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卫健局,刘副局长办公室。
陈锐敲门进去的时候刘副局长正在看一份文件。办公室不大,办公桌上堆了几摞材料,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刘副局长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手中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是一份已经签了字的社区卫生服务站批文。
陈锐拿起批文看了一下。红头文件,卫健局的公章,刘副局长的签字,一个不落。他翻到正文看了一眼,核准的名称是"东城社区卫生服务站",诊疗科目是预防保健科、全科医疗科、医学检验科、医学影像科、中医科。核准床位是八张观察床——备注栏写了一句"开展X光检查须取得放射诊疗许可证"。
刘副局长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批文给你签了,不是看你有钱,是你这个位置选得好。东城一直没有医疗机构,县医院覆盖不到,老年人看个病要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卫健局的职责是让医疗服务覆盖到需要的地方,不是卡着批文不放。"
陈锐说了句谢谢刘局长。
刘副局长把茶杯放下,又补了一句:“马文华那边,你不用管。批文是卫健局签的,不是县医院签的。他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走出卫健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十一月的云山县城,天空很蓝,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陈锐站在台阶上,深秋的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但他不觉得冷。他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一条消息:批文拿到了。林小满回了一排感叹号,紧跟了一句:真的?他说真的。林小满又问那你今晚请客吗。他说等揭牌那天一起请。
他又给刘老板打了一个电话:“装修什么时候能完?"
"半个月。"
揭牌那天选在了十一月初的一个周六。陈锐早上六点半就到了。天刚亮,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卖早餐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着滚。他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定做的新白大褂和三件新的天蓝色工作服,胸口都绣了"东城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字样。
七点的时候刘老板的工人来了,在门口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鞭炮是刘老板送的,五千响的浏阳鞭炮,盘在大红的纸盒里,搁在门口的台阶边上。林小满七点半到的,带了一壶开水和一个药箱。她把前台的桌子擦了又擦,把药品标签全部朝外摆整齐了。张婉八点到的,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胸口的口袋上别了两支笔。何雨晴来得晚一点,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个电热水壶和一袋一次性杯子。
九点整,牌子挂上去了。
陈锐站在门口,刘老板的两个工人架着人字梯,把"东城社区卫生服务站"的蓝底白字牌子固定在门头正上方。牌子不大,长一米二,宽六十公分,铁质的,边角磨了圆角。挂上去以后整个楼的气质就不一样了,以前是一栋灰色框架的毛坯楼,现在是一栋医疗机构的门面。陈锐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眼,牌子的蓝色在阳光下很正,字是白色的楷体,清晰醒目。
揭牌之前他带着张婉把整栋楼走了一遍。一层大厅地面铺了防滑瓷砖,墙上装了扶手,走廊宽两米四,轮椅掉头绰绰有余。药房的货架已经摆好,冷藏柜正在制冷。两层诊室的洗手池都是感应式的,墙角做了圆弧处理。刘老板说医疗装修的标准就是这样,墙角不做圆弧以后卫生过不了关。
最让张婉意外的是二楼的DR室。她推了一下那扇铅防护门,门很沉,合页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门框上方的红灯还没有接线,但警示灯的底盒已经装好了,线从墙里引出来,用绝缘胶布缠着。她说你还真装了铅防护。陈锐说既然要盖就一次到位,不然以后想拍个胸片都要往县医院送。
三楼的病房区更让她意外。四间病房,每间两张床,床头墙上预留了两个国标快插接口,一个氧气,一个吸引。她说你这是按住院部的标准做的。陈锐说服务站按规定不需要病房,但老年人输液有时候需要躺下来,有个留观的地方方便一些。而且以后政策如果放开,有床位就可以申请住院医保。
张婉在三楼的健康教育室里站了一会儿。房间朝南,落地窗,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她说这个房间以后做慢病管理讲座,不用开灯。
刘老板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了,硝烟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在巷子里飘散。鞭炮响了快半分钟,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像在门口铺了一层红地毯。附近居民围了不少人,老太太们互相搀着站在路边,看热闹的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有一个小男孩捂着自己的耳朵,眼睛却盯着地上的鞭炮纸屑看。
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上的老伴过来,问这里能不能看高血压。陈锐说能,今天免费量血压、测血糖。老太太听了以后回头朝巷子里喊了一声,快来快来,这里免费看病的。
排队的人比预想的多。有些是中山路诊所的老病号,听说陈医生开新点了就过来看看。有些是东城本地的居民,以前看病要去县医院,现在家门口就有一栋新楼,挂着社区卫生服务站的牌子,看着正规。
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排在第一个,进门就问陈锐:”你们这里看病能报销不?"
