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体结构封顶那天,陈锐去了一趟工地。
车停在巷口他就感觉到了变化,之前围着的绿色防护网拆了一半,三层楼的灰色混凝土框架完整地露了出来,在周围的老旧居民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周围最高的房子是两层的自建房,有些还是平房,坡屋顶上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青苔。他这栋楼比周围高了将近一倍,混凝土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青灰。
刘老板站在楼下抽烟,安全帽推到后脑勺上,工装的前襟沾着水泥点子。他看见陈锐来了,把烟掐了,在鞋底碾了一下。
"下个月初就能交工。"刘老板说,"装修已经在做了,管线预埋全部走完了,水电正在做。"
陈锐走进去看了一圈。一楼的大厅采光不错,朝南的窗户开得大,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区域。诊室的隔墙已经砌好了,红砖水泥,还没有抹灰,墙面上露着线槽的开口。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砖缝里的水泥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
二楼的病房区地面找平做完了,水泥地面抹得平整。空气里有一股水泥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三楼的办公区刚做完吊顶,轻钢龙骨的架子搭好了,石膏板还没封上去,抬头能看到管线在天花板上方纵横交错。
他在二楼朝北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窗框还没装,风直接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他站在窗边往外看,窗外面是一片老居民楼,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有些瓦片已经松动了,有几家门口晾着衣服,被风吹得来回摆动。一条巷子从居民楼中间穿过去,巷口停着几辆电动车。远处能看到县医院那栋白色的门诊楼,在这片低矮的建筑中间显得很远。
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从窗户的高度往下看,整个东城的这片老居民区铺在眼前,灰色的屋顶、狭窄的巷子、偶尔露出的一棵树冠。他很快要在这里开一个社区卫生服务站,服务的对象就是这些住在灰色瓦片下面的人。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正要转身下楼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卫健局医政科的电话。
吴办事员的声音和以前不太一样,他说陈医生,我们接到反映,说你在东城违规建设医疗设施。你这个服务站没有批文,没有全科医生注册,怎么就先动工了?
陈锐握着手机,站在二楼还没有装窗户的窗框边上,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楼下切割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瓷砖被切开的声音尖锐刺耳,但没有大到影响通话的程度。
"批文在走流程。"他说,"全科医生已经到位了,执业注册材料下周交。"
"主体都封顶了。你跟我说批文在走流程?"
吴办事员的语气不重,但那种"你在糊弄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陈锐没有接话。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一声很轻的吐气,像是对方也在压情绪。
安静了几秒。吴办事员说了一句,下周二卫健局要派人去现场看看。你安排一下。
"好的。"
挂了电话以后陈锐站在窗边没有动。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框外面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建筑工地特有的味道——水泥灰、铁锈和切割瓷砖的粉尘味混在一起。他把手机装回口袋里,在窗边多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下了楼。
刘老板站在一楼大厅中间,正在跟一个工人说瓷砖的颜色。他看见陈锐从楼梯上下来,脸色不好看,问了一句怎么了。
"卫生局要来查。"
刘老板弹了一下烟灰,想了几秒,说了一句实在话——查就查呗,我又没有违规施工,你手续的事你自己搞定。语气里没什么紧张感。对刘老板来说,卫生局和工地之间隔了一层:盖楼的只管盖楼,开不开诊跟他没有关系。
陈锐没接这个话。
他开车回了诊所。
张婉正在前台看一份慢病管理方案,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陈锐把情况说了一遍。张婉听了以后先把笔放下了,安静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笔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在想事情。
她说执业注册她现在可以办,全科医生的执业资格加注到诊所名下的手续,材料齐全的话一周内能走完。但服务站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需要他拿到批文才能申请,这是先后顺序的问题,没办法绕过。
"我知道。"陈锐说。他坐在诊桌前,把批文申请的材料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一摊在桌面上。不动产证书复印件、施工合同、设计图纸、人员名单、设备采购清单、张婉的医师执业证书复印件。他一张一张地翻,确认没有遗漏。
材料确实齐了。但齐了不代表批文能下来。马文华在院办会上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违规建设医疗设施,先盖房造成既定事实再逼卫健局给批文。这话不只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卫健局听的。有人在盯着这个项目,盯着他的每一步。
他坐在诊桌前把材料又翻了一遍。不动产证复印件上的公章清晰完整,施工合同上刘老板的签名和手印都在,设计图纸是正规设计院出的,每一页都有出图章。从纸面上看,这个项目挑不出什么毛病。但纸面是纸面,现实是现实。卫健局要查的不是你的材料有多全,是你在批文下来之前就把房子盖起来了。这件事解释得通,但不代表人家愿意听你解释。
他把材料按顺序叠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的封口他压了两遍,确认封紧了。
周一早上他又把材料全部检查了一遍。不动产证复印件、施工合同、设计图纸、人员名单、设备清单、张婉的医师执业证复印件,一一确认没有遗漏,没有过期,没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他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去东城。
工地上的进度又往前推了一些。一楼大厅的地砖已经铺了一半,浅灰色的防滑砖,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工人们蹲在地上,切割机的噪音在楼里回荡。墙上刷了一层白色的界面剂,空气里有一股涂料的化学味。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工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回到车上,把文件袋从副驾座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能随时拿到的地方。
周二早上七点半他就到了工地。
他把车停在巷口,下车以后没有直接进工地。他站在车门边上,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看着巷口的方向。云山县十一月的早晨,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路面上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不留痕迹。老居民楼的烟囱里冒着烟,有人在做早饭,空气里飘过来柴火和煤球燃烧的味道。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出来,车后座绑着菜篮子,轮胎碾过路面上的水渍,留下一道湿痕。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五。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站在车旁边,没有进去,也没有坐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手插在口袋里,等着。
快八点的时候,一辆白色的轿车从主路拐进了巷口。是卫健局的车牌。
车停在工地门口,车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