。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何雨晴在做今天的最后一个彩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怀疑颈动脉有斑块。陈锐站在彩超室门口看了一眼屏幕，颈总动脉分叉处有一块混合回声斑块，大小大概两厘米乘一厘米，表面不太光滑，边缘有一处小的低回声区。
他在门口站了十几秒。这种斑块要是脱落了，就是脑梗。大的脱落堵在大脑中动脉，偏瘫失语；小的脱落堵在分支，可能只是一过性的症状。但不管大小，这个位置的斑块都够危险的。
让他在意的是何雨晴的操作。她先打了横切面找到斑块的位置，然后转纵切面测量斑块的长度和厚度，又打了彩色血流看狭窄程度，最后录了一段动态影像。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探头的角度、压力、位置切换都很到位。跟两个月前刚来的时候比，她已经不是那个握着探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人了。
陈锐没有出声，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
做完检查以后何雨晴把报告打出来，陈锐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跟老太太说了一下情况，颈动脉有斑块，不算特别大，但表面不光滑，有脱落风险。老太太听完没什么表情，说反正也活到这个岁数了，该咋样就咋样。陈锐说这个位置可以做内膜剥脱术，县医院做不了的话可以去市里。如果不做手术，至少要吃他汀类药控制血脂，加上抗血小板药物。他给老太太开了阿托伐他汀和阿司匹林，交代了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
老太太拿了处方走了以后，何雨晴问了一句话，这个病人你转不转？
陈锐没有马上回答。以前他遇到这种病例，一定会转到县医院或者市里，因为他做不了手术。诊所没有手术条件，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什么都没有。但那栋楼以后能不能做这种手术？他暂时不知道，手术室需要专门的净化系统和无菌环境，那又是另一笔投资。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可以放手术台的地方，有了一个可以想象的空间。
他说先不转，让她回去考虑一下手术的问题，下次来再说。
他回到诊室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老板发了一张图片，基坑已经回填了一半，新的钢筋笼正在绑扎。图片里几个工人蹲在钢筋笼旁边，焊枪的火花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地皮七十万，地基追加八十万，工程首付一百万，这三笔加起来已经两百五十万出去了，还看不到一砖一瓦。后续还有两百多万工程款要付，加上设备采购的三百万还没动。全部加在一起，这个项目最终要花掉他将近一千万。
一千万。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在旁边画了一条下划线。三个月前盘铺子花了四万二，现在一千万的项目已经开始了，地基正在往下挖。他翻了一页，开始排下周的工作计划，张婉周一报到，需要提前找个住处。设备清单还要跟厂家再确认一遍。卫健局的审批材料还差一份规划说明。
他写了几行字，笔停下了。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五点了。何雨晴正在前台收拾东西，林小满在核对今天的账目。诊所里的声音不大，只有翻纸和敲键盘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