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健局来了三个人。
前面下车的是吴办事员,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本。后面跟着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科员,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的笔已经拧开了盖子。最后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陈锐没见过,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着。他关车门的动作不紧不慢,手腕上露出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不大,表带是棕色的皮质的,边缘有些磨损,戴了很久的那种。下了车站定以后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先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巷子的宽度、周边的居民楼、工地外围的铁皮围挡,目光在施工告示牌上停了一下,看了看上面的项目名称和建设单位,然后才看向陈锐。
银框眼镜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先说话。他在工地门口站了几秒,看了看那栋三层的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陈锐跟在他后面进了工地。吴办事员和年轻科员走在最后,吴办事员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表情比上次通电话的时候收敛了很多,进门的时候甚至朝陈锐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点到即止。
银框眼镜在一楼大厅站了一会儿。地砖铺了一半,浅灰色的防滑砖在日光灯下泛着光。他低头看了看已经铺好的地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砖缝的四角,确认瓷砖贴得平整,没有一个角翘起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诊室的隔墙边上,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面已经抹了灰,摸起来平整光滑,没有起砂。他沿着走廊走了一圈,看了药房的窗口位置、治疗室的门洞尺寸、污物间的排水管走向,每一个节点都看得很细,不是走马观花。
看完了以后他往二楼走。楼梯是水泥现浇的,还没装扶手,墙上预留了扶手安装的预埋件。他上楼的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因为没装扶手就放慢速度或者扶着墙。到了二楼他先看了病房区,地面找平做完了,墙面的界面剂刷了一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涂料的化学味。他走到窗户前面,窗框已经装上了,玻璃还没安,风从窗口的缝隙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跟陈锐之前站在这里看的方向一样,那片灰色的居民楼屋顶,那些晾在门口的衣物,那条窄巷子。他看的时间比陈锐之前站的时间还长一些。
然后他转过来,问了一句,这个服务站总投资多少?
"建楼加设备,大约七百万。"陈锐说。
银框眼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没有马上接话。他的表情看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很稳,不露声色。过了一会儿他把目光移开,又扫了一圈二楼的区域,然后说了一句,这个数字,云山县没几个人拿得出来。
陈锐没有接话。
银框眼镜转身往楼下走。下到一楼以后他在大厅中间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动作不急,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吴办事员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文件本打开着,但一个字都没有往上写。
"你这个楼盖得不错。"银框眼镜说,"硬件条件在县城我还没见过第二家。东城那边的居民我了解,老年人多,看病不方便。你这个位置选得好。"
陈锐依然没有接话。他站在银框眼镜对面,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银框眼镜的语气转了一下,"批文没下来就动工,程序上有问题。"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责备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锐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没有继续往下发挥,而是停了一下,留了一个空隙。这个空隙不长,大概两三秒,但足够让听的人把这句话接住。
"程序的问题按程序解决。"银框眼镜说,"卫健局不是要卡你,是要确认你有没有能力运营好一个社区卫生服务站。从你目前的投入来看,你有。"
吴办事员在旁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银框眼镜,又看了一眼陈锐,表情有些复杂。他手里的笔在文件本上点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写一个字。
银框眼镜弹了一下袖口上沾的灰。这个动作很自然,不像是在刻意整理,更像是一个习惯了干净的人下意识的动作。他转向陈锐,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
"批文的事,下周一来我办公室,我们当面谈。"
"好。"陈锐说。
银框眼镜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子外面走。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步子很稳,灰色的夹克在十一月早晨的光线里显得很干净。吴办事员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以后回头看了陈锐一眼。
经过陈锐身边的时候,吴办事员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陈锐能听到。
"这是局里新调来的副局长,姓刘。"
说完他就快步跟上去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追上前面那段距离,又像是刚才那句压低的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也有些忐忑。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响了几下就远了。
陈锐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卫健局的车启动。冬天的早晨,排气管的白色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白色的轿车掉头的时候在窄巷子里倒了两次才调过来,第一次没打够方向,又往前开了一点才倒第二把。后车窗的玻璃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的人。车开动以后沿着巷子往外走,在巷口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主路的车流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动。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袋,袋口捏得有些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文件袋的折角抹平。
下周一。刘副局长。当面谈。
他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坐标记了下来。没有批文的工地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随时可能被叫停。但现在至少批文这件事有了一条明确的路,没有了"等通知"的模糊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具体的地点、一个当面谈的机会。而且这个副局长看了他的楼,知道了他的投入,没有说"必须停工"这四个字。这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好太多了。
他转身回到工地里。刘老板站在一楼大厅中间,正指挥工人铺地砖,手里拿着一张瓷砖的排版图,弯着腰跟工人说着什么。切割机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瓷砖被切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然后又沉回嗡嗡的底噪里。瓷砖的粉尘在光线下飘散,细密的白色颗粒在空气中悬浮了一会儿,慢慢落在地上。
工地上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工人们蹲在地上铺砖,砂浆的味道混着粉尘味在空气里弥漫。墙上的电线的末端包着绝缘胶布,从预留的洞口垂下来。一切照旧,没有因为卫健局的人来过就停下来。
陈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间废弃的活动室,水磨石地面蒙着灰,墙角发霉,墙角长了一丛不知道名字的杂草。现在一栋三层的楼立在原来的位置上,工人在里面贴瓷砖、走电线、装水管。从一片破败到一栋新楼,用了三个月。从一栋新楼到一张批文,只差一个周一。
他花了四百多万把这栋楼从地上立起来,现在批文也快到手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刚过。从卫健局的人来到走,总共不到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的心情绕着几个点转了好几圈,电话里吴办事员的冷处理,银框眼镜到场后的沉默巡视,那声"七百万"之后那几秒钟的安静,然后是那句"下周一来我办公室"落定之后的松快感。整个过程就像拆一颗雷,每一步都踩得不重,但每一脚都不敢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