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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床推出来的时候，南边镇卫生院的老院长也在人群里。
他盯着那张崭新的手术床看了很久，然后回头问身边人："这真是咱们镇上做的手术？"
没人能回答他。镇上的人上一次见到"手术床"这种东西，还要追溯到三十年前，那时镇卫生院还勉强能做点阑尾，后来设备坏了，医生走了，就再没人提过。
老木匠叫刘根生，六十二岁，右侧腹股沟疝两年多。以前在镇上做木匠活，搬料、上梁，使的都是腰腹的力气。疝气这个毛病，一开始是个小鼓包，躺下就没了，他没当回事。后来鼓包越来越大，干活时坠得慌，才被老伴逼着来南边镇看。
周鹏接的诊。
问诊，体格检查，指检，B超确认。流程走得比镇上的老人见过的任何一次看病都严谨。
"刘大爷，您这个疝气，大小已经超出保守治疗的范围了。"周鹏指着超声报告上那个回声区，"腹壁的缺损有两厘米多，不做手术，以后会越来越大，嵌顿的风险也在。"
"嵌顿是啥？"
"就是鼓包卡住回不去，肠子绞在里面，那就得急诊了。"陈锐在旁边补了一句，"您这岁数，拖不得。"
"手术疼不疼？"
"局麻，打麻药的时候疼一下，手术过程中不疼。"刘阳走进来，"做完当天就能下地，明天就能回家。"
刘根生看了刘阳一眼，又看了看陈锐，最后看向老伴。
老伴说："你做。"
术前评估走完了：局麻耐受没问题，没有嵌顿和绞窄的指征，血常规、凝血功能正常，心电图也没大碍。刘根生被推进手术室，躺上那张崭新的手术床，眼睛还忍不住往无影灯上瞟。
"叔，别紧张。"刘阳站在术者位，一边刷手一边说，"您就当睡个午觉。"
周鹏主动要求上台。他是省城三甲规培出来的，外科底子扎实，但在这样的基层手术室做第一台疝气，他比刘阳还紧张。
"你当助手。"刘阳说，"我主刀。"
利多卡因局部浸润麻醉。针头推进去的时候，刘根生"嘶"了一声，刘阳示意周鹏按住术区。
切开。皮肤、皮下、腹外斜肌腱膜。刘阳的刀很稳，逐层打开，暴露腹股沟管。精索被轻轻游离出来，用橡皮条牵开。
解剖疝囊的时候，刘阳的动作慢了下来。
"粘住了。"他说。
周鹏凑过去看。疝囊壁跟精索血管之间有片状粘连，分界不清。这种粘连，强行分离容易损伤精索血管，引起术后阴囊血肿，甚至影响血供。
刘阳没有硬来。他把器械换了个角度，从疝囊颈部的高位开始，贴着囊壁的层次，一点一点把粘连分开。
"你看这个平面。"他低声跟周鹏说，"分离的层次要对，贴着疝囊壁走，血管就在旁边，能感觉到跳动就别再往下压。"
周鹏在旁边看得很仔细。省城三甲的手术他也上过台，但那些手术有上级医生盯着，有各种预案兜底。这一台不一样，做坏了，就是镇上老百姓一辈子记住的"那个做坏手术的私营诊所"。压力完全不同。
粘连打开，疝囊完整游离出来。刘阳确认疝囊内容物没有异常，高位结扎，置入聚丙烯补片。
补片铺平、固定。一针一针，落在腹股沟韧带和联合腱上。刘阳的手没有抖。
"关。"
关闭腹外斜肌腱膜，逐层缝合。手术结束，用时比预计多了二十分钟。
刘根生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半睁着眼。老伴迎上来，看见他睁着眼，眼泪先掉下来了。
"疼不疼？"
"不疼。"刘根生咧嘴笑了笑，"他们说我能下地走。"
术后两小时，刘根生真的下地走了一圈。他在走廊里扶着墙走，老伴在旁边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围过来问东问西。
"真不疼？"
"麻药劲没过呢，明天才试得出来。"刘根生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一种"我这么大岁数还做了回手术"的得意。
第二天早上，刘根生办出院。临走前，周鹏又给他检查了一遍伤口，交代了注意事项：术后一周内不要提重物，避免便秘和咳嗽，两周后回来复查。
"刘大爷，补片是进口的，能管一辈子。"周鹏说，"您以后该干啥干啥，就是干活的时候注意点。"
刘根生的老伴拉着周鹏的手，连声道谢，又回头招呼陈锐："陈医生，你们这真是给镇上办了件好事！"
当天下午，消息传开了。
"南边镇能做疝气手术了，还是当天做当天走。"
"比县医院还快？县医院做个疝气得住三四天。"
"听说还是从县城来的医生主刀，技术好得很。"
马文华安排在镇上的人，这几天一直在散布一句话：私营诊所做手术，出了事找谁负责？
这话没起什么作用。一位县医院退休职工的家属，在镇上开杂货店，直接怼了回去："县医院倒是公立，我们老邻居上个月在县医院做个手术，住了五天院，花了一万多，还没县城的医生说得明白。你们天天说人家私营不好，人家好歹没让人掏冤枉钱。"
这话传回县城的时候，马文华正在办公室接一个电话，表情难看。
晚上，陈锐坐在南边镇网点办公室里盘点。
接诊三十一人，日间手术一台，邻县患者六人。系统面板：覆盖率77，宜居134，医疗指数76。
张婉发来消息：南边镇开诊三天，预约排到下周了。
陈锐回了个"好"，准备关灯走人。手机忽然又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的微信，验证消息写着："陈医生，我是县医院内科的王建国。有点事，想私下跟您聊聊。"
陈锐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县医院快撑不住了。供应商天天来堵门，职工两个多月没发绩效了。马副院长压着不让说。您要是对县里这摊子有想法，我这边能给您递消息。"
陈锐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来，走到窗边。南边镇的夜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狗叫。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句"县域龙头公立医院经营数据异常"。
他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
"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