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陈锐接到王建国医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吵,像有人在砸东西。王建国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药商的货车把医院大门堵了。"
"情况怎么样?"
"两家供货商,一起来了十二辆车,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院里已经报警了。"王建国顿了顿,"院里欠他们的货款,加起来两千多万。拖了快一年了。"
陈锐放下电话,看了一眼窗外。县城的天很蓝,马路上有辆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过去。他在这座县城生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觉得它像一只被拆了承重墙的房子,从外面看不出什么,里面已经开始裂了。
他把何雨晴叫过来。
"帮我查一下县医院的公开数据。药占比、负债、床位使用率,能查到的都查。"
何雨晴干这个轻车熟路。质控干了一年多,她对公立医院的考核指标熟得很。下午,她把一摞打印的资料放在陈锐桌上。
"药占比,上季度四十二。考核线是三十。"她指着一行数字说,"床位使用率不到六成,编制床位一百八,实际常年只有一百出头的病人在住。职工二百八,医生不到八十,最近半年走了六个。"
"负债呢?"
"公开报表上的数字是一千九百万。"何雨晴说,"但这里面没算那些压着的供应商货款。实际的数,怕是三千打不住。"
陈锐一页一页翻过去。
县医院的问题,比他想的深。不是经营策略的问题,是管理结构的问题。采购回扣、人情进人、设备老化、人才流失,这些问题堆了几十年,以前靠着"全县就这一家大医院"撑着,现在撑不住了。
"陈总,你想管这个事?"何雨晴问。
陈锐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说:"先看看。"
下午,他给许明远打了个电话。
"许哥,县医院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许明远的声音带着点意味,"药商堵门的事,上午就传到市里了。县政府下午开了个会,成立了专项小组,要给县医院摸底。"
"摸底?"
"嗯。负债、设备、人员、采购合同,全查。"许明远说,"陈锐,我跟你透个底,这事不是县里能捂得住的。省里在推县级公立医院改革试点,云山县这一闹,正好撞上枪口。上面有人想拿县医院做试点。"
陈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试点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谁来做。"许明远说,"做得好,是政绩;做不好,是烂摊子。县里现在最怕的是背责任,最想要的是有人接盘。你要是想参与,现在是最佳窗口期。但我提醒你,别急着跳进去。谁先开口,谁就当那个'急吼吼想吃肉的',以后谈判就被动。"
"我明白。"
挂断电话,陈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整个盘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县医院必须救,不救,县城医疗体系就是半瘫的。但他救的方式不能错。不能去收购,那是要吞国有资产,政策上就过不去;也不能去承包,那是接烂摊子。他要的是入股,是成为共建者。
他想起吴建民那天电话里那句"往更深的地方走一走"。
吴建民知道风声。吴建民想分一杯羹。吴建民背后是马文华。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吴建民。
"陈医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吴主任,您说哪件事?"
"上回跟你提的,往县里'更深的地方'走一走的事。"吴建民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听说你们县医院最近不太平。这个节骨眼上,是最容易谈成事的时候。上面要改革,总得有人搭台子。"
"吴主任消息灵通。"
"我这不也是关心你嘛。"吴建民说,"要不你抽个时间来趟省城,我介绍几个上面的人给你认识认识。都是能拍板的人。"
陈锐没有接这个话头。他问:"吴主任,您对民营机构参与县级医院改革,是什么态度?"
"当然是支持。"吴建民答得很快,"上面鼓励社会办医,这是方向。"
"那您觉得,社会资本进去,图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图什么?"吴建民打了个哈哈,"当然是图发展。医院做大了,大家都好。"
陈锐"嗯"了一声,说:"我最近网点上事多,省城恐怕一时去不了。等手头忙完,我请您吃饭。"
"好说好说。"
挂了电话,陈锐把手机放在桌上。
吴建民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他问陈锐敢不敢碰县医院,又问陈锐图什么。陈锐没有给他答案,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社会资本进去,图什么?
他图什么,他心里清楚。他要的从来不是从医院里捞钱,是把县城这张医疗网织完整。可吴建民图什么,马文华图什么,他现在还看不透。
晚上,陈锐把张婉、何雨晴叫到办公室,开了个短会。
"县医院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陈锐说,"我想过,如果县里真的推改革,我们是有资格参与的。但我们不收购,不入主,只参股。"
"参股?"张婉问,"县医院是公立医院,能参股?"
"上面在推试点。"陈锐说,"具体政策还没落地,但我判断是这么个方向:政府控股,社会资本参股,医院保持公益性质。钱进去了不能分红,只能投到建设里。"
"那不赚钱,图什么?"张婉脱口而出。
陈锐看了她一眼:"图县城医疗能成一张网。县医院是这张网的枢纽,它垮了,我们几个网点撑不起整个县。它活了,我们的网点也跟着活。钱投进去,是为了让这个县里的人都能看好病。"
张婉沉默了。
何雨晴开口:"陈总,如果真做,我这边可以出人。质控这一块,我的标准可以直接搬过去。"
陈锐点头:"这事还早,先把底摸清楚。"
散会之后,陈锐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变成"中偏高"的【政策风险预警】。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翻到"县医院"那一页。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写了一个字:
等。
凌晨两点,他关了灯,准备回家。
手机亮了一下。刘副局长。
"小陈,睡了吗?"
"还没,刘局。"
"县里想找你聊聊,关于县医院的事。"刘副局长说,"你什么时候方便?"
陈锐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字。
机会来了。