能报销。社区卫生服务站,医保定点正在办,暂时先按非定点收费,等手续下来了一起退差额。
大爷点了点头,坐在诊椅上把袖子撸起来。他说县医院开了硝苯地平和厄贝沙坦,吃了半年,早上量还是一百五。
陈锐让他坐了五分钟,量了三次血压——148/92。他问了问有没有头晕、夜尿多,大爷说头晕不厉害,夜尿两三次。足背动脉搏动还算有力。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长期联合用药效果不佳,需查肾功能和电解质排除继发性因素,先维持原方案。
开了两张化验单,说这周有空过来抽个血。
张婉从早上八点半一直看到中午十二点半,中间没有停过。她看了十九个病人,大多是高血压和糖尿病的老病号,挨个建了健康档案。何雨晴在彩超室里给三个人做了检查,都是老年人,两个颈动脉有斑块,一个轻度的主动脉瓣反流。她把报告单打印好,拿红笔圈了异常值,让病人拿上去给陈锐看。林小满在前台挂号收药,手几乎没有停过,跟病人解释最多的一句话是"今天不收挂号费,药费按进价收"。
陈锐自己看了十几个病人。有一个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捂着胸口进来的,说左边胸疼了两天。陈锐问了详细情况——不发烧,不咳嗽,疼痛跟呼吸没关系,用手按压胸壁的时候疼痛加重。他又问了她最近有没有搬重东西。她说前天帮儿子搬家抬了一个沙发。问清楚了以后让去做了一个心电图,心电图正常。考虑是胸壁软组织拉伤,不是心脏问题。中年妇女听了以后松了一口气,说吓死了,还以为是心脏病。
陈锐说不是心脏问题,但四十岁以上的人还是建议定期做体检。
中午他让林小满去街口买了十份盒饭。几个人在二楼诊室里凑合着吃了,何雨晴吃了几口就开始翻下午的预约表,说还有两个腹部彩超。张婉一边吃饭一边翻健康档案。林小满算了一下,说药费收了两千多,利润不到六百。陈锐说开业第一天,不图挣钱,图个名声。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少一些,但陆陆续续没有断过。到傍晚的时候,陈锐看了一下登记表,今天一共接了四十九个门诊。对一个刚开业的社区卫生服务站来说,这个数字已经相当好了。
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以后是傍晚五点四十。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夕阳的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二楼的走廊里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工人在门口收拾台子和鞭炮纸屑,扫帚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张婉在楼下锁药柜,何雨晴在关彩超机,林小满在前台数今天的收据存根。
陈锐坐在二楼靠窗的诊室里,夕阳照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提示亮了起来。
医疗服务网络节点更新,新增节点:东城社区卫生服务站。基层医疗覆盖率:15/100 → 30/100。医疗服务指数:46/100 → 58/100。新模块解锁:基层医疗网络,可在覆盖范围内增设便民医疗服务点。
他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桌上。三十。从十五走到三十,花了将近五个月。三十到五十,还有二十个点要铺。路不短,但今天这个牌子挂上去,以后的日子会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从门口走过,抬头看了一眼牌子,步子慢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门口的红色鞭炮纸屑还没有完全扫干净,散在灰色的地面上,像洒了一地的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