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事情暂时不用陈锐管了。刘老板带着人按进度干,地基换填做完以后开始绑钢筋支模板,进度比他预想的快。打桩机的声音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响起来,轰隆隆的,隔着两条街都听得到。刘老板在电话里说一切正常,主体框架一个月内能起来。
但马文华那边没有闲着。
周五下午,林小满从外面回来以后把门关上了。她放下手里的包,站在前台边上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王姐今天告诉她,县医院最近在传一个消息,说有人在城东违规建设医疗设施,没有批文就先动工,卫生局可能要查。
陈锐正在写处方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笔放下,问了一句消息传得这么快。
"王姐说马文华在院办会上讲的。"林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诊所里没有别人,"他说有些人想在县城违规开设医疗服务机构,先把房子盖起来造成既定事实,再逼着卫生局给批文。他说这套路在县城行不通。很多人都在传,说卫生局已经在讨论了。"
陈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林小满看着他,等他说话。但他没有马上开口。马文华说的没错,他确实是在批文下来之前就先动了工。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审批流程还没走完,全科医生的执业注册也还没办,他只是先买了地、先签了施工合同。这在程序上确实有灰色地带。如果马文华咬死这一点做文章,卫健局完全可以让他先把工地停下来,等所有手续办完再复工。停工两个月损失的不只是工程进度,还有他已经投进去的钱——地皮七十万,地基追加八十万,工程预付款一百万,这些已经出去的二百五十万全都可能打水漂,不过也无所谓,陈锐就是不缺钱,但也不能明说,这谁信啊,万一被当作精神病强制执行了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林小满问。
"不怎么办。"陈锐说,"楼我必须盖。批文可以等,但等到所有手续齐了再动工,半年都过去了。"
"可是如果卫生局真的来查呢?"
"那就让他们查。"陈锐说,"这块地我是合法竞拍拿到的,施工合同是正规建筑公司签的,楼盖在那里又不会跑。手续我可以补,但工期不能拖。"
林小满没再问了。她回到前台继续算账,但陈锐注意到她翻账本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又说了一句,王姐让她小心一点,说马文华在院办会上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重,不像是随便说说。
陈锐说他知道。
林小满就没有再提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诊所的节奏跟往常一样。来了两个开感冒药的,一个换药的,还有一个来做心电图复查的中年男人,上回心电图查出ST段压低,陈锐让他两周以后复查一次。今天的心电图跟上次差不多,ST段还是压低,但没有明显加重。陈锐跟他说了一下注意事项,开了硝酸异山梨酯,让他在觉得胸闷的时候舌下含服。中年男人接过处方看了一眼,说不用住院吧。陈锐说暂时不用,但如果症状加重随时过来。
病人走了以后诊所安静下来。何雨晴在彩超室里整理探头,林小满在前台低头记账。窗外街对面的五金店老板在收摊,把摆在外面的水桶和扫帚一箱一箱搬回店里。天色暗得比以前早了,秋天的傍晚来得快,太阳一落山整条街就暗下来。
陈锐坐在诊桌前,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马文华那件事。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清楚马文华这一手很毒,不直接举报,先在内部放风。如果卫健局真的派人来查,他不仅拿不到批文,连现有的施工都要停下来。刘老板那边的工人一天的人工费就是好几万,停下来再复工,拖一天就平白无故多烧一天的钱。
他掏出手机给王姐打了一个电话。
王姐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陈锐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马文华在会上具体说了什么。王姐说马文华在会上提了大概五分钟,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他说有人打着社区卫生服务站的旗号,实际上想搞私立医院,先在城东把楼盖起来,等生米煮成熟饭再跟卫健局要批文。他说这个事情性质很恶劣,如果纵容的话以后谁都可以先干再批,医疗行业的秩序就乱了。
陈锐听完以后没有说话。马文华这番话确实在理。在医疗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他不是不知道规矩。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审批是有严格程序的,先报建、再审批、拿到批文以后才能动工。他跳过了审批环节直接盖楼,严格来说是违规的。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卫健局的审批周期他打听过,正常走完至少要三个月到半年,再加上各种补充材料的时间,拖上一年都不稀奇。他等不起。系统给他的任务不会等。
挂了电话以后他在诊桌前坐了很久。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亮块。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他给刘老板打了一个电话。
"刘老板,问你一个事。"
"你说。"
"工地上有没有陌生人来看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刘老板说有,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昨天有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看了大概十分钟就走了。我问他找谁,他说路过看看,然后转身就走了。"
陈锐问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瘦高个,手里夹着一个手包,看着不像干活的,也不像附近的住户。穿得挺讲究,夹克是深色的,皮鞋擦得挺亮。"
陈锐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这个名字没有说出口,但他在心里已经确定了,应该是周建国,或者至少是马文华派来的人。他们在盯他的工地。五十多天前马文华就让人查过他的资金,查不出来,现在换了方式,直接盯人了。
"刘老板,这段时间你让工人注意一点。有陌生人过来不要让他们进工地,问就说不清楚情况,让找老板。"
"知道了。陈医生,是不是有人要搞你?"
"不好说。反正小心一点。"
挂了电话以后陈锐坐在黑暗里。马文华已经知道他在盖楼了,卫生局的举报随时可能来。他必须在卫生局正式叫停之前把楼盖到一定的程度,至少要完成主体结构。一旦主体起来了,就算卫生局叫停,他也有谈判的筹码——楼已经立在那里了,总不能让拆了吧。到时候卫健局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承认现状给他批文,要么让他继续停工打官司。打官司他不怕,他的手续是合法的,只是顺序出了问题。
他拿起手机给刘老板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底能封顶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握着手机等。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显得刺眼,照在他的脸上。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刘老板回了一个字:能。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关掉,重新放回桌上。能。一个字就够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外面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地板上。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开了灯,把桌上收拾了一下。何雨晴已经走了,林小满也走了,诊所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门锁好,关了灯,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从街角什么地方飘过来的。他在台阶上站了十几秒,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